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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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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新人奖的终审通知是周老师直接送到专教来的。
那天下午林听晚在画钟楼立面图的最后一版。爬山虎的叶子画到两百多片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有一片的边缘描歪了,她拿橡皮擦掉重画。橡皮屑堆在图纸边上,积了一小撮。周老师推门进来,把一张打印的通知放在绘图桌上,纸面还热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那种温度。
“过了。省里终审,下个月答辩。”
林听晚低头看了一眼。省建筑学会的章盖在右下角,她的名字印在作品名称下面,宋体,端端正正。她把通知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周老师拉了张绘图凳坐下,说答辩陈述二十分钟,评委提问,材料本身问题不大,钟楼那批图纸的发现就是加分项。讲到一半他手机响了,出去接电话,回来之后忘了刚才讲到哪,又从头讲了一遍。林听晚听着,把爬山虎的第二百一十七片叶子画完了。
周老师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
“答辩可以带指导老师,也可以自己去。你考虑一下。”
门关上了。她把通知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下个月十五号。省建筑学会。上次讲座刚好隔了一个月。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的消息。
“方悦说今晚请客,庆祝她轮滑社考核过了。后门烧烤。”
她回了个“好”。
烧烤摊的灯刚亮起来,方悦已经点了一桌子东西。羊肉串、烤茄子、烤馒头、烤韭菜,北冰洋开了两瓶。她坐在正中间,裤腿撸到膝盖上面,两边的创可贴颜色不一样——左边肤色,右边带卡通图案,一只歪嘴笑的猫。
“你这膝盖又怎么了。”沈知意坐下来,把她面前的烤馒头先拿了一串。
“考核的时候摔的。过了,摔两跤也值。”
“考什么项目。”
“基础过桩。六个桩,来回两趟。一分二十秒合格,我跑了一分十八。”方悦说这个的时候筷子举得老高,差点戳到路过的周衍。“周衍说我是这届新人里进步最快的。”
“这届新人一共几个。”陈嘉问。
“三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退社了,一个还在练原地平衡。”
沈知意笑得趴在桌上,方悦拿竹签扔她。周衍端着两碗蘸料从店里出来,一碗辣的放在方悦面前,一碗不辣的放在自己面前。方悦说你又吃不辣,周衍说晚上吃辣睡不着。方悦说你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周衍说看着你吃就挺有乐趣的。方悦没接话,低头啃羊肉串。耳朵尖红了一点,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
林听晚安静地吃着烤茄子。方悦的兴奋劲儿从桌上蔓延到隔壁桌,讲她怎么在最后一个桩前面差点摔了又硬生生扳回来,两只手在空中划了好几个圈。陈嘉说你这不叫过桩叫求生。方悦说能过就行。
吃到一半,方悦忽然放下筷子,转向林听晚。
“对了晚晚,周老师说你的新人奖过了?省里终审?”
“嗯。下个月答辩。”
“下个月?那不是我中级桩考核差不多时间。”方悦眼睛亮了一下,把桌上的竹签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桌面,两只手比划起来,“那这样,你过了我请你吃饭。我过了你请我。公平。”
“你过了为什么她请你。”陈嘉说。
“互相请。这叫互相激励。”
林听晚嘴角弯了一下。“行。”
方悦满意了,重新拿起羊肉串。周衍在旁边说你这考核还没考就先惦记吃饭。方悦说人总得有个盼头,不然练桩干嘛。周衍说练桩不是为了过桩吗。方悦说过了不就是为了吃饭吗。周衍想了想,说也有道理。
周三下午,林听晚在档案馆待了很久。
新人奖答辩要补一些图纸修复过程的照片。周衍帮她从扫描件里挑了几张清晰的。秦仲年的原稿和顾怀远的描稿并排放在一起,藤蔓的走向几乎完全一致,只有窗户左边那根分叉差了半圈。
她把两张图放大,一点一点对比。秦仲年的原稿上,那半圈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色比周围的线条深。不是一次加完的。分了三次。第一层沿着砖缝直直往上,墨色最淡。第二层加了一点弧度,不太够,墨色深了一些。第三层才绕成现在这样,墨色最深,边缘有点洇,大概是笔在纸上停得久了些。
她盯着屏幕。三次改动,每次加的墨都不一样浓。他在这么小的间距里反复调整,试了三次才找到那条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衍端着两杯水进来,递给她一杯。
“还在看那半圈?”
