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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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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方悦的轮滑鞋摆在宿舍门口已经三天了。
不是刻意放的,是每次练完回来就脱在那儿,懒得往柜子里塞。白色鞋面上蹭了好几道灰印,轮子缝里卡着小石子和头发,鞋带一只系着一只散着。陈嘉每次出门都绕开它走,说像门口蹲了只死猫。方悦说那是勋章。陈嘉说勋章你倒是擦擦。方悦说擦它干嘛,明天又脏。
周四晚上,这只鞋差点把沈知意绊倒。
她端着脸盆从洗手间回来,一脚踢在轮滑鞋上,人往前栽了半步,脸盆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方悦从上铺探下脑袋,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收。沈知意说你这鞋要是在走廊里被人踩了别哭。方悦说不会的,说完爬下来把鞋拎到墙角放好。放完又蹲在那儿看了看,拿纸巾把轮子缝里一颗特别大的石子抠出来了。
林听晚坐在床上,把新人奖的证书收进抽屉里。证书是昨天发下来的,硬壳,烫金的字,她看了一遍就收起来了。抽屉里面还有一本速写本,画满藤蔓的那本,边角磨得发毛。她把证书放在速写本上面,关上抽屉。
“晚晚,你明天真去看方悦考核?”沈知意把脸盆放回架子上,拿毛巾擦手。
“去。”
“我也去。结构力学考完了,明天没课。”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脚缩上来盘着,“方悦,你要是摔了,我们假装不认识你。”
“我不会摔。”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模拟。正式考核不一样。”
“哪不一样。”
方悦想了想。“气氛不一样。气氛到了,重心就稳了。”
沈知意说你这是什么歪理。方悦说不是歪理,是经验。陈嘉从上铺飘下来一句:“你的经验就是摔了两年。”方悦说摔出来的经验也是经验。
周五下午,轮滑社的考核在体育馆后面的水泥场地。
场地不大,六个桩一字排开,红色的塑料桩,间隔八十公分。太阳正好照在场地中间,桩的影子落在地上,短短的。来的人比林听晚想象的多。除了轮滑社的,还有些路过的停下来看热闹,边上站了一圈人。周衍在场地边上蹲着,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条起跑线,又拿抹布把每个桩的底座都擦了一遍。擦到第四个的时候,方悦蹲下来跟他一起擦。
“你紧张。”周衍说,没抬头。
“不紧张。”
“你擦桩的手在抖。”
方悦把手缩回去。周衍把她没擦完的那半个桩擦完,粉笔灰沾在手指上,白白的。
考核开始。方悦站在起跑线上,膝盖微屈,重心往前。她今天戴了护膝,白色的,两边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卡通图案。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哨声响了。
起步那下重心还是偏了。往左歪了一下,桩晃了晃,没倒。她稳住了。第一个桩过得很平,第二个也是。到第三个的时候速度起来了,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第四个桩她压了一下刃,身体往□□斜,绕过桩的时候左手擦了一下桩顶。桩晃了,转了小半圈,落回去。
没倒。
沈知意抓着林听晚的胳膊,手指收紧了。林听晚没动。她看着方悦过第五个桩。刃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绕过去的时候轮子在地面上画了一条弧线。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第六个桩。方悦的身体已经往回转了。折返的时候重心换脚,轮滑鞋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往回滑。第一个桩,第二个桩。她的节奏比去的时候稳。第三个桩过得很漂亮,刃都没压,直接绕过去的。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没刹住,又往前滑了好几米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周衍按下秒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秒表翻过来给方悦看。
一分十二秒。
方悦直起身。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领口里。她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那个数字。然后转头看向场地边上。沈知意在鼓掌,陈嘉也在。林听晚站在她们旁边,嘴角弯着。
方悦滑过来,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的。滑到她们面前停住,弯腰把护膝解下来。手还在抖。
“我说了不会摔。”
“第五个桩晃了。”周衍走过来,手里拿着粉笔。
“晃了又没倒。”
“算你运气好。”
方悦把护膝搭在肩上。白色的,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沾。
晚上,四个人去后门吃火锅。
方悦请客。鸳鸯锅底,红油那一半咕嘟咕嘟冒着泡,清汤那一半安安静静的。她把牛肉、毛肚、鸭肠、午餐肉点了个遍,菜单上勾了一长串。陈嘉说点这么多吃得完吗,方悦说吃得完,今天能吃下一头牛。
锅开了。热气升起来,模糊了方悦的脸。她把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七上八下,夹出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过桩那一下,其实我自己也以为要倒了。”她嚼着毛肚,含含糊糊地说,“第四个桩,手擦到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一下。然后听见周衍喊了一句。”
“他喊什么。”沈知意问。
“没听清。就听见他喊了。”
方悦把毛肚咽下去,又夹了一片牛肉。
“后来他跟我说,他喊的是‘往前看’。说我的毛病就是过桩的时候老盯着脚下的桩,越盯越晃。往前看就不晃了。”她把牛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我今天过第六个桩的时候,没看脚下。看着终点线。真的不晃。”
