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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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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后来林听晚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就记得翻来覆去。枕头太软,被子太厚,空调声太大。什么都不对。后来大概是熬干了,眼皮自己合上的。
醒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漏进来一杠子光,灰白灰白的。她盯着那杠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是糊的。下铺沈知意在翻身,床板吱了一声,不重。
空调还开着,嗡嗡嗡的。方悦的闹钟响了,被她一巴掌拍灭,翻个身又没动静了。陈嘉蒙着头,被子上只露出一截染了栗色的头发梢。
林听晚坐起来。
头沉。不是没睡够那种沉,是想太多以后那种空。像脑子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什么都没剩下,就剩个沉。
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三。有条未读微信,她妈昨晚发的,她那会儿没看见。点开是段语音,转文字——到了吧宿舍怎么样几个人住食堂饭好不好吃钱够不够用。
标点都没有。
她打了俩字发过去:到了。
然后扣上手机。
下床的时候往沈知意那边扫了一眼。沈知意也醒了,侧躺着刷手机,屏幕光照着脸。看见她下来,眯着眼冲她比了个口型。
早。
“早。”林听晚压低声音。
“你眼睛肿了。”
她伸手摸了一把眼皮。还真是。有点胀。
“没睡好?”
“认床。”她说。
沈知意没再问,翻了个身接着刷手机。
林听晚拎着洗漱包出门。走廊没什么人,就保洁阿姨在尽头拖地,拖把一下一下蹭地砖,声音单调得要命。洗手间水龙头拧开,凉水浇上来,人才算醒了点。
镜子里的自己眼皮确实肿。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洗脸,不看了。
军训头一天,乱得很有章法。
全年级操场上列队,按班级站。九月的太阳一点不客气,才八点多就晒得人头皮发麻。教官们穿着迷彩从主席台前跑过来,步子齐得像一个人。新生堆里一阵嗡嗡的骚动。
林听晚站队列里,盯着前面那人后脑勺。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没睡好的后劲全上来了。
“你还好吧?”
沈知意的声音从旁边过来。她站林听晚右边,声音压得特低,嘴唇都没怎么动。
“没事。”
“你脸都白了。”
“晒的。”
教官开始点名。林听晚的姓笔画多,排在后面。一个个名字喊过去,答到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知意。”
“到。”
清脆的,不拖音。林听晚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动。
是紧了一下。
像有人拿手指在她心口那个位置轻轻按了按。
她垂下眼,盯着前面那人鞋后跟。白运动鞋,鞋带系得死紧。盯了很久。盯到眼眶发酸。
上午练的东西枯燥得想死。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林听晚做得规规矩矩,每个动作都到位。教官路过她边上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沈知意就没那么顺了。向左转老慢半拍。教官喊了两次,第三次直接点名。
“沈知意!想什么呢!”
沈知意没吭声,动作纠正过来了。
休息时候俩人坐操场边树荫底下。沈知意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手背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
“我爸要是看见我刚才那样,又得说我。”
林听晚的水壶刚送到嘴边。停了。
“说你什么?”
“说我干什么都不上心。”沈知意把盖子拧上,语气挺随便,“他那人就那样。我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他站边上看,也不扶,就一句‘自己起来’。我妈为这事还跟他吵过。”
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落她肩膀上,晃来晃去的。
林听晚听着。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起来了呗。”沈知意把水壶搁地上,后背靠树干,仰头看树叶缝里的天。“其实他手一直伸着。没让我看见就是了。”
林听晚没接话。
水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温的,带点塑料味。
“你爸对你挺好的。”她说。
说完就后悔。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打探。
但沈知意好像没觉出来。就嗯了一声。
“他就我一个。不对我好对谁好。”
就我一个。
林听晚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三十八,一个女儿。老婆不在了。
她知道得太多了。
问题是她不是故意去记的。这些东西自己往脑子里钻。
午饭食堂解决。俩人端餐盘找了角落坐下。食堂闹得要命,几百号穿军训服的凑一块儿吃饭,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混一起,跟一锅煮开的粥似的。
沈知意吃饭快。埋头扒了几口,忽然抬头。
“对了,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
“还行。”
“我看你翻来覆去的。”
林听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才说:“认床。过两天就好了。”
“我也认。”沈知意拿筷子戳盘子里的红烧肉,“小时候去我爸工地住,他那宿舍床硬得要死,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他发现了,拿自己外套叠了叠给我当枕头。还是睡不着。后来他就抱着我坐了一夜。”
“你爸做什么的?”
