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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何俞打工 ...

  •   男人逃跑之后,小鹿打来了几桶水,冲刷着那几箱子栀子花和茉莉花。
      夜色中,他重新掘了土,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将植株们都拔了出来,换箱移栽,又留了一些花开正盛的,用水轻柔冲洗了几次,修剪成一个小花束。
      “嗷嗷呜……”楼上传来隐隐的声响。
      他似乎又听见小俞在屋里哭泣了。

      小鹿拿着花束上楼,敲响了他的门。
      何俞擦干净眼泪给他开了门,换上往常没事人的模样,只是嘴巴还是扁扁的:“啊,小、小哥哥。”他勉强地让嘴巴不那么扁,露出了点笑模样。
      小鹿并不具备传统文明人不能乱摘花的素养储备。
      而何俞是个粗鄙的原生态乡下人,也同样不具备这种思想。
      小鹿把花束递到他面前,“我看到你之前有个小花瓶,插着自己种的花,这些也开好了,我帮你摘下来了。”
      何俞接过花,一时被巨大的感动冲击得晕晕的。
      他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不知是泪花还是灯光的反射,亮晶晶,没有迟疑就将小鹿拉进屋里。

      “一起吃晚饭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花束插进窗台上的小花瓶里。
      “我已经吃过了。”
      “那就当宵夜!”何俞不容置疑,已经拉开桌子,给两人倒上了米酒。
      小鹿环顾了一下他的小屋,是之前看见他粉刷过的干净墙壁,擦到一尘不染的斗柜,小小的餐桌上铺着漂亮的餐布,正上方,新安装了一盏别致的吊灯,灯光是暖色的。
      “好的吧。”他坐在餐桌靠里面的位子里,有点拘谨地挺直了脊背,望着厨房方向小俞忙碌的身影。

      何俞在做油炸花生米了,冰箱里有之前炸成半成品的虎皮凤爪、带鱼,待会再调个糖醋汁,再炒几个蔬菜,凉拌个黄瓜。
      他回头望了望小鹿,两人视线对个正着,何俞眼睛笑成两个月牙:“哥、哥哥,你先喝米酒呀,花生米很快就好,我、我做菜很快的。”
      “不急。”
      何俞回过头,关火,看着余温将花生米炸到颜色逐渐变深——
      嗯嗯,世界还是美好的,我要振作起来啊!他想。

      …………

      少年人在这段短暂的时光中,妄图追求过体面和尊严。
      他在五光十色的城市生活了这么些日子,渐渐觉察出了自己低人一等的出生、摆不上台面的生计,也向往过写字楼里进进出出那些人的生活。
      摆摊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如果不是白日发梦,似乎也没有能够做起来的可能性。
      ——如果也能有一份这样在办公楼里的体面工作就好了。
      所以在那段时间,他尝试着去面试了一些比较正式的工作。

      一周后,何俞真的找到了一份可以进出写字楼的工作。
      帮一家健身连锁机构做线上客服,只要会打字就行。

      叮咚!“鱼大喵”上线了。
      鱼大喵:很高兴为您服务哦,亲亲[鲜花][鲜花]

      ID为“不吃香菜”的顾客咨询了一些关于私教的问题。
      “鱼大喵”按照培训所说,复制黏贴了机构几位私教老师各自的优势与亮点,并回复:建议亲亲可以上门来咨询体验,这样更直观呢[爱心][爱心]
      不吃香菜冷漠:地址
      鱼大喵:亲亲,我们的地址是青州市工业园区汇峰大厦A栋301
      不吃香菜:?园区?你们是非法集团??
      不吃香菜震怒:你们是缅甸园区吗?
      鱼大喵:?
      鱼大喵:我们在青州哦
      不吃香菜惊恐震怒,连续输出——
      :为什么是园区?
      :你们要骗我去园区噶腰子?我会举报你们的!
      :骗子现在竟然这么猖狂!!

      何俞掐人中。

      鱼大喵:亲亲,名字就叫园区,很多城市都有园区的呢
      不吃香菜怒骂:你们这群骗子!我马上就举报你们!
      不吃香菜真是震惊极了: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把人骗到园区!真是演都不演了[愤怒][愤怒]也不怕遭报应
      不吃香菜怒而诅咒: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何俞持续掐人中。

      工作三天,何俞接待+回访累计了上百名顾客,除去不回复的,其中有至少三分之一此类匪夷所思人群,比例相当之高。
      遇到这类人士,来回对话三句,何俞就感觉呼吸困难了。
      三天之后,他工资都没要,在一个午休时间,借着外出吃饭的由头,揣着自己的杯子就跑路了。

      回去之后,他做回老本行,连续摆摊了一周,每天勤恳炸串,做凉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快乐。
      何俞有点迷茫了。

      似乎不仅仅是工作内容的问题,他想自己也许无法适应这社会上任何一份常规意义上“普普通通”的工作。
      他做不到长达八九个小时都坐着不能走动不能随意讲话,也无法忍受长时间被困在一个四肢都无法舒展,新鲜空气都呼吸不到的空间里。
      他再也不会向往那些需要进出写字楼的工作了。
      过这样的生活会疯掉的,他确信。

      …………

      六月份了,青州气候渐渐变得热而湿润,肢体得以舒展而又不会燥热黏腻。
      何俞蹲在种着栀子花的泡沫箱子前面,拿着喷壶除虫。
      小鹿穿着短袖,在破落的阳台上望着城中村郁郁葱葱的行道树,又望向楼下的何俞,内心久违地感觉到了舒缓平静。

