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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何俞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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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日升,朝霞似锦。青州市中心,紫藤花落处,谨园。
管家东叔推着老爷子出来小憩。
周家的佣人提前在花园的青石地面上洒了水,石桌上摆了茶具,园中的环绕音响放着昆曲《牡丹亭》。
老爷子手中摩挲着一枚古老的怀表,里面嵌着一张斑驳的黑白相片。
相片上是一个意气风发少年人的轮廓。
“您又想起以前的事了啊?”东叔攀谈似的问。
“要想好像也快想不起来了。”老爷子收起怀表,阖起眼,感受着初夏的温度和气息,喃喃道:“十八岁那年遇到的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甲子还多的年岁了。”
东叔给他沏茶,笑道:“您听说过一个叫‘庞加莱回归’的理论么?”
“嗯?”
“说的是在一个封闭的系统中,任何粒子在经过漫长的时间之后必然会无限接近,尽管这个时间长度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但是它必然会实现。简单的说,就是一切事物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失去的事物会回来,离别的人终会再见。”
老爷子有些出神,静静地望着花枝春生的新芽。
东叔替他揉了揉肩颈。
过年期间,他生了一场病,现在身子好利索了,头发也完全白了。
不过精气神虽差了一些,外貌仪态还是风姿翩然的。
老爷子年轻时是唱戏的,对样貌总多一分在意,也曾是远近闻名的角色,大概正因为此,他好像不会老似的。
直到现在八十多,断断续续生了几次病,头发也懒得染了,腿脚变得不太灵便,才真正有了老人的样子。
一阵风吹来,卷起无数紫藤花瓣。
紫色如烟云一般,盘旋着飘散于谨园的亭台楼阁、曲院回廊。
季夏的风信笼罩了这座地处市中心,占地十多亩,寸土寸金的深宅大院。
一片花瓣落在了老爷子松软的白发上。
东叔替他摘去了。
他忽的想起一件事来,说道:“文彦那边来消息,说想在宅子里安排个人手。”
老爷子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淡淡道:“晓梦快生了吧,他怎么还有空闲管这些事。”
“就是因为孩子快生了……”东叔微微弯腰,在他耳旁道:“晓梦小姐是稀有血型,怕出意外。虽然提前和医院那边打过招呼,但还是怕血量不够,所以临时又找了个人来……”
“胡闹。”老爷子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
东叔待缓了缓,才又道:“文彦就是觉得过意不去,才想给那人安排份工作,但查了一下说公司里没有适合他的岗位。又怕当中这段时间,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在外面乱来,别坏了事,所以想干脆安排来这里,还能提供个住处看着。等晓梦小姐生完孩子,就随他自己想留还是想走。”
“医院都是自家的,能安排的都安排上了,不会不够用。如果还出事,就都是命。”老爷子声音略带了困乏,抬了抬手:“我不管这些,你们自己定吧。”
…………
哗啦啦——
何俞跃入落花的水中,救下了一个妄图寻短见的少年。
他拉着少年陈捡往岸边游,一边拉他,一边比划着天上的月亮和岸边的巨大泡桐树:“小哥,你看今晚月亮多美,岸边的花多美啊。”
泡桐花,很美吗?
陈捡被拽出水面,头顶着一朵紫色喇叭花,半睁着眼睛,呕出一口水来。
天那么黑,明明什么花都看不见,泡桐的气味还不好闻。
“小哥!”到了岸边,那湿透的少年捧着他的脸拍了拍,似乎在郑重地思考着说辞,随后说道:“你、你已经死了……”
“……”啊?
“现在开始,你是、是全新的,新的生命,新的开始!”
“……”嗯。
“好吗?”那人焦急地问。
“……好。”
“我帮你叫救护车!”何俞跑到之前脱在岸边的那堆外套边上,翻出手机,打120。
陈捡又吐出来一口水,心想,还好,这年轻又善良的恩人没有一时冲动直接跳下来,他会游泳,他的手机和外套也都完好健在。
“咳咳,我没事了。”他气息不稳地说。
何俞见他能说话了,走到他身边,关切地扶了他一把。
陈捡喘着气,费力凑过去,将他手机上的120呼救挂断了。
“哎,你、还是想死吗?”何俞要生气了。
陈捡摇摇头:“我没事了,120叫一趟两百,自己打车去才20。”
两人打车,去了最近的医院急诊科。
半个多月前,何俞才刚光顾过此地。
依旧还是黑眼圈医生坐诊。
医生认出了何俞。
何俞也认出了医生的黑眼圈。
“这次不是我。”何俞赶紧把陈捡拉过来:“是他!”
医生点点头,让陈捡先坐下。
少年人沉默着不说话,何俞结巴着把详细情况一一说了,医生一边听他叙述一边给陈捡查看情况,最后开了张CT单子。
何俞拿着单子去缴费,少年这才跟上他,声音又低又哑地开了口:“我手机掉河里了,等明天补办了卡,马上就把钱还你。”
“没关系的,小哥。”何俞爽快地又把自己卡刷光了。
他真觉得没关系,多一千发不了财,少一千也不至于吃糠咽菜,自己日子不会因为这一千块有什么改变,但眼下却能在别人最无助的时候起到最大的作用帮助到对方。
陈捡在进去做CT的时候,黑眼圈医生得了些许空闲,走到大厅拿着保温杯喝水。
看到何俞坐在长椅上等着,他问候道:“上次的事情,他们钱赔给你了吗?”
“赔、赔了几百块。”何俞捶了下大腿,鼻孔哼了一声:“当时调解说好要赔全部医药费和误工费的,他、他们说自己没钱要分期,结果分期了一次,就找不到人了。”
“……”医生沉默了一下,又转移话题问:“里面的是你亲戚?”