林听晚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沈知意嚼完嘴里的饭才答:“做工程的。小工程,不是什么大老板。”
“那也挺辛苦的。”
“还行吧。他习惯了。”
语气平平的。但林听晚注意到她把红烧肉拨到一边去了,没吃。不是挑食那种拨法。是提到她爸以后忽然不想吃了。
林听晚没再问。
但下午站军姿那会儿,脑子里老转一个画面。不是她亲眼见过的,是她自己拼出来的:一个特年轻的男人,抱着个睡不着的孩子坐在硬板床上。窗外大概是工地上的灯,黄的,刺眼,整宿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想这些干嘛。
跟她没关系。
下午结束得比想的早。教官被叫去开会,让各班自己整队带回。林听晚跟沈知意走队伍最后面,隔着大半步。
操场边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斜着铺跑道上。有风。带着塑胶跑道晒了一天的味儿,还有食堂那边飘过来的油烟味。
“晚晚。”
沈知意忽然叫她。
林听晚偏过头。
“你手机号多少。我存一下。”
她报了一串数字。沈知意低头往手机里输,输完按了拨打。林听晚兜里震了一下。
“存了。”沈知意把手机揣回去。“以后谁先下课谁帮对方带饭。”
“好。”
就这。一个号码,一个约定。林听晚掏出手机看着那通未接来电。屏幕上三个字:沈知意。她盯了一会儿,按了保存。
回宿舍方悦跟陈嘉已经在了。方悦蹲地上拆她妈寄的快递,辣椒酱香菇酱牛肉酱摆了一桌。陈嘉在阳台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啥,光听语气就知道是给家里报平安。
林听晚坐床沿脱鞋。鞋带系太紧,勒了一天,解开时候脚面上一道红印。她揉着那道印,听见沈知意手机响了。
沈知意站窗边接起来。
“喂,爸。”
林听晚的手停了。然后接着揉。
“还行。军训第一天,站了一天。”
“食堂饭还行。能吃饱。”
“没瘦。你才瘦了呢。”
跟她爸说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带点撒娇的意思。平时不这样。
林听晚把鞋脱了站起来,往洗手间走。经过沈知意边上的时候,听见电话那头漏出来一点声音。低的,沉沉的,隔着电波跟距离只剩个模模糊糊的边。
听不清说什么。
但那声音她听见了。
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冲手掌上,凉的。她低头洗手,洗了挺久。洗到手指都皱了。
出来的时候沈知意已经挂了。坐床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膝盖上,像在想事。
“怎么了?”林听晚问。
“没怎么。”沈知意抬头笑了笑。“我爸说周末来看我。”
林听晚拿毛巾擦手。一下一下。
“那挺好的。”她说。
语气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晚上十点半熄灯。四个人各躺各的,黑暗里亮着几小片手机屏幕。
林听晚翻来覆去。换了三个姿势还是睡不着。手机拿起来放下,放下拿起来。最后点开通话记录。
沈知意那通未接来电还在最顶上。时长零秒。
她把屏幕往上滑,滑过这条,看见她妈的名字,她爸的,几个高中同学的。
又滑回去。
沈知意。三个字。
盯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塞枕头底下。
空调指示灯还亮着。绿的,很小一个点。她盯着那个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周末。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自己冒的。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浮上来。
最后不按了。
就让它浮着。
窗外梧桐树被风晃了一下。影子在窗帘上动了动。
周末还有五天。
她翻个身把脸埋枕头里。黑暗里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稳的,不快。
但她在数。
不是数心跳。
数日子。
这念头一成形就收不回去了。她闭眼,强迫自己别想。越不想,那个数字越清楚。
五天。
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
好像——在等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