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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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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方悦把轮滑鞋收进柜子顶上的第三天,又拿出来了。
陈嘉从上铺探下脑袋,看见她把鞋袋从柜顶搬下来,拉链拉开,鞋拎出来摆在地上,拿湿巾擦轮子。擦完一只换一只,动作跟擦古董似的。“不是说休息一天吗。”陈嘉问。方悦头也没抬。“休完了。周衍说歇两天,今天第三天了。”陈嘉说你记得真清楚。方悦说还行吧,昨天其实就想练,忍住了。
沈知意从洗手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绕过门口那双轮滑鞋的时候抬了一下脚,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她现在已经不会被绊了。“你今天去练桩?”方悦说下午去,周衍说今天教倒滑。沈知意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你倒滑?你不怕撞树?”方悦说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早撞遍了,不差这一棵。沈知意说行,撞的时候喊一声,我去看。
林听晚坐在床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新人奖答辩结束之后,她反而画得更多了。之前是照着秦仲年的原稿描藤蔓的走向,一笔一画都怕偏离。现在不描了,画自己看到的。钟楼西墙的爬山虎比东墙密,因为西墙下午晒得久。三楼的藤蔓绕过窗台的时候分了两股,一股往上爬向钟面,一股往下垂到二楼窗沿。这些秦仲年的原稿上没有。原稿画的是钟楼刚建成时的样子,藤蔓还年轻,还没找到所有的路。
她画完分叉处的一片叶子,笔尖提起来。方悦蹲在地上给轮滑鞋上油,小瓶的润滑油,往轴承里点一滴转一下轮子,再点一滴再转一下。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精密仪器做保养。嘴里还念叨着,也不知道念叨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方悦。”林听晚叫她。
“啊?”方悦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就数数。滴一滴转三圈,再滴一滴。”她把轮滑鞋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轴承亮晶晶的。“周衍说轴承要保养,不然滑着滑着会卡。以前都不知道。”
林听晚看着她把鞋放下,换另一只。方悦做事很少有这种耐心。练桩的时候摔了爬起来接着摔,那是另一回事。这种蹲在地上对着轴承滴油的耐心,是最近才有的。
“晚晚。”方悦忽然说。
“嗯。”
“你那天说秦仲年画藤蔓改了三次。他改完以后知道这是对的吗。还是也要等等看。”
林听晚的笔停了。窗外的光照在速写本上,藤蔓的分叉处还没画完。“可能不知道。藤蔓长出来才知道。”
方悦把轮滑鞋放下,把润滑油的盖子拧紧。拧了好几下,拧得特别紧。“那我倒滑要是撞树了,也是等等看呗。”
“嗯。撞完就知道了。”
方悦笑了一下,把轮滑鞋放进鞋袋里,拉上拉链。“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下午林听晚去了钟楼。
档案馆的图纸整理完了,钟楼又安静下来。三楼钟机房的钥匙她一直留着,档案馆的周老师说你要画图就自己去,锁好门就行。她开了锁,铜锁芯发出熟悉的涩响。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
她今天不是来画图的。钟机房的角落里还有一只铁皮柜,上次清理的时候漏掉了。柜门锈得厉害,她拉了好几下才拉开,手掌都蹭红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卷图纸,用棉线扎着。棉线发黄发脆,她没敢碰。图纸边缘露出一行字,手写的,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了照。
“钟楼钟机调试记录。1953年10月。”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1953年10月,秦仲年装完钟的那个秋天。顾怀远说钟是四点二十开始走的。她一直以为那是秦仲年站在楼下看见的时刻。不是看见的,是调出来的。
她没碰那卷图纸。把柜门轻轻掩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手掌上还有拉柜门蹭的红印,她搓了搓,没搓掉。
阳光从爬山虎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只铁皮柜上。柜门上的锈迹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秦仲年调钟调了整整一个十月。四点二十不是他看见的时刻,是他定的。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定在四点二十。不是四点十五,不是四点半。偏偏是四点二十。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她站在钟机房中间,看着那只铁皮柜,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晚上方悦在走廊里练倒滑。
没去操场。走廊够长够直,地面是水磨石的,比水泥地滑。她戴了护膝护肘,周衍靠墙站着,手里拿着秒表,没计时。方悦说你先别计,我先找找感觉。周衍说好。
她蹬了一脚,往后滑出去。第一段还行,身体往前倾着,重心压得低。滑了三四米,脚底下开始发飘,两只手在空中划拉了几下,稳住了。又滑了两三米,速度慢下来,停了。
“怎么样。”她回头看周衍。
“重心还行。眼睛别老往下看。”周衍把秒表揣回兜里,“往前看。倒滑的时候,你要去的方向是身后。”
方悦愣了一下。“什么叫身后。”
“就是你背对的方向。眼睛看你要去的地方。”
方悦想了想,又试了一次。这回滑得比刚才远。滑到走廊中间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她没慌,压了一下刃调回来了。周衍站在走廊尽头,没喊,也没动。方悦滑到他面前还有一米的地方停住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
“刚才晃那一下,是因为你左脚刃压多了。倒滑的时候重心在后脚,前脚只是管方向的。”周衍说。
方悦抬起头,喘着气看他。“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你左脚压刃的时候声音变了。”
方悦没说话,把护膝往上提了提。她的护膝是周衍送的那副,白色的,膝盖的位置蹭了一点灰。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拍了拍。
林听晚从宿舍出来打水,经过走廊的时候方悦正滑第三趟。这一趟稳多了,从走廊这头滑到那头,中途没晃,只在转弯的时候扶了一下墙。方悦看见她,冲她比了个手势。林听晚没看清是什么,大概是想比个耶,但手指头蜷着没伸开。
打完水回到宿舍,沈知意趴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方悦还在走廊里?”
