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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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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建筑概论的作业布置下来那天,全班都沉默了。
周老师把作业要求投在屏幕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跟布置课后习题似的:“校园内任选一栋建筑,完成全套测绘图纸。平面、立面、剖面。三周。可以单人,也可以两人一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三周?全套?”“周老师您开玩笑吧——”
周老师又喝了口茶。“建筑学,动手比动嘴重要。”他把茶杯盖拧上,拎着包走了。
林听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作业要求一条条记下来。字不大,一行一行排着。沈知意坐她旁边——严格来说她不该出现在这间教室里,土木的不用上建筑概论。但下午没课,方悦和陈嘉去社团面试了,她一个人待着无聊,就跟来蹭课。来了之后趴桌上玩了二十分钟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又低头继续玩。
这会儿她不玩了。歪头看林听晚记笔记。
“你都不着急?”
“着急什么。”
“三周画一栋楼。你一个人?”
“可以两个人一组。”
“你们班你认识谁?”
林听晚想了想。开学快一个月,班上的人她能叫出一半的名字。但也仅限于此。
“我跟助教说一声,看有没有人没组队的。”
沈知意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从下往上看她。“我跟你一组呗。”
“你是土木的。”
“土木建筑不分家。”
“这话方悦说的。”
“方悦说的也有对的时候。”
林听晚低头看她。沈知意下巴还搁在桌上,马尾歪在一边,卫衣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
“你会画图吗。”
“不会。”
“会用丁字尺吗。”
“不会。”
“那你能干什么。”
沈知意认真地想了一下。“帮你买饭。帮你占座。帮你跑腿。”
“那我为什么不找个人帮我画图。”
“因为他们都不会帮你买饭。”
林听晚嘴角动了动。“行吧。”
沈知意一下子坐直了。“真的?”
“反正你也没事。”
“晚晚你太好了——”沈知意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膀上蹭。林听晚被她晃得笔都拿不稳,伸手推她的脸,推不开,只好让她蹭。
“别闹。还要选楼。”
沈知意松开她。“图书馆?”
“太大。三周画不完。”
“食堂?”
“太简单。拿不了高分。”
“那你说选什么。”
林听晚转着笔。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停下来。
“钟楼。”
沈知意愣了一下。“那个老钟楼?”
“嗯。”
钟楼在学校西北角,最老的那片区域。红砖,三层,顶上一个四面钟。楼身爬满了爬山虎,秋天叶子变红,远远看去像一团火。建校的时候就有了,现在主要放档案,平时没什么人上去。
“那楼挺偏的。”沈知意说。
“偏才没人选。体量合适,三层,三周刚好。”
“行。你说了算。”
下课后两人去踩点。穿过大半个校园,路过操场,路过图书馆。方悦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社团报名表,看见她们就挥了挥手。
“报了三个社团,轮滑摄影还有学生会。”
“你忙得过来吗。”沈知意问。
“忙不过来再退。报名又不要钱。”方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拽住沈知意的胳膊。“摄影社明天外拍,植物园。你去不去?”
“我又不是摄影社的。”
“可以带家属。陈嘉都去了。晚晚你也去?”
“她不去,她要复尺。”沈知意替她答了。
“周末还干活。”方悦做了个痛苦的表情,转向沈知意,“你呢?”
