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见春》十三里路

1、第 1 章 见春渡

　　见春渡我/十三里路

　　咔嚓——

　　黑亮的镜头收下，露出一张血薄的脸，他眉眼细长微笑时明朗温润。

　　“非常完美，照片我今晚就能修出来，加急也会保证质量的。”

　　李照把相机给客人看照片，他的客人是一对年轻的情侣，还是大学生，皮肤也白白嫩嫩的，身上总带着一点青春的书卷气。

　　他带了点羡慕的问：“大学生活是不是很有意思？”

　　男生顺嘴回他：“就那样，每天打打游戏水水课，你看着也像大学生吧？”

　　“我？”李照笑了笑，“我不是。我高中都没读完……”

　　李照看了看时间，“不好意思啊，我得去拿个报告，今晚我一定把照片修出来，到时候尾款付一下啊。”

　　“好的没问题。”女生把相机递给他，李照把自己的补光灯和各种小设备一卷，背上包踩着单车走了。

　　这边是一个湿地公园，春三月的天儿还有点冷，但桃花海棠都开了不少，李照心情有点愉快，想起要去医院拿报告，又有些不安。

　　途中忽然有电话，一接通发现是老顾客想约时间拍照。

　　这些年他干摄影干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不少回头客，但也一直不温不火，排期特别空。于是他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约时间约场地和提供妆造灵感，这么一磨蹭，时间就过去了，等他再赶到医院时，已经拿不到报告了。

　　李照没当回事，回去准备第二天的行程。

　　客人选的也是湿地公园，只是这边都是些晚开的腊梅，李照过去时，远远地看见一个女生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和一条白色的长裙，坐在长椅上。
　　她的姿势特别的端庄，清瘦的背挺直得像松竹。
　　她的脚边坐着一只金毛大狗，蓬松的毛发特别可爱，也坐得端正安静。

　　他的回头客客人也是一个女生，不过年纪稍长几岁，在少女旁边俯下身说：“有没有闻到呀？是公园里的腊梅哦。”

　　李照过去，听见少女微微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清灵灵的：“好香，是黄色的吗？”

　　李照笑着应话：“是黄色的呀，这边的腊梅很多人来拍照，今天时间真好，人比较少，天气也晴朗，你们是要拍姐妹照吗？”

　　“不是，就给我妹妹和路路拍几张。……妹妹，这是我约的摄影师，人很随和帅气，不用紧张。”

　　坐在长椅上的少女裙摆微微拂动，清灵的声音响起：“李老师，您好。路路是我的伙伴，想和它一起拍张照，辛苦你啦。”

　　少女乌黑的头发垂落腰间，刘海略长遮住了额头，她抬起头，睫毛很长，腼腆地笑起来时眼睛轻眨，只是目光对不上焦。

　　李照下意识地多看了会她的眼睛。

　　少女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微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卫衣和长裙修饰出清瘦修长的身形，在腊梅花里时而低头时而听声音看镜头。

　　少女抱着大狗有些害羞，像是第一次面对镜头。
　　姐姐看照片时一直夸她好看，少女仰着头似乎有点好奇，又有些紧张无措，忐忑地小声问：“会很奇怪吗？”

　　李照下意识道：“不奇怪！妹妹你是我拍过最特别的人。”

　　少女微粉的唇轻轻抿起，又眨了下眼睛。

　　阳光落在她的眼里，瞳孔映出琥珀一样的雾光。

　　姐姐在一旁拍拍她的背，笑着说：“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儿，回头照片我发你，尾款就不用付了，妹妹特别漂亮可爱，我拍一次还赚了。”李照随口笑了笑，又一次看向少女。

　　少女很安静，旁边有声音时她会略微倾耳，很是专注。
　　柔软的白裙子被风吹动，旁边的大狗是她的骑士一样。

　　“不行不行，尾款还是要给的，今天辛苦你。”

　　公园外面停着一辆深黑发亮的大汽车，后座门拉开时露出里面宽敞舒适的座椅，少女先让狗钻进去，然后自己才扶着车门坐进去。

　　等车远去，李照才又重新看了眼照片。
　　照片里的少女明媚乖巧，有些青涩地看过来，视线没对上镜头，像是在游神，嘴唇却显得紧张微抿。初春的天气嫩绿的枝头，柔和孤俏的腊梅静静绽放，她摸着大狗的头，端庄而神采。

　　李照觉得有点可惜。

　　收了装备，趁着时间还早，他跑去医院拿了检查报告。

　　下午市区落了点小雨。

　　李照站在长廊尽头，看见外面的常青树在风中微晃，雨打倾斜。

　　他手里握着检查单，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儿茫然。

　　天色在雨幕下昏暗如夜，李照站了良久，想去大厅坐一坐，走过去却迎面碰见了熟人。

　　少女牵着正在工作的狗，拿着盲杖，旁边是上午才见过的姐姐。

　　“是你？”

　　少女听见了姐姐的声音，略微偏了头，听见是李照后，便也微微笑道：“李老师。”

　　李照略微打起精神，说：“叫我李照就好了，照明的照。”

　　少女微笑道：“我叫温然。”

　　姐姐让她过去坐一会，然后又走到李照身边，看到他手里的纸，迟疑地问：“阿姨又住院了吗？”

　　李照的手微微一蜷，笑着说：“没有，她去年过世了，走的时候没什么意识，一点也不痛苦。”

　　温婉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复杂，片刻轻声说：“抱歉。”

　　“没事，”李照看了眼不远处坐得端正的少女，她清纯出尘的气质让她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在大厅里几乎一眼就能让人注意。
　　李照有些犹豫地问：“她的眼睛……”