“嗯。”
“周老师说秦仲年改了好多次。原稿上能看出来,墨色有深浅。”
“看见了。加了三次。”
周衍凑过来。她把光标点在图纸上,三个位置,三层墨色。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隔了不到一毫米,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也是。
“他一直在找。”她说。
“找什么。”
“找那条藤蔓该走的路。”
周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下个月答辩你准备怎么讲。她说还没想好。周衍说你就讲这个,讲秦仲年怎么找那条路。她看着屏幕上的三层墨色,没接话。
晚上回到宿舍,沈知意趴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
“方悦说周衍下午在档案馆待了一下午。跟你一起。”
“他在整理图纸。”
“整理了一下午?”
“图纸多。”
沈知意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方悦说他最近老往档案馆跑。以前不这样。”
“钟楼的图纸要整理完了,赶进度。”
“嗯。”沈知意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灯管闪了一下,她眨了下眼。“方悦也是。人家跑档案馆是干活,她瞎想什么。”
方悦从上铺探下脑袋,头发垂下来像瀑布。“我没瞎想。我是合理推测。”
“推测什么。”
“推测周衍对我们宿舍有企图。”
“对谁有企图。”
方悦想了想。“不知道。反正有。”
陈嘉从洗手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你先把中级桩考了再说。摔了八次的人没资格当红娘。”
“七次。”
“第八次是你自己说的。”
“那第七次。”
林听晚坐到床上,把今天的照片从手机里导出来。秦仲年原稿上的三层墨色在屏幕上放大,每一层之间的过渡都很细微。藤蔓是有眼睛的。它会自己找路。但找路这件事,原来要试这么多次。
周五下午,模拟答辩在专教进行。
周老师请了系里两位老师当评委。林听晚站在讲台上,把钟楼的立面图投在幕布上。从测绘过程讲到图纸发现,讲到秦仲年的原稿和顾怀远的描稿,讲到藤蔓的走向。翻到那半圈的对比图时,她停了一下。投影仪嗡嗡响着,幕布上的三层墨色清清楚楚。
“秦仲年改了很多次。原稿上能看出来,墨色分了三层。”她把激光笔的光点落在第三层的弧线上。“他一直在找这条藤蔓该走的路。找到了。顾怀远把它描下来,六十年后我们发现了它。我现在画的每一笔,都是他找到的那条路。”
答辩结束。两位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老师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陈述部分没问题。藤蔓那一段可以再展开。评委里有一位是老建筑师,做过旧建筑改造,他对这种细节会感兴趣。”
林听晚点头。
从专教出来,走廊里阳光很好。沈知意靠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
“怎么样。”
“还行。藤蔓那部分要再改改。”
“又改。”沈知意把奶茶递给她,两个人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沈知意忽然说:“方悦的中级桩考核定了。下个月十六号。跟你答辩差一天。”
“她紧张吗。”
“紧张。今天中午在宿舍练原地平衡,把陈嘉的拖鞋撞飞了。陈嘉说你再撞我拖鞋我搬出去住。”
林听晚嘴角弯了一下。
周六下午,林听晚又去了档案馆。
周衍不在。她一个人坐在扫描仪前面,把秦仲年原稿上那半圈藤蔓重新扫了一遍,放大到像素级别。三层墨色的边界在屏幕上变成三条深浅不一的灰带。她把这三条灰带分别提取出来,做成三张图,并排放在一起。藤蔓的走向从直到曲,一步一步。第一张图里它还贴着砖缝,直直往上。第二张图里它开始往外探,像在试探什么。第三张图里它绕过了窗户,流畅得像本来就该在那里。
手机震了。方悦发的消息。
“晚晚!!!我中级桩模拟过了!!!一分十五秒!!!”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还有一个歪嘴笑的猫的表情包。
她回了个“恭喜”。方悦又发了一条:“周衍说我进步神速。我要请他吃饭。你们一起来。学校后门新开的那家麻辣烫。”
