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见春》十三里路

3、第 3 章 自

　　自这以后李照和温然交换了联系方式，温然常常和他聊天。

　　李照把单子推了没什么事，索性带温然出来透透风。

　　温婉知道温然喜欢待在外面，只是她没太多时间陪她，故而温然也从来不提。有熟人李照陪着，温婉也比较放心，就让他们去了。

　　谷雨刚过，沿着湖道带着湿润的风，坐在长椅上时，温然说：“我最近新学了一首歌。”

　　湖面平静波纹微晃，柳枝飘拂，少女的浅笑动人而明媚。

　　唱起歌来温然的声音还要低柔悠长一些，像优雅绵长的大提琴音。

　　李照拿出相机，录了一个视频。

　　唱完，不等温然说话，李照就开口道：“很好听。”

　　温然浅笑：“我以前最喜欢上乐理课了。”

　　“会想当音乐家吗？”

　　“是呀，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在金碧辉煌的演奏厅里拉大提琴，但是我看不见之后，我很少碰琴了。”
　　“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我讨厌声音，我又恐惧安静，我不知道我该是怎么样的我。”

　　李照沉吟片刻：“我觉得你不需要去想你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你都是你。就像我给你拍的那些照片，它们只能展示你的某一个微不足道的方面，并不能代替你的全部，别人也不能因为这一张照片去定义你，去定义你就是怎样的人。”

　　看着温然有些愣住的脚步，李照：“我是说，不要去想自己喜不喜欢，你感受得到。”

　　微风在少女的裙摆轻轻掠过，樱花雨一样飘落，有一片洁白的粉樱落在少女柔润的白皮鞋头上，温然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微微侧向李照这边，声音清柔：“李照，我以后还可以约你出来玩吗？”

　　李照愣了一下，很快反应道：“好啊，反正我最近没什么事。”

　　李照依言偶尔陪温然出去逛逛，然而他的病却拖不了太久，春天气温回升，病情也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会腰痛得直不起身。

　　李照想了想，匿名给温家邮箱里发了一封信。

　　最后一次复查，李照把自己仅剩的一些东西捐了出去，出租屋也退了，走在大街上只有挂在脖子上的相机。

　　他垂头摸着冰凉的机身，想把它也捐了，但又舍不得。

　　大街上人来人往，春末的天气春暖花开，细碎的阳光从城市建筑上穿过落下余晖，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周围的人都知道要往哪里走，他却像个流浪者，前面的路太刺眼他难以迈步，后转又没有力气，只好站在原地。

　　直到一通电话。

　　电话里是温然小心翼翼又欣喜的声音：“李照，你在干嘛呀？”

　　李照唇角微弯：“在散步。”

　　“我有一个消息想告诉你。”

　　“是什么？”

　　温然像是握着电话片刻，又改了主意：“不如你来找我吧。”

　　李照沉默片刻：“不了，我明天出差。”

　　“啊？要很久吗？”温然意外道。

　　李照听出她的失落，依旧说：“是啊，我有个亲戚在广宁，打算去那里待几年。”

　　他强调道：“明天就走。”

　　李照听见温然叫了一声路路，也叫了一声保姆。

　　“李照，我可以现在来找你吗？”

　　李照看了看快要日落的天空，笑着说：“不了吧，天快黑了。”

　　少女严肃认真的话从听筒里传出来：“对我来说天亮和天黑都没有区别，我就是要见你。”

　　李照反应过来，下意识道：“……抱歉。”

　　“你在哪里呀？”

　　李照迟疑道：“……西挑区长湖大道。”

　　温然听了一边急匆匆地叫司机一边喊保姆拿盲杖，听着那头兵荒马乱一般，李照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活了二十来年，没想到还会有个妹妹这么在意他。
　　李照走到桥边，看见湖面一片波光闪闪。

