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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学第一天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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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很久以后林听晚想起那个下午,会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察觉的。
不是察觉什么具体的事。是察觉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周围的空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挪了一下,位置变了,但你又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只知道他是沈知意的爸爸。
沈知意是第一个到宿舍的。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搁,站在屋子当中,四面打量了一圈。四人间,上床下桌。墙皮泛着旧旧的黄,窗帘洗得发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浅蓝,透着股消毒水味儿,还掺着前任留下的洗衣粉气息。
“还行。”
她蹲下来,把箱子放倒,往外掏东西。她收拾行李的方式跟她妈完全不一样。她妈活着那会儿,袜子都要拿保鲜袋一双双封好,再用马克笔写上“周一”“周二”“周三”。那时候她觉得烦透了。后来她妈走了,她再也没把袜子分装过。
手机响了。她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接起来,手上没停。
“到了没?”沈彻的声音。
“到了。宿舍还行,四个人,我头一个。”
“几楼?”
“三楼。”
“那还行。你妈当年住六楼,天天喊腿疼。”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沈彻平时不怎么提她妈。偶尔提一句,就是这样,语气平平的,像说一件昨天的事。她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不难过。
“你上来不?”
“等会儿,我把车停好。”
挂了。沈知意接着收拾。床单四个角掖进去,拽出来重掖。她爸教的,床单角要掖成信封口,才不容易皱。她爸会的东西多。十六岁有的她,什么都得会。
她把最后一个角掖好,直起腰。
门口站着个人。
女孩。比她高一点儿。头发扎得低,手里拽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撑着门框,像刚爬完楼在缓气。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儿懈了。牛仔裤,膝盖那块磨得泛白。
“你好。”女孩笑了笑,声音不大,“这个宿舍的吧?”
“嗯。沈知意。”
“林听晚。”
名字好听。沈知意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跟这人挺配。都安安静静的。但不是端着的安静。是真的静。
林听晚把箱子拖进来,目光落在靠窗那张空床上。
“那张有人吗?”
“没。你是第二个。”
她点点头,打开箱子。沈知意瞄了一眼,东西收拾得格外整齐。不是新买的那种成套床品,是洗过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熨过。旁边塞着几本书,《建筑构造》和一本《营造法式》。
“你学建筑的?”
“建筑学。你呢?”
“土木。”
“那差不多,公共课估计一块儿上。”
林听晚开始铺床,动作利索得很。床单抖开,四角一抻,三两下就掖好了。沈知意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心想这人干活儿真够快的。
“你一个人来的?”
“嗯。家远,让他们送不划算。”
“哪儿人?”
“南京。”
沈知意哦了一声。她对南京没什么概念,只记得小时候她爸带她去过一次。她妈还在。那是她妈最后一年。
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沈彻站在门口。
深灰色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短,鬓角剃得干净,衬得下颌线格外清晰。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日用品。
他站在那儿,目光先落在沈知意身上,然后才扫到对面床铺上正抖枕头的林听晚。
就那一下。
后来林听晚会反复回想这一下。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恰恰是因为它太不特别了。一个人走进一间屋子,看一眼屋子里的人,多正常的事。正常到你根本不会去记它。
但她记住了。
“爸。”沈知意站起来。
沈彻走进来,把塑料袋搁桌上。水果袋子口没系紧,骨碌碌滚出两个橘子。
“楼下买的,”他说,“你上次说想吃。”
沈知意没说过想吃橘子。她没拆穿。
林听晚转过头来,跟沈彻打了个照面。手里还攥着枕头的两个角,微微点了下头。
“叔叔好。”
“你好。”他笑了笑,“知意的室友?”