她打字:“好。”
方悦发了个定位,又发了一条:“你一定要来。你答辩我都要陪你去,我模拟过了你必须来。”
她看着屏幕。方悦的消息还在一行一行往外蹦,全是感叹号。她把手机放下。屏幕上的三张图还亮着。秦仲年找了三次才找到的路,她看了无数遍。每次看都觉得那条弧线就该在那里。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找对了。
麻辣烫店在学校后门,新开的,招牌灯管有一截不亮了,“麻辣烫”成了“麻辣”。方悦占了个靠窗的桌子,面前一大碗红油,豆皮藕片午餐肉方便面堆得冒尖。周衍坐对面,碗里清汤寡水,几片青菜豆腐漂着。
“你怎么又吃这么少。”方悦说。
“晚上吃多睡不着。”
“那你看着我吃。”
“好。”
沈知意坐林听晚旁边,碗里微辣。陈嘉碗里全是素菜,菠菜生菜油麦菜,绿油油一片。方悦说你们怎么都吃这么少。陈嘉说晚上吃多长肉。方悦说我不怕,又往碗里加了一勺辣椒。
林听晚的碗里是清汤。她挑起一片藕,慢慢嚼。方悦在对面讲她模拟考核的经过,筷子在空中比划,差点把周衍的茶杯碰倒。第一趟碰了一个桩扣了两秒,第二趟全程没碰一分十五秒。起步的时候重心偏了,差点往左倒,硬是扭回来了。
“周衍说要不是后面调整回来,第一趟就过不了。”
“那不是调整回来了嘛。”方悦说。
“下次起步注意。重心往前倾,不是往左。”
“知道了知道了。”方悦夹了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考核那天都来。我要让你们见证历史。”
“什么历史。”陈嘉说。
“轮滑社历史上第一个一个月就从基础桩考到中级桩的人。”
周衍说不是第一个。方悦说那就是第二个。周衍说第三个。方悦说第三也行。
麻辣烫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方悦的脸。林听晚把藕片嚼完。新人奖答辩跟方悦的考核差一天。她答辩完的第二天,方悦考中级桩。时间挨得这么近。
方悦忽然放下筷子。
“晚晚你答辩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改。”
“改什么。”
“藤蔓。秦仲年原稿上那半圈,墨色分了三层。我想把这个讲清楚。”
方悦愣了一下。“墨色分三层是什么意思。”
“他改了三次。”
方悦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林听晚。麻辣烫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改了三次,就为了半圈藤蔓?”
“嗯。”
方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筷子戳起一片藕,说了一句:“你们学建筑的,都是疯子。”
周衍在旁边笑了一下。很轻。
林听晚低头喝汤。花椒的麻味从舌尖往上漫。秦仲年改了好多遍,画了撕撕了画。凌晨三点,在图纸边上写了两个字。找到了。她要把这个讲给评委听。不是讲藤蔓怎么画,是讲他怎么找到的。
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下个月十五号,下个月十六号。答辩,考核。藤蔓和桩。找路的人,和过桩的人。都要一毫米一毫米地试。
回到宿舍,方悦把轮滑鞋拿出来擦。白色鞋面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她拿湿巾一点一点擦,擦完一只举起来对着灯看,不满意,又擦了一遍。沈知意靠在床头刷手机,陈嘉在洗手间刷牙,水声哗哗的。
林听晚坐在床上,把答辩陈述稿最后一段重写了一遍。原来写的是“秦仲年的藤蔓是钟楼立面最精彩的细节”。划掉。改成“秦仲年改了很多次,墨色分了三层。他一直在找那条藤蔓该走的路。找到了。六十年后,我画下的每一笔,都是他找到的那条路。”
她把笔放下。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月光照在枝杈上。
方悦擦完轮滑鞋,把鞋装进鞋袋,拉上拉链。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响。她从上铺探下脑袋,头发垂下来。
“晚晚。你答辩那天,我陪你去。”
“你不练桩了。”
“上午练。下午陪你去。”
林听晚看着她。方悦的表情是认真的,难得没有笑。两只膝盖上的创可贴都翘边了,她也没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