火锅的热气在桌上蒸腾。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光。沈知意把藕片从清汤里捞出来,放进林听晚碗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林听晚夹起藕片,吹了吹。
“在想方悦过第五个桩那个压刃。”
“那个怎么了。”
“压得很低。几乎贴到地上。轮子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弧线。”
方悦抬起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像藤蔓绕开窗户那半圈。”
方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说你们学建筑的都是疯子。我过个桩,你都能看出藤蔓来。”
她把牛肉咽下去,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
“不过你说得对。压刃那一下,我自己也觉得特别顺。不是刻意压的,是身体自己找到的角度。练了好多次都找不到,今天忽然就找到了。”
“找到什么。”陈嘉问。
“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一下的时机。以前老是早了或者晚了。今天刚刚好。”
周衍坐在旁边,把清汤里的豆腐捞出来。豆腐煮久了,筷子一夹就碎。他重新夹了一块。
“她今天过第三个桩的时候,节奏就对了。去的时候第三个桩,回来的时候第三个桩,两个节奏一模一样。”
“你连这个都记?”方悦看他。
“记了。教练要记。”
方悦没说话。低头吃牛肉。火锅的热气升起来,她的脸被熏得有点红。
吃到后半程,桌上的盘子见了底。方悦把最后一片午餐肉夹给林听晚,说奖励你的,你是第一个把我过桩比成藤蔓的人。林听晚说这算什么奖励。方悦说精神奖励。
沈知意把酸梅汤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轮到周衍的时候,瓶子见底了,只倒出来小半杯。方悦把自己的往他杯子里匀了一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陈嘉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低头吃菜。
从火锅店出来,外面起了风。方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两只手插在兜里。周衍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沈知意和陈嘉走在前面,争论着明天食堂早餐会不会有豆沙包。林听晚走在最后,手插在兜里。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方悦忽然慢下来,跟林听晚并排走。
“晚晚。”
“嗯。”
“你答辩那天,我在走廊里等你的时候,听见顾世安问你的问题。”
林听晚没说话。
“他问你怎么知道秦仲年改了三次,不是一次画完的。你说是墨色,墨色分了三层。”方悦踢着地上的一颗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路沿边上。“我今天过第五个桩的时候,想起你这句话了。”
“想起什么。”
“墨色分三层。秦仲年画了三次才找到那条路。我那个压刃,也练了不知道多少次。今天忽然就找到了。”
石子被风从路沿边上吹下来,滚到马路中间。方悦没再踢。
“找路这件事,好像真的是这样。你一直找一直找,找很久。然后有一天,它自己出现了。”
林听晚看着路灯下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不是自己出现的。”
“嗯?”
“是你找到的。练了很多次,所以找得到。”
方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林听晚的肩膀。
“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是你话比平时少。”
方悦笑了。笑声被风吹散,飘进路灯的光里。
回到宿舍,方悦把轮滑鞋从墙角拎起来,拿湿巾擦轮子。一颗一颗石子抠出来,轮缝里的灰也擦了。擦完一只,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满意了。放在鞋袋里,拉上拉链。鞋袋搁在柜子顶上,不是门口地上。
沈知意看见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天不练。休息一天。”
“后天呢。”
“后天再说。”
陈嘉从上铺探下脑袋。“你居然会休息。”
“周衍说的。找到感觉之后,要让身体记住它。不能一直练,练多了反而忘。”
林听晚坐在床上,把抽屉拉开。新人奖的证书在速写本上面,硬壳的,烫金的字。她把证书拿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钟楼立面图定稿的局部,藤蔓绕开窗户那半圈。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合上证书。放回抽屉里。
熄灯之后,宿舍暗下来。方悦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今天没有打呼噜,也没有磨牙。陈嘉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沈知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刷到什么好笑的,闷笑了一声。
林听晚侧躺着,面朝墙壁。墙上那块鼓包的墙皮还在。
方悦过第五个桩的时候,刃压得很低。轮子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弧线。那一瞬间她身体倾斜的角度,跟秦仲年藤蔓绕开窗户那半圈的弧度,几乎一样。不是刻意模仿的。是找了很久之后,身体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倾。藤蔓有眼睛,它自己会找路。人有身体,练了足够久之后,身体也会自己找路。
她闭上眼睛。
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青草的味道。方悦的轮滑鞋收在柜子顶上,干干净净的。明天不练。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