“嗯。倒滑第三趟。”
“她真不怕撞。”沈知意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陈嘉说她昨晚在床上比划倒滑的脚型,把被子蹬地上了。半夜陈嘉听见咚一声,探头一看,被子在地上,方悦还在那儿比划。眼睛闭着,大概是梦里练的。”
林听晚把水壶放桌上。沈知意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晚晚。”
“嗯。”
“你最近老往钟楼跑。新人奖都交了,还去干嘛。”
“钟机房里还有一只铁皮柜。上次漏的。里面有一卷调试记录。秦仲年调钟的。”
沈知意偏过头看她。“调的什么。”
“时间。四点二十。”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灯管闪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他定在四点二十,有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可能没什么原因。就是那个时刻。秋天下午的光,照在钟面上刚刚好。”
“你猜的?”
“猜的。”
沈知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觉得你说得对。有时候就是刚刚好。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方悦推门进来,满头汗。护膝上沾了不少灰,左边那只歪到一边去了。她往床上一坐,把护膝扯下来扔在床上。“倒滑比正滑难多了。重心是反的,身体不习惯。明明知道该往后,一滑起来就想往前倾。”
陈嘉从上铺探下脑袋。“你正滑练了两年,倒滑打算练几年。”
“不知道。先练着呗,不行就撞树。”
“梧桐树都被你撞怕了。”
“那我换一棵。操场边上还有银杏。”
陈嘉把枕头拍了一下,没再理她。方悦把轮滑鞋从墙角拎过来擦轮子。擦完一只换一只。擦到第三只轮子的时候忽然说:“周衍说我倒滑重心偏后。正滑重心往前,倒滑往后。我正滑练了两年,身体记住的是往前。现在要往后,它不习惯。他说不着急。身体会记住的。练多了就记住了。”
她把轮滑鞋举起来对着灯看。轴承亮晶晶的,下午上的油还挂在上面。
林听晚坐到床上,把速写本翻开。空白的一页。铅笔落下去。不是藤蔓。是钟面。罗马数字,指针停在四点二十。钟面周围,藤蔓还没爬上来,只有砖缝,一条一条的。1953年10月,秦仲年站在钟机前面调钟摆。调好之后钟开始走了,四点二十。他定下的时刻。不是看见的,是定的。
藤蔓后来爬满了钟面,绕着指针走。但她今天不画藤蔓,只画钟面。空白的地方留给藤蔓以后慢慢爬。
方悦把轮滑鞋擦完了,放回墙角。鞋带散着,她没系。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听晚的速写本。“你在画钟面?”
“嗯。”
“指针怎么是四点二十。”
“秦仲年定的。”
方悦凑过来看了看。“他为什么定这个时间。”
“不知道。可能是刚好调准的那个时刻。”
方悦想了想。“就像我过桩。练了好多次都过不去,忽然有一次过去了。不是那次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身体忽然找到了。他大概也是。调了好多次,忽然调准了。看了下表,四点二十。”
林听晚的笔停了。方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她低下头继续画。钟面的罗马数字还剩最后两个。
方悦是对的。不是四点二十有什么特别,是他在那个时刻找到了。调钟调了一个月,每天试,每天记。十月三日,钟摆偏左,调右。十月七日,摆幅过大,收小。十月十五日,阴,钟走慢了,调快。十月二十一日,晴,四点二十,调准了。最后那行墨色比其他都浓。笔在纸上停得久。
找到了,会舍不得把笔提起来。
熄灯之后,宿舍暗下来。方悦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今天大概是真的累了。陈嘉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沈知意的手机屏幕亮着,隔一会儿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大概刷到什么好笑的。
林听晚侧躺着,面朝墙壁。墙上那块鼓包的墙皮还在。
方悦说,忽然有一次过去了,不是那次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身体忽然找到了。秦仲年调钟调了一个月,忽然调准了。他看了下表,四点二十。记录下来的时候墨色比其他都浓。
她闭上眼睛。
明天方悦还练倒滑,身体会慢慢记住往后的重心。她明天还去钟楼,那卷调试记录还没看完。秦仲年每天记的那几行字,她想再看一遍。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定在四点二十。是想看他怎么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