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军训到 ...
-
军训到第四天的时候,林听晚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们宿舍四个人,方悦是话最多的那个。
这个发现来得很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都还没响,方悦已经在床上翻了两翻,然后把脑袋从上铺探下来,压着嗓子喊:“姐妹们,起床了起床了,今天检查内务。”
陈嘉把被子蒙住头。沈知意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林听晚已经醒了,躺着没动,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条干涸的河。
“林听晚,你醒了吧?我看你眼睛睁着呢。”
“……醒了。”
“那起来啊。”
她坐起来。方悦已经爬下床了,穿着件印着皮卡丘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精神却好得不像话。林听晚看着她从脸盆里捞出牙刷,叼在嘴里,又去拍陈嘉的床。
“陈嘉!起床!”
“知道了知道了——”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声,还有不知道哪个宿舍在放歌,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旋律都糊了。
这是军训的第四天。林听晚已经习惯了这种乱哄哄的早晨。高中时候她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里不一样。这里什么时候都有人在说话,在走动,在笑。
她穿好军训服,系鞋带的时候发现鞋带断了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磨的,断口毛毛的。她拿指甲捋了捋,凑合系上了。
“走了走了。”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帽子,头发已经扎好了,扎得有点歪。
“你头发歪了。”林听晚说。
沈知意伸手摸了摸,没摸对地方。林听晚走过去帮她把发圈正了正。沈知意的头发厚,抓在手里热乎乎的,带着点洗发水的味道。
“好了。”
“走走走。”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方悦还在催陈嘉。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亮得晃眼。又是一个好天气。
上午站军姿。
太阳从操场东边升起来,一点点往头顶爬。林听晚站在队列第三排,目视前方。前面那个女生的后领口洇了一小圈汗渍,边缘泛着浅浅的白。她盯着那圈汗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
教官在队列中间走,边走边念动作要领。路过林听晚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站得不错。”
林听晚没说话。教官走过去了。
休息哨响的时候,所有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垮下来。沈知意直接蹲地上了,拿帽子扇风。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你刚才站得挺好的。”林听晚站她旁边。
“装的。全是装的。”沈知意仰头看她,“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不累吗。”
“也累。”
“看不出来。你脸上就写着四个字,我不累。”
林听晚没忍住笑了一下。沈知意这个人说话有种不自觉的夸张,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她说“我不行了”的时候,下一秒就能站起来继续走正步。她说“全是装的”的时候,其实是真累。
方悦凑过来,手里拎着水壶。
“你们发现没有,二排那个教官长得有点像那个谁。就那个,演电视剧那个。”
“谁啊。”沈知意问。
“就那个。那个那个。”
“你说了等于没说。”
“哎呀,就是那个嘛。古装剧那个。脸长长的。”
“你说的到底是哪个。”
陈嘉这时候插了一句:“她说的是胡歌吧。”
“对对对!胡歌!”
沈知意往二排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哪里像了。”
“侧脸。侧脸像。”
“你那是晒晕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林听晚站在旁边听着,手里拧开水壶盖子,喝了一口。水温的,带着点塑料味。太阳晒得头顶发烫,帽子底下的头发都是热的。
下午练齐步走。
这个比站军姿麻烦。一个人走得再好没用,得看整个排。林听晚的同排是个矮个子女生,步子小,走着走着就跟不上了,整排的间距就乱了。教官喊停,让大家重来。又来一遍,还是乱。再来一遍。
“第三排!标齐!标齐会不会!”