      何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腾出手接电话。
      对方是之前为他介绍工作的远房表哥何光。
      得知他已经将近半个月没去会所上班,何光上来就将他骂了一顿:“你知道我能帮你找这么个工作有多不容易吗?你那倒霉催的爹也真不是东西,你身份证上未成年,还是个结巴,连做销售都没人要!你还不愿意干?!”
      何俞想起这半个月来的痛苦生活,也是气血上涌,愤怒大叫道:“你、你还算我的远房表哥!!你给、给我介绍去那种地方上班!你怎么有脸!还骂我?你这个骗、骗子!!所有人都以为你在外面做什么大生意呢,结果就是拉皮条!”
      “什么拉皮条?我是正经的!”何光赶紧大声反驳。
      何俞持续咆哮:“要不是你招摇撞骗,我、我爸也不会信你的鬼话让我辍学出来投奔你,结果就、就是进那种鸡窝鸭窝一样的地方吗?!”
      他喘着粗气,声音哽咽了。
      “辍、辍学啊……”对面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讯息,一时有点意外。
      “……”

      好吧,他辍学的主因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
      算了,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但这何光确实是这一切的强效催化。过年时他开了辆奔驰回去,风光气派的模样让村里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外面发达了,西北沙漠的村落终归是落后也没有什么出路的,村民们都想攀附点关系,盼着有人能带头拉自家孩子一把,走出这个地方,寻个好前程,何俞的爸也不例外地信了,所以他才会有契机离开沙漠戈壁来到了这里。

      “不说了,我要休息了。”何俞心烦意乱,说完就挂了电话。
      “哎,那我再帮你——”嘟嘟嘟。

      太阳渐渐下山,何俞回屋准备晚饭。
      他“哐哐”地剁着大骨头,泄愤似的。
      又有点想大哭,他很生气,但不知道还能生谁的气。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应该好好念书才能改变命运的道理了,但就是坐不住,大概是大脑构造有问题。
      他的妈妈因为生他难产去世,爸爸又吊儿郎当,一直赚不到什么钱,所以不想再把本就不多的钱投入到他念不好的书上,似乎也能理解。

      他讨厌自己的父亲,但并不憎恨他。
      俞庆平吊儿郎当没什么责任心,有时候一些行为突破底线,但他明面上是一个好说话的父亲。
      他从不曾因为他念不好书而骂过他一句重话。
      也无所谓他想做男做女,想喜欢男还是喜欢女。
      这种宽容对何俞而言是成长重要的养分,让他从未因自己的异样而感受过窒息或压抑。
      他是开明的,是一个除了搞钱吃相难看还永远搞不到钱之外,其他方面都还算过得去的人。

      当何俞不再念书,盘算着想跟村里人一起搭棚子种葡萄找点生计的时候,俞庆平非常恶劣地把家中的田地全都打包卖了,卷走所有钱,让他身无分文地跟着自己的远房表哥去大城市打工。
      在何俞因为这件事气到想和他断绝关系时,他又语重心长地说些非常现实好像真的有为他设身处地思考过的话,他说:“干农活太辛苦,没出息,你得走出去,一辈子待在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意思。穷生奸计,鬼地方没什么好人。”

      何俞不生气了,他突然又很难过。
      俞庆平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就是在他口中的这个鬼地方,有他此生最好的朋友,她叫秀文。
      归根究底,还是自己没能把书念好,不然就能留在那里和秀文做一样的事业,把“鬼地方”建设起来,让大家都变成文明人,这不仅是伟大的,还能每天都见到她。

      何俞做好晚饭,还没落座,就透过窗子看到小鹿搬了个椅子,拿着碗,坐在阳台上吃清水挂面。
      天热之后,很多人都喜欢这样把小几小凳搬到屋外吃饭,因为外面有很舒服的风。
      他们的公用小阳台虽然逼仄,破旧,但从这里望出去没有高楼遮挡,能看到广阔的星空。
      初夏的夜晚太美了,空气是香甜的。
      小鹿也很美。
      他知道“美”这个字眼或许并不适合用来形容男生,但他看到小鹿,下意识地就会联想到这个字。

      何俞把一切抛到了脑后,走出去又邀请小鹿一起吃饭。
      这次有山药玉米大骨汤,卤牛肉,酒香空心菜和梅子酒。
      小鹿低头看了眼自己吃了一半的清水挂面,又看了看小俞摆出来的菜色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等我一下。”小鹿说着,先回了一趟屋里。
      “快坐快坐,干嘛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鹿走出来了,手上提了一兜枇杷,“给你。”
      “这是什么?”
      “枇杷。”
      “喔。”何俞接过袋子,好奇地打开,“我还没吃过枇杷。”
      “都给你。”小鹿说。

      两人就着月色,吃菜,喝梅子酒,剥枇杷。
      “这个枇杷好大!”何俞吃几颗,惊叹一声。

      小鹿喝多了酒,果酒的甜香让人忘记它的度数,他的思绪有点飘远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去到了先生的庄园生活,那里有很多果树,里面就有三四棵枇杷树。我摘了果子给他送去,他和我讲过,他的家乡就盛产这种水果……青州很熟悉,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先生’是什么人?”何俞好奇地问。
      小鹿摇了摇头。

      其实如果小鹿说,“是喜欢的人”,何俞也不会意外的。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饱含太多东西了。

      小众的性取向并不意味着不对。
      而且他有秘密比这种取向更惊世骇俗。
      只是,好像失恋一样的感觉噢。
      哈哈。

      何俞举起杯子,将剩底的梅子酒一口喝完。
      夜风拂过连廊,远处传来模糊的犬吠。

      生活中零碎的快乐就像一艘漂浮在苦河之上的小船,他熏熏然地陶醉着、摇晃着。
      但冷不防地又会被惊醒,惊惶于不知道这苦河之水的湍流会将他推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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