“我想想。”
“晚上给我答复。”方悦抱着报名表走了。
钟楼在校园西北角,挨着老校门。老校门早不用了,铁栅栏上生着锈,门柱上的校名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延伸进去,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钟楼就立在这条路的尽头。
比林听晚想象的要旧。红砖墙深到近乎褐色,爬山虎从墙根爬到二楼,把窗户遮了大半。三楼的钟面还能看见,罗马数字,指针停在不知道哪年哪月的位置。楼前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锁着。”沈知意拽了拽门把手。
林听晚绕到侧面。有道小门,也锁着。她从窗户往里看,玻璃上蒙着灰,能看见楼梯拐角堆着纸箱。
“得找档案馆拿钥匙。测绘要提前报备。”
“那明天去报备。”
沈知意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林听晚坐下去,石板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温热。
从台阶上看出去,老校门框出一方夕阳。梧桐叶开始黄了,被光照透,像半透明的。有只鸟从钟楼顶上飞起来,往图书馆方向去了。
“这地方真好。”沈知意说。“以前怎么没发现。”
“偏。”
“偏才好。”
她仰头看钟面。“这钟怎么不走了。”
“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不知道。”
“修得好吗。”
“不知道。”
沈知意偏头看她。“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修钟的。”
沈知意笑了,肩膀撞了她一下。林听晚被撞得往旁边歪了歪,又坐正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远处操场上踢球的人在喊。图书馆的钟声响了,六点。钟楼的钟没响。
“晚晚。”
“嗯。”
“你说这楼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林听晚抬头看钟楼。三楼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她试着想象它刚建好的样子:红砖还是鲜亮的,爬山虎还没爬上来,钟是走着的,整点的时候钟声响遍整个校园。
“应该挺好看的。”
“现在也挺好看的。”
“嗯。”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吃饭去。”
走出几步,林听晚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照在钟面上。指针停在四点二十。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了一阵。
晚饭在食堂。方悦端着一碗酸辣粉过来坐下,整个人蔫蔫的。
“轮滑社面试没过。他们说我没基础。”
“你不是说会吗。”陈嘉问。
“我以为会。穿上鞋才发现不会。”
沈知意差点把饭喷出来。“那你报它干嘛。”
“鞋好看。白色的,带蓝条纹。”
陈嘉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方悦把酸辣粉搅了搅,又抬起头来。“摄影社过了。学生会也过了。”
“那不就得了。”
“可是轮滑社的鞋真的好看。”
沈知意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明天摄影社外拍你去不去?”
“去啊。你呢?”
“我也去。晚晚不去,她要复尺。”
方悦转向林听晚。“你真不去?植物园,桂花开得正好。”
“不去了。作业赶不完。”
“你们建筑学的都是苦行僧。”方悦说。
陈嘉抬起头。“你说了不止一遍了。”
“因为是真的。”
晚上回到宿舍,沈知意洗完澡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一屁股坐到林听晚床边上。
“明天真不跟我们出去?”
“不去了。钟楼尺寸还没量完。”
“一个人行吗。”
“又不是干什么体力活。”
沈知意擦了两下头发,把毛巾搭肩上。“那我给你带桂花糕。方悦说植物园门口那家特别好吃。”
“好。”
沈知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一个人去钟楼别待太久。那楼阴森森的。”
“你不是不信鬼吗。”
“我不信。但万一有老鼠呢。你怕不怕老鼠。”
“不怕。”
“蟑螂呢。”
“不怕。”
“那你怕什么。”
林听晚想了想。“没什么怕的。”
沈知意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你真没劲。”
“怕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怕了就可以叫别人陪你啊。”
林听晚没接话。沈知意把毛巾搭回椅背上,爬上床去了。
方悦在跟周衍聊天。隔几秒笑一声,笑完又打字。陈嘉戴着耳机看网课。沈知意趴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念了一条。
“学校论坛上说钟楼以前是音乐社的活动室。”
“现在呢。”方悦问。
“现在放档案了。说八几年音乐社解散了,钟楼就锁了。”
“为什么解散。”
“帖子没说。有人回帖说在里面听过钢琴声,大半夜的。”
方悦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别念了。”
“你不是不信吗。”
“我信了。别念了。”
沈知意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
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一条。林听晚侧躺着,面朝墙壁。
“晚晚。”沈知意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
“嗯。”
“桂花糕你要原味的还是豆沙的。”
“原味。”
“好。”
沈知意翻了个身,声音慢慢低下去。“晚安。”
“晚安。”
周六上午,方悦的闹钟七点就响了。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快七点四十了。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方悦的嗓门最大,喊着要迟到了,声音从三楼一路传下去。
宿舍里剩下林听晚一个人。
她坐起来,靠着床头看了会儿窗外。梧桐叶又黄了一些。坐了一会儿,下床洗漱。
走廊很安静。周末的早晨大家都还在睡。洗手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收拾好测绘工具——卷尺、笔记本、铅笔、相机。相机是学校器材室借的,老款佳能,拿在手里有点沉。背上出了门。
