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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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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正式上课第一天,林听晚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像没化开的墨。她摸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五十。宿舍里很安静,方悦上铺传来匀匀的呼吸声,沈知意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又沉下去了。
林听晚躺了片刻,坐起来。下床的动作很轻,拖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走廊空荡荡的。尽头那扇窗外天还没亮透,一片灰蓝,像块洗旧了的棉布。洗手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水龙头拧开的声响被墙壁弹回来,格外清晰。凉水浇上脸的瞬间,整个人才算彻底醒了。
昨晚没睡好。不是有什么事,就是没来由地醒了两次。一次是凌晨两点多,楼下有猫叫,叫了几声便停了。一次是四点多,醒过来之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有点肿。拿凉毛巾敷了敷,好了一些。
回宿舍时沈知意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头发乱得颇有创意。她看见林听晚进来,眯着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我睡得跟死了一样。”她又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在地上摸拖鞋。“第一节什么课来着。”
“高数。教三楼206。”
“你脑子里装了个课表吗。”
“你自己昨天让我记的。”
“我让你记你还真记啊。”沈知意抬起头,表情介于感动和好笑之间。
林听晚把洗漱包放回柜子里,语气平平的:“那下次不记了。”
“别别别,我错了。”沈知意双手合十,差点没站稳,“你是我亲姐。亲姐。”
方悦从上铺探下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起床气:“你们能不能小点声……”
“起床了。”陈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七点了。”
“七点了?”方悦猛地坐起来,脑袋险些撞上天花板。
接下来是一阵兵荒马乱。四个人挤在洗手台前刷牙,方悦的牙刷戳到沈知意的胳膊,沈知意含着泡沫骂了一句,含混不清。陈嘉站在后面排队,手里拿着梳子,面无表情地等着,对这种场面似乎早已免疫。
林听晚第一个弄完,站在走廊里等她们。阳光已经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方块。有女生端着盆从身边走过,拖鞋啪嗒啪嗒。楼下传来收垃圾的三轮车铃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又是平常的一天。
高数课在教三楼。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前排被占得差不多了。方悦眼疾手快,占了第三排四个连座,把书包往旁边一甩,宣示主权。
林听晚坐下来,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好。她用的是报到时发的那种黑色水笔,笔杆上印着学校的名字。沈知意坐她右边,从笔袋里掏出一把笔,各种颜色都有,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你带这么多笔干嘛。”
“记笔记啊。不同颜色标重点。”
“你高中学霸吧。”
“你猜。”沈知意冲她眨了下眼。
老师进来了。头发花白,金丝眼镜,说话慢吞吞的,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一下才肯放出来。他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极限”,粉笔断了一截,弯腰捡起来,接着写。
林听晚听得很认真。她喜欢这种慢节奏的讲授,每一句话都有足够的时间在脑子里沉淀。笔记记得整齐,字不大,一行一行排下来,干净得像印刷体。
沈知意听了一会儿便开始走神。拿笔在本子上画小人,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旁边拉了个箭头,写上“高数老师”。推过来给林听晚看。林听晚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把本子推回去。沈知意又画了一个,这回是方悦打瞌睡的样子,嘴巴张着,嘴角挂着一串Z。
林听晚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老师还在讲极限的定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细的摩擦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
第二节是画法几何,在建筑学院的专教上。
教室跟高数那间完全不同。墙上贴着往届学生的作业,墨线图、渲染图,有的已经泛黄。桌子是宽大的绘图桌,桌面上有墨水渍、刀片划痕,还有前人留下的铅笔灰,深深嵌进木纹里。
林听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绘图桌的高度刚刚好,她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桌面,凉的。窗外是建筑学院的中庭,种着几棵银杏,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刚开始泛黄,像被谁拿淡彩点了一圈。
“这桌子好大。”沈知意坐她旁边,把自己的东西哗啦摊开,占了半壁江山。
“你占太多了。”
“我东西多嘛。”
林听晚把自己的东西往另一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画法几何老师是个中年女人,短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她一上来就让所有人把绘图工具摆出来检查。丁字尺、三角板、圆规、铅笔。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书包的哗哗声。
“你这套在哪儿买的。”沈知意凑过来看林听晚的工具。
“学校门口那家店。”
“多少钱。”
“一百二。”
“我那套八十。”沈知意顿了顿,“被坑了。”
“你那套三角板是塑料的,这个是亚克力的。”
沈知意拿起来比了比,不说话了。
中午在食堂,方悦端着一碗牛肉面走过来,往桌上一放,汤晃出来洒在托盘里。她浑然不觉,压低声音,像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你们知道吗,咱们学校有个建筑系的,大三的,参加全国竞赛拿了一等奖。”
“你怎么知道的。”陈嘉问。
“公告栏贴着呢。照片都有。”
“男的女的。”
“男的。戴眼镜,长得还行。”
沈知意夹了块红烧肉,不以为然:“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咱们也是学这个的。”
“你是学土木的。”
“土木建筑不分家嘛。”
方悦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真的不分家似的。陈嘉白了她一眼,低头吃面。
林听晚安静地吃着饭。她吃饭一向安静,不紧不慢。旁边的桌子有人在讨论选课,声音不小,说什么选修课好过、什么课点名严。方悦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转头问她们:“要不要选同一门选修?”