第三排就是林听晚那排。矮个子女生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林听晚看了她一眼。
“你跟着我的步子。”她低声说。
下一遍的时候,她稍微收了一点步幅。间距好了一些。教官没再点名。
解散的时候矮个子女生走在林听晚旁边,小声说了句谢谢。林听晚说没事。两个人一起走到操场边上就分开了。
沈知意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林听晚的胳膊。
“你刚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看见了。你是不是教她怎么走。”
“就说了一句。”
沈知意歪头看她,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这个人,”她说,“话少,事多。”
“这算什么评价。”
“好评价。夸你呢。”
林听晚被她勾着胳膊走。沈知意的手腕贴在她小臂上,有点黏,是汗。她没有抽开。
食堂晚饭是西红柿炒蛋和土豆丝。沈知意打了满满一盘,坐下之后先把土豆丝里的辣椒挑出来,堆在盘子边上。
“你不吃辣椒?”林听晚问。
“吃。但这种青椒不行,太辣了。”她把最后一段辣椒挑出来,松了口气。“好了。”
“你爸做饭也放辣椒吗。”
话说出口林听晚就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知意嚼着土豆丝,含含糊糊地说:“不放。他做饭什么调料都不怎么放,特别淡。”
“那你还说他手艺好。”
“淡归淡,好吃啊。奇怪吧。”
林听晚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酸。食堂的西红柿炒蛋永远偏酸。
“我妈做饭咸,”沈知意又说,“我爸做饭淡。我小时候吃饭,左边放盐右边放水,自己调。”
她说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需要回应的笑,就是自己想到什么,笑了一下。林听晚看着她的脸,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很轻,轻到沈知意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晚上宿舍里开了场辩论。
起因是方悦说她高中同学跟教官谈恋爱了,被发现了,教官被处分了。陈嘉说这也太不值了,就半个月。方悦说爱情来了挡不住。陈嘉说那也得看是什么爱情,军训期间产生的感情都是吊桥效应。
“什么吊桥效应。”方悦问。
“就是你把危险环境里的心跳加速当成心动。其实不是心动,是吓的。”
“那万一军训结束了还喜欢呢。”
“那是另外一回事。”
沈知意趴在床上听她们吵,忽然插了一句:“我觉得吧,喜欢就是喜欢。分那么清楚干嘛。”
“那不行,”陈嘉认真起来,“你得知道你喜欢的是那个人,还是喜欢那个场景。不一样。”
“你谈过恋爱吗你就分析。”
“理论派不行吗。”
几个人又笑。方悦把话题转到隔壁排某个男生身上,说他走正步顺拐,长得倒是还行。陈嘉说顺拐的你也看得上。方悦说我就随便看看。
林听晚躺在床上听她们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两头已经有点发黑了,时不时闪一下,很轻,不注意看不见。
“晚晚。”沈知意忽然叫她。
“嗯。”
“你谈过吗。”
“没有。”
“高中没有?”
“没有。”
“那你想谈吗。”
这个问题让宿舍安静了一瞬。方悦和陈嘉都转过来看她。
林听晚看着天花板。灯光闪了一下。
“没想过。”她说。
“骗人。”沈知意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枕头上,“肯定想过。谁没想过。”
“真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你让她现在怎么想。”陈嘉笑了。
“就现在。想象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林听晚沉默了。
不是故意沉默。是她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像考试的时候碰到一道完全没准备的题,笔尖悬在答题卡上空,落不下去。
“不知道。”她说。
沈知意等了两秒,见她真的没往下说,就自己接过去了。
“我觉得吧,首先要话少一点。话太多的不行,吵。”
“那你不适合跟你自己谈。”方悦说。
“我又不跟我自己谈!”
笑声又起来了。陈嘉说她喜欢眼睛好看的,方悦说她喜欢个子高的,沈知意说她喜欢做饭好吃的。
“你呢晚晚。你刚说不知道,总得有个大概吧。”
林听晚想了想。
“稳一点的。”她说。
“什么叫稳一点的。”
“就是……”她停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你知道他在那儿。不会忽然不见了。”
宿舍安静了一两秒。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吧。”方悦说。
“不低,”陈嘉忽然开口,“这个最难了。”
林听晚没再接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块墙皮鼓了个小包,影子被走廊的灯投在上面,像个小小的岛。
身后她们还在聊。话题已经从理想型转到了明天食堂的早餐,方悦说听说有豆沙包,沈知意说她要吃两个。
林听晚闭上眼睛。
稳一点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词。
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动,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空调嗡嗡转着。方悦开始打哈欠,陈嘉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沈知意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又是平常的一天。
熄灯的时候沈知意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周五了。”
“终于。”方悦的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周末你们干嘛。”陈嘉问。
“睡觉。”方悦说。
“我也是。”陈嘉说。
沈知意没接话。
黑暗里林听晚听见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然后安静了。
她没有问沈知意周末要干嘛。
她知道的。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