“不是。”何俞摇头:“我晚上出门散步消消食,看到这、这小哥掉水里了,就救下了他。”
“……”医生点点头:“他目前没什么大碍,CT看一下有没有肺水肿,不过后续还是要再密切观察一下。对了,等他好一些,你问问他有没有医保,有的话后续可以补用医保,现金给你退回去。”
“还能这样。”
“对,直接来找我就行。”
“谢谢医生。”何俞诚挚望着医生的眼睛和黑眼圈道谢。
陈捡做完CT出来,需要等一会儿才出报告。
两人身上湿漉漉的还没干,医院空调又冷,于是一起走到急诊科外面,坐在花坛边等待着。
“你叫什么名字呀?”何俞问。
“……”少年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改名的,但还没去,之前叫陈捡,捡到的捡,后续要改成陈树,花草树木的树,你就叫我陈树吧。”
“小树,你有妹妹叫小花吗?”何俞笑着问。
“你怎么知道?”陈树睁大了眼睛。
“我、我猜的。”何俞说,“真的有啊?”
“这都能猜到。”陈树嘀咕。
“要照顾弟弟妹妹就是会像你这样,看起来一脸疲惫,累了很久的样子。”
“我妹妹是需要我的照顾,所以我还不能死,谢谢你……”陈树耷拉着身形,嗓音沙哑:“我在岸上清醒过来后,就已经后悔轻生,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去做。”
何俞靠近了一些,抱了抱他。
再抬起头,何俞意外看到了熟人。
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和小鹿面面相觑,异口同声——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送外卖。”小鹿说道,“你怎么回事,怎么浑身都湿透了?那是谁啊?”
何俞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陈树披上,站起来朝小鹿小跑了几步:“我今天,可是救了一个人呢,哥哥。”
他放低了声音,把事情经过和小鹿说了一遍。
小鹿看着他头发潮湿未干,衣着单薄,将自己外套脱下来给他。
“……事情就是这样。”何俞话说完,接过他外套抱在怀里,又不合时宜地悄悄补了一句:“那小哥长得很帅,对吧?”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有地方去吗?”小鹿问。
“没有,我想过了,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先住我那边也没关系。”
小鹿伸手摸摸他潮湿的头发,把自己头盔也给他戴上了。
他也遇到过如此失落的时刻,换作自己,如果在这样的困境中能遇到这样善良温暖的人,他会感激上天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拿报告。”何俞说,“哥哥你还要干活吗?”
“不了。”小鹿又问:“你们打车来的吗?”
“嗯。”
“我等你,我开了电动车,勉强能坐下三个人,我们一起回去吧。你们好好洗个澡,然后我们一起吃顿好的。”
小镇没有夜生活,大马路上偶有车辆驶过,六月的风吹在身上,静谧又安逸。
三人挤在一块儿,小电瓶车慢慢地开着。
何俞温柔的声音融在晚风里:“小树,你要是愿意呢,和我们一起聊聊心事。你要是不愿意呢,我们就一起吃顿好菜好饭。”
他的声音适合唱情歌,小鹿想。
没有觉得挤,只感觉空旷。无尽的天空、亮着灯一路延展的空旷马路、清爽的风,像是大地的味道、宇宙的味道。
那年轻人将额头抵靠在他的后背,轻声说:“谢谢。”
何俞笑着:“虽然遇见的方式不太好,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小树。”
他们路过街边的苍蝇馆子打包了一些熟食,跟着何俞进他的屋子。
他的屋里永远干净整洁,灯光永远温暖明亮。
陈树洗了一个澡,穿上了何俞干净散发着肥皂香气的衣衫,打量着这间屋子,打量着他们。
何俞在厨房又稍稍忙碌了一下,很快就端着新炒的两个蔬菜走了出来。
他给自己和小鹿倒了二锅头,却只给陈树倒了椰子汁:“你今晚不能喝酒,还、还得观察。”
陈树点点头。
“愿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何俞端起白酒说。
“愿我们……”小鹿想了想,说:“有钱,自由。”
小树端起椰子汁,与他们碰了一下杯。
三人将杯中酒与椰汁一饮而尽。
“如果不是你救我,我可能今晚——”
“不要说那个字,小哥,你怎么会有事呢。”何俞说:“算命的和我说……”
大概是二锅头的酒劲上头,何俞回忆的那几秒,舌头就大了:“算命的和我说……我的朋友,都、都是吉人天相!非富即贵!长命百岁的!”
“……”陈树嘴角动了动,笑了起来。
这悲苦的人生,煎熬的年岁,至暗的一个礼拜,想死的一天,他流了无数的泪,抽了一包廉价苦涩的烟,坚定地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天与这个世界永别。然而十二点的钟声未过,他不仅没死,还吃了一顿热闹丰富的晚饭,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笑。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看起来软弱却勇敢的少年救了他。
他们一起喝酒直到深夜,直到大脑困顿麻痹,所有往事都模糊不清。
灯亮着,小鹿醉得说胡话,何俞蒙着眼看电视,陈树往他身上盖了条毯子,起身把桌子收拾了。
隐隐约约的,听到外面两人傻乎乎的笑声。
小鹿用力抱住了何俞,爱怜地将脸颊蹭在他的发心,醉醺醺地说:“你会幸福的。”
何俞痒得缩脖子。
“你是童话故事里最善良、最美丽的主角呢,所有这样的故事,都会有个幸福的结局的。”
…………
等陈树洗好碗,擦干净厨房出来,外面两人皆已经睡着了。
后半夜外面下起了雨,雷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陈树掀开窗帘看了看,给单薄的窗户插上销,下一瞬只见深沉漆黑的天空划过了一道闪电,雨点子顷刻间密密麻麻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