“什么选修。”沈知意问。
“好像有个电影鉴赏,说是不用考试,交篇观后感就行。”
“那报呗。”
“你们呢。”方悦看林听晚和陈嘉。
陈嘉说随便。林听晚也点头。方悦高兴了,说下午就去教务系统抢,晚了就没了。
下午没课。四个人回宿舍,方悦第一个冲到电脑前登录教务系统,折腾了半天说登不上去。陈嘉说你别急,服务器卡。方悦说我能不急吗,去年有个课三分钟就抢完了。
林听晚坐在床上,把画法几何的课本翻开预习。她习惯提前看一遍,这样上课时听老师讲就是第二遍了。沈知意躺在她旁边的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笑了。
“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伸过来。屏幕上是一只猫,橘色的,蹲在窗台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学术会议。配文是:看什么看,没见过猫开会吗。
林听晚看了一眼:“像昨晚那只。”
“哪只。”
“宿舍楼下那只。”
“哦对。”沈知意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两眼,“确实像。你说它今天还在不在。”
“不知道。”
“晚上去看看。”
“好。”
沈知意把那张图存了,手机锁屏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趴着。
“晚晚。”
“嗯。”
“你说大学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沈知意想了想,像在找一个准确的形容:“我以为会更刺激一点。结果还是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你想要什么刺激。”
“不知道。就感觉应该发生点什么。”
林听晚把书翻了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才刚开学。”
“也是。”沈知意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闪了一下,很轻。“可能是我电视剧看多了。”
方悦终于在教务系统上抢到了选修课,发出一声欢呼。四个人都抢到了。然后她开始研究下一个选修,说有个心理学的好像也不错。
晚上,林听晚和沈知意去楼下看猫。
路灯亮着,花坛边上空空的。沈知意蹲下来往灌木丛里张望,嘴里“咪咪咪”地叫。叫了半天,只有风声应她。
“不在。”
“可能去别处了。”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有些失望。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一天之后的气息。有人在操场上夜跑,身影在路灯下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某种循环播放的默片。
沈知意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喂,爸。”
林听晚往旁边走了两步,蹲下来,假装看花坛里的土。土是湿的,下午浇过水,有几片落叶贴在上面,贴得很紧。
“吃了。食堂吃的。今天上了高数和画法几何。还行,跟得上。”
沈知意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林听晚把一片叶子从土里拈起来,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室友?都挺好的。方悦今天抢到选修课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陈嘉还是那样,话不多。”
一个短暂的停顿。
“晚晚?她也好啊。”
林听晚的手指停在叶子上。叶缘微微卷起,她拿指甲捋了捋,捋不平。
“嗯,她挺照顾我的。课表帮我记着,上课还借我笔记。”沈知意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人家比我靠谱多了。”
又是一个停顿。对面大概在说什么。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嗯,挂了。”
沈知意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来蹲在林听晚旁边。
“我爸。每次打电话都问你们。”
“问我们什么。”
“问你们对我好不好。好像我还是小学生似的。”她伸手把林听晚手里那片叶子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往空中一扔。叶子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
“我说你们都挺好的。尤其是你。”
林听晚看着那片落地的叶子,没说话。
“他就是操心命。以前我妈在的时候也这样,什么都问,什么都管。我妈说他上辈子是个管家。”沈知意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吧,猫不来了。”
两个人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走到宿舍楼下时,沈知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爸说,你们宿舍要是缺什么就跟他说。”
“不缺什么。”
“我也这么说。他说那就好。”
刷卡进门的时候,林听晚走在后面。门禁发出嘀的一声,绿灯亮了。她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嗡嗡轻响。
她跟在沈知意后面上楼。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身后的花坛边,那片叶子还在地上。路灯照着它,风一吹,往花坛那边滚了滚,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