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
沈彻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说不上来的下午。
他去建材市场看一批货,跟供应商站在门口说话。对方递了根烟,他接了,夹在手指间没点。市场里闹哄哄的,叉车卸货的声音突突突的。供应商在说这批瓷砖的烧制温度,他听着,偶尔点个头。然后他看见对面五金店里出来个女孩,白衬衫,低马尾。
手指间的烟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再抬头,那女孩已经拐过街角了。不是她。就是身量有点像,头发扎得也差不多。他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扔进旁边垃圾桶里。
供应商还在说。他听着,但那些话像隔了层什么。他忽然打断对方,说改天再聊,今天还有事。供应商愣了一下,说行行行。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重。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刚才那一瞬间,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好看。报到那天他就知道她好看。也不是因为她画图认真——讲座那天她坐在第一排记笔记,荧光笔在“藤蔓是有眼睛的”旁边画了道线,他站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这些都不是。是她说“墨色分三层”的时候。周老师后来跟他提过,评委问她怎么知道秦仲年改了三次不是一次画完的。她说墨色。原稿上那半圈藤蔓的墨色分了三层,每一层浓淡不一样。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发动了车。
开出去一段路,又靠边停了。手机摸出来,翻到沈知意的头像。点进去,往上滑。沈知意发过她们宿舍的合照,四个人在食堂。方悦举着鸡腿,陈嘉翻白眼,沈知意自己比剪刀手。林听晚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夹菜。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退出来,锁屏。手机扔在副驾上。
车重新开起来。窗外的街道一节一节往后退。
他想起方师父的话。方师父教他看图纸的时候说,看一张图,别看它画了什么,看它改了什么。改过的地方,才是画图的人真正在想的地方。墨色分三层。她看见了。不是看见藤蔓,是看见秦仲年在哪里犹豫过,在哪里找到的。一层比一层浓。找到的时候墨色最浓。
他把车开回了公司。电梯里就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蹦。到了办公室,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桌面上干干净净,除了工作文件没别的东西。他点开一个文件夹,又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马路,车流慢吞吞地挪。
他忽然想给沈知意打个电话。
手机掏出来,翻到号码,手指头悬在上面。说什么呢。问她干嘛呢,吃饭了没。以前都是这么问的。现在问不出口了。不是不想问,是问完了会听见别的声音。她旁边通常有人。方悦在笑,陈嘉在翻书,或者林听晚在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他把手机搁桌上了。
窗外的塔吊在转。阳光照在黄色机身上,反光晃了一下眼。他拉上窗帘。坐回椅子里,把供应商今天送来的报价单翻开。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第三行,停住了。材料单价,每平米四十二块六。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合上了。
傍晚他给沈知意发了条消息。
“在干嘛。”
“食堂吃饭。咋了。”
“没事。”
沈知意发了个问号。他没回。
食堂里,沈知意把手机扣桌上。对面方悦正在批判轮滑社的新规定——训练迟到要罚跑圈。方悦说这周迟到了三回,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罚跑圈太不人性了。陈嘉说罚跑圈不是给你练体能吗。方悦说体能是练出来的又不是罚出来的。
林听晚在旁边安静地吃饭。沈知意瞥了一眼她的餐盘,米饭、青菜、豆腐。跟昨天一样。“你怎么又吃这个。”林听晚说食堂的红烧肉太油了。沈知意说你也不能天天吃素。林听晚说没有天天,昨天吃了鱼。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爸还是没回。打了几个字:“你吃饭了没。”对面回得挺快:“吃了。”她把手机又扣下了。
方悦已经换了个话题——周衍说她倒滑的时候肩膀太紧了,让她松下来。方悦说我已经很松了,周衍说你那叫松?肩膀都快耸到耳朵了。方悦说我紧张。周衍说紧张就练,练到不紧张为止。方悦说他是不是有病。陈嘉说你自己找的。
林听晚把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沈知意的手机又震了。她爸。
“你室友呢。都吃了没。”
她打字:“都吃着呢。你问哪个。”
隔了几秒。“都问。”
沈知意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方悦正张着嘴说话,陈嘉翻白眼,林听晚低头夹菜。对面回了个“嗯”。
沈知意看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六,沈彻去了一趟钟楼。
不是学校请的。他自己去的。周末下午,校园里没什么人。钟楼立在西北角,爬山虎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簌簌响。他在楼下站了会儿。门锁着。三楼的钟面停在四点二十。
他仰头看着那个钟面。秦仲年调的,方师傅说的吉利话。事事灵。墨色分三层。找到的时候笔舍不得提起来。
他没上楼。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没开灯,坐沙发上。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条细线。手机在兜里。掏出来,翻到相册。讲座那天沈知意发的照片,他存了一张。不是存的那张——是另一张,沈知意发在朋友圈又删掉的。她大概没注意到角落里的人。方悦举着羊肉串,背景虚了。林听晚在最边上,侧脸,低着头。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
然后删了。
手机搁茶几上。窗外的路灯光一动不动。
他想起方师父最后一次上课。方师父说,小沈,画图最怕的不是画不好,是不敢画。你把它画下来,它就是你的。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方师父走了,那套针管笔他锁了二十多年。不敢打开。
现在敢了。但有些东西比针管笔重。
周一上午,沈知意上课的时候收到她爸的消息。
“周末回来不。”
她回:“不一定。方悦说要去省赛报名。我陪她去。”
“你呢。你不报?”
“我又不会轮滑。”
对面停了一会儿。“好。”
沈知意把手机搁桌上。讲台上老师在讲结构力学,她在笔记本上画小人。画完发现画的是她爸。衬衫,站着的姿势。她把那页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