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见春》十三里路

2、第 2 章 温然神情认

　　温然神情认真严谨，李照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摸路路的手无意识地乱摸，碰到了温然。

　　温然似乎吓了一跳，缩回了手又迟疑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说抱歉的，”李照笑道，“当然可以。”

　　温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在沙发上蜷缩，片刻，她碰到了一片粗糙的又柔软的东西。
　　像是一个包，贴近手边的是一张折纸。

　　温然好奇地摸了摸，纸张是平整的，上面没有盲文。

　　李照回头时看见温然正看他的检查报告，吓了一跳，把报告抽了回来。这动作似乎也吓到了温然，她肩头动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呆坐在那里。

　　李照看见她无神的眼睛才想起来她看不见，顿了片刻解释道：“我背包放在沙发上的，你刚才拿的是我随手写的一些草稿。”

　　“抱歉李老师……”

　　“不用说抱歉，”李照柔和下来，笑道，“是我的问题。”

　　李照把东西叠进包里，又放远了些，这才问：“你怎么这么有礼貌，什么情况都道歉，这些根本都不是你的问题。”

　　温然抿了抿唇，浅笑道：“我总是给别人制造麻烦，觉得很对不起。”

　　李照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缓缓说，“不会的。你的存在对其他人，尤其是对你的家人来说，不是麻烦，而是幸福。”

　　李照看见温然原本垂着的眼睫，因为听见这句话而微微抬起，她的眼睛仍然不聚焦，似乎带着点迷茫。

　　“……我姐姐也这样说。”

　　温婉从楼上下来。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李照不好多呆，拍了很多照片，便执意要回去了。
　　温婉没有强留，送他时温然也牵着狗出来了，主动和他说：“李老师再见。”

　　她的声音很特别很清脆，李照冲她笑道：“温然妹妹，等你眼睛好了，桥南园的樱花也开了，我还给你拍照片。”

　　温然：“嗯！”

　　李照回了家之后把白天拍的照片都修了一遍，温然底子长得好，几乎都不需要大修，也鲜少有废片。
　　这项工作很快就完成了，除此之外，李照还破天荒地打扫了一遍房间，把乱糟糟的家里开始摆放得井井有条，还找出了很多之前都找不到的小东西。

　　一直清理到半夜，李照才坐在小沙发上有点儿茫然地放空。

　　他手里还握着已经皱巴巴的检查报告，医生劝他治疗的话还在耳边响起。

　　但那需要很多钱，他支付不起。

　　他曾经很痛苦因为钱太少，没机会给妈妈做体检，要是早些发现，或许还能挽回。愧疚到自己身上痛也刻意忽视，直到这种痛变成书面词——骨癌。

　　治了，倾家荡产。
　　不治，时日无多。

　　李照才发现自己刚才收拾东西也在计算自己的家产，其实并不多。

　　和他的寿命一样。

　　李照像个旁观者一样，茫茫然地想到以后，却忽然想起温然的笑脸。

　　少女明媚如润春的脸庞，浅浅的笑意像桥南园的樱花一样美丽清纯，好像新芽初长。

　　这几年来，好像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温然的眼睛可以好起来了。

　　尽管在这之前他们素不相识，但李照还是为此感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开心，好像他也即将看见有颜色的世界。

　　思虑了一整个晚上，李照把仅剩的钱取出来，推掉了一些排单，去医院了。

　　医生说他还很年轻，很有机会寿命能够延长，但短短几天的治疗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病情恶化得很快，医生让他做决定要不要化疗，李照犹豫了。

　　为了治病他存款盈余不多，后续的治疗是一个无底洞，每天待在医院里也是格外病恹恹的，从病床上起来，看见窗外的绿色，李照才发现春天已经来了。

　　桥南园的樱花肯定开了。

　　不知道温然的眼睛现在能看见了吗。

　　“想好了吗？”医生过来问。

　　李照从窗前回过头，说：“我再想想吧。”

　　前面的治疗让李照看起来还好，他办了出院手续，想出去散散心。

　　桥南园的樱花一定很漂亮，四月的天微微风气，落英缤纷。李照想着这幅画面，踩上单车骑了过去。

　　梧桐大道下他的衣摆飞起一角，露出格外清瘦很多的腰。

　　桥南园人很多，李照在里面漫无目的地逛。他看了眼手机，他几乎没有朋友，也没有联系。

　　忽然间他看见一个公园式的白色长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子，她旁边是一条大狗。

　　李照心微微跳起来，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狗狗身上穿着工作服，是导盲犬的标志。

　　不由得加快脚步上前。

　　少女依旧是乌黑长发，眼睛微垂，只是比上次见的时候还要忧愁，纤长的眼睫挡住了瞳孔，似乎察觉到旁边有人停下，有些茫然地偏头。

　　她偏头过来时，依旧垂着眼睛，她拉紧了狗狗的绳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紧张。

　　李照：“温然妹妹？”

　　温然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漂亮的眼睛依旧毫无神采。
　　“李老师吗？”