钟楼在早晨的光里比下午温和。爬山虎的叶子挂着露水,太阳照过来闪闪发亮。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铜锁芯发出涩涩的声响,在空荡的门厅里格外响。
从门厅开始。昨天漏了地砖的尺寸。六边形地砖,黑白两色拼成花朵图案。她蹲下来,拿卷尺量单片地砖的边长,量花朵的直径,量地砖到墙边的距离。数字一个一个记在笔记本上。蹲久了腿麻,她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在地上继续量。
门厅量完,上二楼。楼梯扶手柱头的花纹昨天没来得及画。她坐在楼梯上,把笔记本摊开,铅笔一笔一笔地勾。花瓣的弧度,叶子的走向,柱头底座的线脚。画了两遍才满意。
三楼钟机房。窗台高度需要复尺。她拉出卷尺,从地面量到窗台底部。卷尺卡住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脆。
量完最后一处,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待了三个多小时。
收拾东西下楼。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阳光正照在钟面上。指针还是停在四点二十。她把钥匙放进兜里,铜的,贴着大腿,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形状。
下午沈知意回来的时候,林听晚正坐在床上整理数据。
门被推开,沈知意拎着个纸袋进来,脸上带着在外面晒了一天的红。
“桂花糕。原味的。”她把纸袋放桌上。
林听晚打开袋子。桂花糕还是温的,用油纸包着,打开一股桂花的甜气。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糯米粉和桂花糖混在一起,不是很甜。
“好吃吗。”
“好吃。”
沈知意满意了,往床上一倒。“植物园人巨多。方悦拍了三百多张,内存卡都满了。”
“你拍了多少。”
“几十张。主要拍方悦。”
“拍她干嘛。”
“她摆姿势啊。一看见花就摆。”
方悦跟陈嘉也进门了。方悦往床上一扑。“累死了。这辈子再也不走路了。”
“你拍的那三百张呢。”陈嘉说。
“晚上导出来。挑九张发朋友圈。”
沈知意翻了个身趴着。“晚晚你今天量得怎么样。”
“量完了。数据都齐了。”
“明天可以画图了?”
“嗯。明天去专教。”
方悦从上铺探下脑袋。“你们专教让不让外人进。我想去看周衍画图。”
“你是去看周衍还是看画图。”陈嘉说。
“看周衍画图。”
沈知意笑了。林听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甜甜的,带着糯米粉的沙感。
晚上方悦真的开始挑照片。电脑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她跟陈嘉争论哪张好看,吵了半天。沈知意偶尔插一句,说这张构图不行那张光线太硬,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方悦问她什么时候学的摄影,她说刷短视频刷的。
林听晚靠在床头,把白天的数据最后核对了一遍。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个都确认过两遍。她把数据按楼层重新排列,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立面草图,标注上主要尺寸。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晚晚。”沈知意忽然叫她。
“嗯。”
“明天几点去专教。”
“上午吧。人少。”
“那我跟你一起。”
“你不睡懒觉了。”
“不睡了。我要看你怎么画。”
林听晚把笔记本合上。“行。”
灯关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方悦还在被窝里挑照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陈嘉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沈知意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窗外梧桐树被夜风吹动,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林听晚闭上眼睛。钟楼的立面在她脑子里慢慢成形。红砖,三层,爬山虎,钟面朝南。明天开始把它画到纸上。
铜钥匙放在枕头边上。木牌上的字迹褪得几乎看不清。钟楼的钟还是停的。它大概会一直停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晚上,沈彻在办公室待到了很晚。
不是刻意待晚的。下午连着两个会,开完已经快七点了。助理问要不要点餐,他说不用,你们先走。人走光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他把最后两份文件签完,合上笔帽,往椅背上一靠。
落地窗外的城市亮着密密点点的灯。高架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光的河。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沈知意下午发过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植物园的桂花。他跟了个大拇指。往上滑,昨天的聊天记录。沈知意说晚晚选了钟楼做测绘,老楼,挺偏的。他回了句注意安全。
他把聊天记录往下滑到底。停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钟楼。
他记得那栋楼。沈知意报到那天,他送她到宿舍之后在校园里转了转,走过那条梧桐路,尽头立着一栋红砖老楼,爬满爬山虎。当时他多看了两眼。做工程的人对老建筑有种本能的注意。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地上,石板缝里长着青苔。
然后他转身走了。就是栋老楼而已。
沈彻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人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
他把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手机边缘。
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车钥匙,关灯,锁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