　　他以前有点摄影爱好的时候，是喜欢拍风景的，看到什么都想来一张。
　　后来为了赚钱，开始拍写真拍单子，到现在，相机挂在脖子上像是不存在，他用眼睛记录这美好的风景，仿佛多看一眼是一眼。

　　然而他的脑子里却在想温然。

　　她平时那么温吞的一个小女孩，也会有这么着急的时候，李照想着就忍不住莞尔，不断看过往的车辆。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辆车在一旁停下，李照看见温然从后座出来，盲杖的声音很是清晰。

　　他小步迎上去，笑道：“我在这里。”

　　温然伸手，李照很自然地把小臂送到温然的手下。
　　温然抓住他的衣袖：“怎么突然要去广宁啊？”

　　“人生就是这么突然啊，”李照语气轻柔，他看着温然纤长的眼睫，说，“刚才电话里不是有个好消息想告诉我吗？”

　　温然犹豫片刻，小声说：“妈妈说有人给我捐眼角膜了，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手术，听说是个骨癌患者。”

　　“那很好不是吗？”

　　“可是……”

　　温然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她漂亮的眉宇里依旧带着一点忧愁，仿佛是对别人生命的惋惜。

　　李照注视着她眉心的那一点惋惜，也看见微风吹过湖道，旁边的杨柳枝蜻蜓点水般掠过湖面，几只鸟儿飞掠天空，天际连绵的彩霞，五彩纷呈。

　　随后一个小孩拉着大人，他手里拽着一只蝴蝶风筝，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大人一边埋怨他这么晚了不回家还要去放风筝，一边让他跳慢点仔细着路。

　　“你真的明天就要走了吗？”

　　李照回过神，笑着说：“是啊。”

　　温然抿了抿唇，“可不可以留给我一张你的照片？”

　　李照有些意外：“我的照片？”

　　温然用力点头。

　　李照沉默一会没有拒绝。

　　他教温然用相机，温然问：“你站到镜头里了吗？”

　　李照站过去，然后笑着说：“好啦。”

　　快门按下，青年柔和的目光和肆意的笑容明亮极了。

　　温然紧张问：“我拍好了吗？”

　　李照拿过相机看，照片里他眉宇俊朗，但又过分消瘦，身体因为疼痛而直不起来但依旧绷紧了脊背，微风吹起他棕色一角的衣服，身后举着大蝴蝶风筝的小孩和大人模糊了背景，整个湖道的柔光都映在了他的眼底。

　　李照沉默地看了很久，直到温然再次紧张发问，李照轻轻吐出一口气，笑道：“拍好啦，把我拍得很好看。”
　　温然也笑起来。

　　李照盯着她的笑容，拇指却点了相机的删除键。

　　他说：“我把相机送给你吧。”

　　温然惊讶：“不行，这太贵重了，这是你的伙伴……”

　　李照笑道：“你也是我的朋友，去了广宁我估计没机会用了，等你眼睛好了，可以看看里面的照片，有很多你的照片。”

　　温然：“那我也要送你一样东西。”

　　李照眉梢微挑：“什么？我去广宁不打算带东西。”

　　温然想了一下，拉着他衣袖说：“你跟我回家一下吧，我保证我送的东西不会成为你的行李。”

　　李照有些好奇，又有些无所谓，于是就跟着去了。

　　温然回了家，叫姐姐给她拿琴，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大提琴的时候，李照心神有微微触动。

　　温然只是微低着头，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垂在一侧，手只是轻轻一拉，熟悉悠长的琴音就流泻出来。
　　她说她很久不碰琴了，但是她的琴音仍然很好。

　　她拉了一首友谊地久天长。

　　少女盛装打扮，在优雅复古的房间为他拉了一支曲子。

　　李照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遗憾了。

　　手术那天，温婉递给温然一张纸片，说是李照给的。

　　温然恢复光明，第一时间去看手心里的照片，她看见的是自己在一片波光闪闪湖前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句话。

　　“你的心是亮的，现在，眼睛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