　　温婉笑道：“是小时候视网膜病变，当时爷爷生病住院，大家都在爷爷跟前忙，没注意到她，后面就无法挽回了，治疗过很多次。前两周有消息说有人愿意捐眼角膜，然然总算是有点希望了。”

　　“她看起来很开心。”

　　“是啊，”温婉叹了口气，“刚看不见的时候明明很难过很害怕，却也不说话，不想麻烦我们，不想让我们觉得是累赘，每次治疗都是抱着期待然后又深深失望。但是她还在学盲文和大提琴，她受了很多苦。如今终于是，要苦尽甘来了。”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检查眼睛的吗？”

　　温婉点点头，又看向李照：“你呢，来医院检查什么？”

　　李照顿了顿，笑道：“体检，你知道我们这些自由职业的，常常三餐不规律又熬夜，一年得多体检几次才放心。”

　　温婉松了口气笑道：“光体检有什么用，不那么缺钱了不如多好好规划一下正常的生活。”

　　李照点头称是。

　　温婉过去要带着温然离开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没带伞吧？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等一会雨就停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都这么熟了。”

　　温然在一旁听他们说话，脸上笑意微微。

　　在路上刚要启程，温婉的电话响了起来。

　　温父的文件落车上了，打算让司机送过去。

　　李照没听见声音，但看见温婉从车缝里找出一份文件，意识到便说：“不如我还是坐地铁吧，把我随便放下去就行。”

　　“那怎么行，”温婉想了想对司机说，“回家吧，李老师你去我们家里坐坐吧，我看你背包也还在，不如再给温然和路路拍几张家里的照片吧，等然然眼睛好了，路路就要回去了。”

　　李照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他看向旁边坐着的温然，大狗乖顺地趴在她脚边，她修长白皙的手轻轻贴在狗狗的头上，嘴唇是淡淡的微笑。

　　温然的声音很清，带着一点忐忑：“李老师，会很打扰你吗？”

　　李照无奈地笑了笑：“是我打扰你们了。”

　　温家是一幢别墅，欧式园林的风格，内里装修却是古朴温暖，昏黄色的沙发和低调的橱柜，颇有些油画风格。

　　温婉一进去就告诉管家有客人，很快茶水点心就端了上来。

　　“谢谢。”

　　温婉笑道：“李老师太客气了。”

　　整个房子空间大而优雅，里面点的香非常干净好闻。李照小心地看了一圈，又端起手边的茶闻了一下。

　　李照熬夜时也经常喝茶，不过都是绿茶提神，这杯子里的茶的清香味浅而轻淡，回味还有余甘。
　　他喝了两口又悄悄放下了。

　　温婉正嘱咐司机过去送文件，又上二楼整理东西。

　　管家送来一盘果切，李照有些坐立难安地接受了好意，问温婉和温然：“要不我现在就给你们拍点照片吧，拍完我就回去。”

　　温婉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温然，然后才笑着说：“那也行，你稍等我一下啊。”

　　李照点头，开始理自己的相机。

　　他坐在高脚凳上，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然后把镜头对准沙发上坐着的温然，开始调焦距。

　　镜头里的视角产生虚焦，不断放大又不断清晰，映出少女一张素净的温润的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可爱。

　　她长长的头发温顺地垂落在胸前，片刻，她微微偏头，不对焦的视线有那么一刻像是看到了镜头。

　　少女雾一样的眼睛在镜头里睫毛根根分明，婉转流畅的眉眼线条十分完美，让人不敢想象如果重获光明，那双眼睛该是有多么神采。

　　她小声迟疑：“李老师，你在拍我了吗？”

　　李照只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说：“是啊，我刚刚在调相机，要不要现在拍一张？”

　　“好啊，”温然略低着头，又喊了一声，“路路。”

　　旁边还休息的狗狗一听到主人的声音，立马就抖擞起来。

　　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腿，似乎想要狗趴过去，但狗狗犹豫着，温然便伸手把它抱起来。

　　色调温馨复古，少女抱着狗，很是轻松快乐地看过来。

　　水晶钻石一样的横纹落地窗外仍然在下小雨，少女脸上清秀的笑意，眉宇却总是带着一点淡淡的忧愁，像雨中茉莉一样美丽而易碎。

　　李照联想起温婉的话，想到温然失明不由得有些心疼，声音也格外轻柔下来。
　　“我拍了几张，路路很乖，一直在看你。”

　　“是吗？”少女明显有点儿欣喜，“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呢。”

　　李照脸上的笑意柔和：“你也不用紧张。”

　　温然点点头，片刻又小声道：“其实我很舍不得路路。”

　　少女秀美指节葱白的手往沙发旁边摸，又蜷缩起来。

　　她的声音像是带了点疑虑，又有些犹豫：“手术在下周，马上就能看见了，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但是一想到路路就要走了，我就也有点难过。”

　　“可是路路会开心的，因为它的主人可以看见了。”李照忍不住蹲下，试着摸了摸狗狗的毛发，柔软顺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去年冬天妈妈化疗前给她洗的一次头发。

　　李照声音有些飘忽：“等你的眼睛做完手术，就能看见春天了。”

　　“春天吗？”温然回想起来，问，“你眼里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是很美好和舒适的，像泡在暖融融的温水里，你闻得到花香，能看见连片的海棠和樱花，高高的白玉兰清纯优雅，一片一片的绿地和一夜一夜的小雨。”

　　李照看向温然，随口道：“我觉得你像……茉莉，可惜茉莉春天不开花，最快也要等到初夏了。”

　　“那你春天有时间吗？”

　　“嗯？”

　　“我想请你帮我拍一张我和春天的合照。我想待在你的镜头里，和你认为的春天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