“嗯。林听晚。”
“名字好听。”
说得随意,不是那种刻意夸人的语气。说完就转回去检查沈知意的床铺了。林听晚低下头接着弄枕头。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有一件事,她是后来才想起来的。
他说“名字好听”的时候,没看她。
一个人夸另一个人的名字,正常的反应应该是看着对方说吧?他没有。他是在转身的时候丢下这句话的,像是不太敢。
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沈彻检查完床铺,站在床边,手插在兜里,环顾了一圈宿舍。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楼下有卖锁的,柜子配一把。”
“知道。”
“蚊帐也得买,你们这儿蚊子多。”
“明天买。”
“明天我没空。”
“我自己买。”
沈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
走廊里又热闹起来。剩下两个室友先后到了,都跟着爸妈,大包小包往里搬。家长们互相点头寒暄,妈妈们交流哪个超市近、食堂哪个窗口好吃。沈彻跟其中一个爸爸聊了两句,对方问做什么的,他说做点小工程,对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沈知意站在床边,看着她爸跟人寒暄。他站在那几个中年男人中间,明显年轻一截。那些爸爸们,发际线往后挪着,肚子微微凸出来,笑起来嗓门洪亮。沈彻站在边上,肩背挺得直,笑的时候声音不大,眼角有几道细纹。
“走了。”
他走过来,手在沈知意头顶按了一下,轻轻的。“有事打电话。”
“嗯。”
然后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下头。
不是看沈知意。是看沈知意床铺斜对面那张床。林听晚的床。
他看的时间很短,短到谁都不可能注意。
但林听晚注意了。
她正坐在床沿上拆一包衣架,手指勾着塑料绳。余光里那个灰色的人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像被什么轻轻擦了一下。不重。但你知道它来过。
她抬起头。
他已经收回视线了。
“叔叔再见。”
“再见。”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很快被其他人的说话声、笑声、行李箱轱辘声吞没。
林听晚低下头,接着拆衣架。
塑料绳勒进手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拆了很久才把那包衣架拆开。
因为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手指尖微微的、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的抖。她把衣架一只一只挂进柜子里,挂到第六只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
下午乱糟糟的。领军训服,排队,报尺码,拿错了又回去换。开班会,辅导员站在讲台上说欢迎辞。沈知意跟林听晚坐一排,中间隔了个空位。辅导员说到“大学是你们人生的新阶段”时,沈知意偏头看了林听晚一眼。林听晚也正看她。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又同时把脸转开。
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四个人各自收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剩下两个室友,一个叫方悦,一个叫陈嘉。方悦她妈给她带了六个保温杯,说不同季节用不同的。陈嘉她爸给她铺床铺了四十分钟,最后被陈嘉轰走了。
“你爸挺年轻的。”
林听晚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建筑构造》,手指夹在书页中间。语气特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正往柜子里塞东西,头也没回。
“他十六生的我。”
“十六?”
“嗯。跟我妈。”
安静了一下。
“那他今年……”
“三十八。”
林听晚没再问了。但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一下,纸张被捏出一道细细的褶。
三十八。
她爸五十二。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差距。十四岁。她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
后来她关了台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她盯着天花板,没睡着。
眼前翻来覆去一个画面。门口那个灰色的人影,回头,目光落下来,又移开。短得几乎不存在的一个瞬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想这些干什么。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的微信。
“睡了吗”
“没”
“我也是。认床。”
“明天早上叫我,我怕睡过头。”
“好。”
“晚安晚晚。”
林听晚看着“晚晚”那两个字。没人这么叫过她。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过了很久,又拿起来,翻到通话记录。往下滑了好长一段,才找到她爸的名字。上一次通话是两周前,时长一分四十秒。她爸问哪天报到,她说了日期。她爸说,哦,那让你妈送你去车站。她没让她妈送。自己拖着箱子去的南京南站。
她把通话记录往上滑回去。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下午那会儿,她站在宿舍窗前往下瞟了一眼。她看见那个灰色的人影从楼道口出来,走到路边一辆银灰色旧轿车旁,拉开车门,没马上上去。他站在车门边上,抬头往楼上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三层楼和大半个下午的日光,她不确定他看的是哪扇窗。
但她把窗帘放下来了。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那个绿色光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忘了问他叫什么。
沈知意的爸爸。她只知道他姓沈。
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他回头看她那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她当时没来得及辨认,现在躺在这片黑暗里,那个东西忽然变得很清晰。
那不是看女儿室友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有点快。
窗外那棵梧桐树被夜风晃了一下,影子在窗帘上动了动,又安静下来。
这一天跟之前的许多天,没什么不同。
至少那会儿,她是这么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