　　李照看着她的眼睛，有些不舒服地问：“是我，你的眼睛……”

　　不是可以做手术吗？这都过去了大半个月，难道手术不顺利吗……

　　李照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温然低着头，像是躲闪，沉默良久。

　　不远处买了水回来的温婉看见李照，一瓶水拧开递给了温然，剩下那瓶给了李照。

　　温然接过水主动开口道：“四月是樱花的花期，听你说很漂亮，所以想来待一待。可惜樱花没什么香味。”

　　李照下意识地看向温然。

　　失明的人靠声音和气味认识这个世界。

　　尽管知道这时候问不太礼貌，但李照还是有点难以置信的难过，“为什么……不是说马上能看见了吗？”

　　温婉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还是温然小声开口：“他们反悔了。没关系的，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要求别人。”

　　李照听着不复往日的清脆声音，里面总带着一点低低的忧伤，感到一阵难言的揪心，与此同时地愤怒起来，可又知道他不该愤怒。

　　只是命运戏耍了他们而已。

　　温然没听到李照的声音，于是又小声说了一次：“没关系的。”

　　李照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目光落在温然身上，少女的头发乌黑亮丽，骨相清丽优美，那双眼睛更是大而黑，只是浓密的眼睫永远垂着。

　　李照忽然转身走开，他看了眼四周，随后坚定地朝着一棵樱花树走过去，抬手折下一枝樱花。

　　他返回来时，温然感觉到风，略微抬起头来。

　　“伸手。”

　　温然不明所以，但听见是李照的声音，于是也乖乖地伸出了手。

　　一点柔软的又粗硬的东西落在手掌心上，温然好奇地握住，另一只手也来摸了摸。

　　她问：“是花吗？”

　　“是樱花。”

　　温然把手掌虚虚合拢，她唇角露出一点浅笑，又有点忧伤。

　　过了很久，温然抬起头说：“李老师，你能陪我走走吗？”

　　温婉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劝阻，温然有所预料一样，继续温声开口：“姐姐，我牵着路路，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李照不知道温然想做什么，只能陪着她一同走。盲杖在小路上哒哒的响，李照时不时看温然的眼睛。

　　“李老师，你是刚从医院过来吗？”

　　温然忽然开口，李照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你生病了吗？”

　　李照眼见无可辩驳，沉默片刻应了声，但语气还是很轻松：“这两天温差大，有点发烧，去挂了个水。”

　　“好点了吗？”

　　“好多了。”李照露出点笑意。

　　因为是周末，公园里很多大人和孩子，有来野炊的，也有来拍照的。
　　周围的声音吵吵闹闹，一群小孩子到处乱跑，一个穿过来时不小心撞到了盲杖，温然受到惊吓，盲杖突然脱手，下意识地拉绳子：“路路。”
　　李照也赶紧去扶她，闻到了她衣服上淡淡的沉香。

　　小孩子拍拍屁股看了一眼又跑开了。

　　“没事，是一个小孩不小心撞上来了，”李照解释了一下，弯下腰把盲杖捡起来。

　　温然摸到了盲杖，也摸到了李照的手，她顿了一下，像是缩回去了又握住了。

　　“谢谢你，李照老师。”

　　“……抱歉，我刚才在想别的事，不然可以拦住他的。”

　　温然像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她温和的笑起来：“我也没有受伤呀，你不要有负担。”

　　温然说完语气又低下来：“姐姐一直很担心我，她每天工作，剩余的空闲时间全在陪我，我感到很难过。李照老师，你说，我的眼睛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好了，永远要麻烦别人一辈子。”

　　“不会的，”李照立刻反驳道，“你还年轻，以后医疗技术更新，肯定会有机会的。而且，我相信你姐姐也是真心疼爱你，如果我也有一个善良可爱的妹妹，我也会心甘情愿地照顾她关心她。”

　　“你是独生子吗？”

　　“对，”李照想了想，说：“我妈妈就生了我一个孩子，但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她就离婚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她养大的我。”

　　“我爸妈常常不在家，我也算是姐姐养大的。”

　　“所以家人真的是一个很奇妙的连接，之前我妈妈一直生病，我努力赚钱，但还是没能救回来。即使她最后几天的日子里就已经不太能看见了，也许对于死来说，才是解脱。但我却还是很自私地想要她在世界上多为我停留一段时间。”
　　“其实无论怎么样，有人惦记，有人牵挂，就很好了。你的存在也是一种慰藉。”

　　温然沉默很久，温声道：“李照老师，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

　　李照愣了一下，妈妈在病床上经常对他说苦了他了，温然说这话，却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垂怜了他片刻。

　　他内心大动，几乎翻涌起海啸，那几年的苦酸像陈醋涌到了喉口，李照一时说不出话。

　　微风拂过樱花瓣落在小路上，好半天李照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道：“都过去了，叫我李照就好。”

　　“你现在烦恼的东西也一定会过去的，我们都希望你好。”

　　“谢谢你，”温然浅笑，“李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