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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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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答辩那天是周三。
方悦说到做到,上午练完桩,中午回来换了件干净T恤,拉着林听晚就往校门口走。周老师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一辆旧本田,后座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袋资料。周衍坐副驾,回头冲她们点了下头。方悦一上车就开始说话,从轮滑社的场地翻新聊到食堂新出的麻辣香锅,从周衍的新眼镜聊到陈嘉昨天把洗衣液当柔顺剂用了。沈知意没来,下午有结构力学的期中测验。走之前她把一盒薄荷糖塞进林听晚兜里,说紧张就含一颗。林听晚说好。
车开上绕城高速的时候,方悦终于安静了一会儿。她靠着车窗,耳机塞着,眼睛半闭。周衍从前排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去没喝,搁在腿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两边的创可贴都是新换的,左边肤色,右边卡通图案,跟上次一样。
省建筑学会在老城区,一栋灰砖小楼,门口挂着铜牌,字迹被雨水洇得发绿。周老师停好车,拎着资料袋走在前面。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走在上面咯噔咯噔的。答辩教室在二楼尽头,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长条桌和投影幕布。方悦在门口站住,说我在外面等。林听晚点了下头。周衍说你紧张吗,她说还行。周衍说还行就是紧张。她说还行就是还行。
评委三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面前的名牌写着“顾世安”。林听晚看到那个姓的时候愣了一下。很短。然后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幕布亮起来。钟楼的立面图,红砖,三层,爬山虎密密地爬满墙壁。她讲了二十分钟。从测绘过程讲到图纸发现,讲到秦仲年的原稿和顾怀远的描稿并排放在一起的那一刻。翻到那半圈藤蔓的对比图时,她停了一下。幕布上,三层墨色清清楚楚。
“秦仲年改了很多次。原稿上能看出来,墨色分了三层。他一直在找这条藤蔓该走的路。找到了。顾怀远把它描下来,六十年后我们发现了它。”她把激光笔的光点落在第三层的弧线上。“我现在画的每一笔,都是他找到的那条路。”
答辩结束。评委提问。左边那位问的是测绘方法和误差控制,右边那位问的是旧图纸保存的技术细节。中间那位一直没说话。林听晚答完两个问题,以为结束了。顾世安把面前的材料翻了翻,抬起头。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说秦仲年改了很多次。你怎么知道他改了三次,不是一次画完的。”
“墨色。原稿上那半圈藤蔓的墨色分了三层,每一层的浓淡不一样。如果是同一次画的,墨色应该均匀。”
“你在档案馆待了多久。”
“前前后后,大概三周。”
“三周就看出来了?”
林听晚看着他。“我画了两年藤蔓。”
顾世安没再问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周老师在外面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的。方悦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耳机塞着,膝盖上放着那瓶没开过的水。
林听晚从答辩教室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晃晃的方块。方悦站起来,把水递给她。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过了。”
林听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周衍从隔壁资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周老师让顺路送回档案馆的。三个人往楼下走,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方悦忽然站住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深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沈彻。
他看见她们,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然后走过来,跟周老师点了点头。周老师问他怎么来了,他说省建筑学会有个项目评审,下午的。语气很平常。目光从周老师身上移开,经过周衍,经过方悦,最后落在林听晚身上。
“答辩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他点了下头。没再问。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手。方悦在旁边站着,看看沈彻又看看林听晚,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周衍把图纸卷往肩上搁了搁,说我们先出去等。方悦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门厅里剩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光影被门框切成两半。
“顾世安是顾怀远的儿子。”沈彻说。
林听晚抬起头。
“他父亲今年春天走的。走之前把省建筑学会的职务交给他了。”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咯噔咯噔的,由近及远。林听晚握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更温了。
“他问了我秦仲年改图的事。”
“你怎么答的。”
“我说墨色分了三层。”
沈彻没说话。文件夹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顾怀远描图的时候,也看了很久。方师父说他描秦仲年的藤蔓,每一笔都要对着原稿看好几遍。不是描不像,是想知道秦仲年为什么那么画。”
他看着林听晚。
“你今天告诉他了。”
门外传来方悦的笑声,大概是周衍说了什么。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光影往东移了一点。
“走吧。他们等你。”
林听晚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彻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藤蔓那部分,你讲得很好。”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阳光晃眼。
回程的车上,方悦坐在后排,一反常态地安静。车开过绕城高速,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她忽然说:“顾世安问你的时候,我隔着门听见了。”
林听晚看着窗外。
“你答得真好。墨色分三层,画了两年藤蔓。我练桩也练了两年。”她把膝盖上的创可贴按了按,左边那只翘边了,她拿指腹压下去。“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摔完都跟自己说,下次就能找到感觉了。后来真的找到了。就是起步重心往前倾那一下。练了好多次才找到。”
周衍从前排转过头来。“你不是说一个月吗。”
“一个月是过桩。找到感觉是两年。”方悦把创可贴又按了按。“你们学建筑的,画一条线改好多次。我们学轮滑的,过六个桩摔好多次。差不多。”
车停在宿舍楼下。方悦先下车,周衍跟着下去。林听晚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周老师忽然说:“顾世安是你答辩的评委里打分最高的。”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父亲顾怀远,生前最后几年一直在整理秦仲年的图纸。你讲的那些,他大概也听他父亲讲过。”
林听晚没说话。
回到宿舍,沈知意刚考完结构力学,趴在床上装死。听见门响,翻了个身。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过了。”沈知意坐起来,“方悦呢。”
“去轮滑社了。说明天考核,今天再练练。”
沈知意往床上一倒。“疯了。都疯了。你答辩她陪你去,她考核你要不要去看。”
“去。”
晚上,方悦回来得很晚。轮滑鞋往地上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扑。陈嘉问她练得怎么样,她说起步那下还是不稳,周衍说重心偏左的毛病改不掉。陈嘉说明天考核你打算怎么办。方悦说硬考。
林听晚坐在床上,把答辩用的材料整理好。U盘、讲稿、图纸复印件。讲稿最后一段旁边,她手写加了一行字:秦仲年画藤蔓,改了三次。方悦过六个桩,摔了两年。找路的人,都不怕试。
她把讲稿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熄灯之后,宿舍暗下来。方悦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今天没有打呼噜,大概是累了。陈嘉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沈知意那边也没有声音。
林听晚侧躺着,面朝墙壁。墙上那块鼓包的墙皮还在。
顾世安问她,你怎么知道他改了三次,不是一次画完的。她答的是墨色。其实不只是墨色。是她画了两年藤蔓,每一笔都要改好多次。改到后来,能一眼看出来别人的笔底下,哪一笔是犹豫过的,哪一笔是找到路的。秦仲年的第三层墨色边缘有点洇,是笔在纸上停得久了些。找到的时候,会舍不得把笔提起来。她知道那种感觉。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月光照在枝杈上。
明天方悦考中级桩。六个桩,来回两趟。她起步重心偏左,练了两年还是偏。但能过。摔了那么多次,每次都站起来接着滑。找路的人,都不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