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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我天、天生 ...

  •   大概是旅游专线的缘故,车上人不算拥挤,何俞在中后段找了个位置坐下。
      雾蒙蒙的光线和车厢内潮湿暖热的温度让他的眼皮又打起架来。
      这次可千万不能再睡过头了,何俞揉了揉打瞌睡肿起的眼皮。

      “叮咚——前方到站:榆湾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依次从后门下车。”
      “叮咚——榆湾站到了,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下车请注意安全。”

      随着播报声,公交车门“嗤啦”开启,一股雨水的潮意裹着人影涌入。
      何俞打了个哈欠,感觉周遭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眼角余光中看到身旁的女生挺直了背,嗓子里发出低微的一声轻叹。

      他有点困顿地低垂着眼睛,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不远处走近的一双长腿。
      那人穿着一双白色机甲球鞋,往上是水洗灰色版型宽松的牛仔裤。
      好干净帅气的鞋子,质感好好的裤子,想买同款。
      随着视线往上,是白色内搭,灰蓝色短袖衬衫,修长的脖颈……
      他的心猛地一跳,瞌睡虫全然没了——那是一张极为英俊,无可挑剔的脸。
      他终于知道身边人屏息的轻叹缘何而来。

      何俞后知后觉地想,其实都只是普通的基础款,甚至他的牛仔裤还有破洞毛边,但那人腰线利落,肩宽腿长,好像单纯就是身材好衬得版型好而已。
      而且他看着好年轻。

      车辆启动了。
      那男生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松懒地搭上了公交车上方横杆。
      他的肤色比普通人要白上几个度,抬高的手臂与腕骨在白透的肤色下隆起了一点青筋,横杆上搭着的那只手骨节修长分明,指甲透亮干净。
      何俞望着他,感觉原本雾蒙蒙的视线都变清晰了。

      车辆再次停靠,又有一拨人稀稀拉拉地上车。
      何俞没有注意其他人,直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一路走到车厢靠后,在四处张望无果之后,无奈扶着椅背站定。
      他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站了起来,招呼道:“阿婆,坐我这儿吧。”

      老奶奶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何俞把自己的大包小包都拎了起来,手机临时塞进裤兜,腾出一只手搀扶了她一下。
      “小伙子,谢谢你啊,真是好心人。” 老奶奶感激地坐下,又重复了好几次:“遇上好心人了,谢谢。”
      “应该的。”

      何俞手上东西多,站起身后一时半会没拉着扶手,身体晃悠悠的。
      总算走到方便的位置,正要伸手去够吊环,司机突然猛地踩了下刹车。

      好像是有人闯红灯……

      何俞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惯性就将他甩了出去。
      他直觉要完蛋,那是一种几乎能将他从车尾甩到车头的蛮力,更要命的是自己手上还提了那么多东西。

      下一刻,周遭就发出了“哎哟”“哎哟”的惊呼声。
      何俞本能地猫着腰,以一种狼狈的防护姿势一头撞进了别人的腰胯之间,手中的网兜也掉在了地上,李子滚了一地。
      还未站稳,又一股反方向的力道冲击而来,让他瞬间拔离了对方的“怀抱”,朝着后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非常尴尬地微微弹了一下。
      车厢内大家都被波及,但放眼望去就属何俞摔得最狠。

      他眼冒金星,确认撞到的人是那个帅哥没错。
      ……他确实挺想和帅哥搭讪的,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太丢脸了!
      太令人崩溃了!

      何俞扶着屁股站起来,欲哭无泪地捡着地上的李子,周边的好心人也帮着一起捡。
      这种事没有人指责他,但他还是没敢抬头。
      “小伙子没事吧?”
      “怎么开车的啦!”
      “哎哟怎么还有闯红灯的!”
      “要命了,太危险嘞!”
      在此起彼伏的抱怨与关切中,何俞只埋着头,窘迫地捡着自己的东西,热意从脸蛋一路烧到了耳朵根。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如坐针毡。
      还未完全到站,他就提前下了车。
      提溜了一下手上只剩半袋的李子,何俞撑开伞,热气腾腾地硬着脖子多走了一站路。

      …………

      雨下得又急又密,何俞一路走过闹市区,穿进了石板路纵横的幽静居民区。
      “谨园”高门大院,却隐于这一片传统的粉墙黛瓦民居中。

      天色灰蒙蒙的,河面浮着一层淡淡薄雾,莲花鲜妍,树木青绿,屋檐水珠一串串往下坠,砸出泠泠的声响。

      见天色将晚,他加快了步子。
      刚到桥附近,就见一个收旧货的大婶推着小车,正淋着雨吃力地准备上桥,那车上堆满了纸箱和瓶瓶罐罐,用一张透明塑料布堪堪遮着。
      何俞小跑过去,大声说:“我帮你!”
      大婶见他衣着整齐,连忙摇头拒绝。
      何俞不由分说把伞塞进她手里,搭上她的三轮车把手就往桥上推,大婶一边帮他打伞,一边道谢:“谢谢,谢谢啊,害你都淋湿了。”
      何俞牢牢地抓着那车把手,下坡时又收着劲:“不用谢的,您早点回家,下雨天不安全。”
      待下了坡,何俞又帮她推了一段,大婶实在过意不去,让他不要再送。
      何俞把伞给她:“您拿着,推慢点,挡挡雨。”
      大婶立刻摇头:“那怎么行,你留着。”
      “我几步路就到了。”何俞说。
      “不行不行。”
      “我真的到了,一点路用包挡一下就可以了,您快回家吧。”何俞晃了一下手里的防水袋子,说话间,已经把伞完全塞进了她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谢谢!”大婶在他身后再次大声道谢。
      “不用谢。”何俞也回应着。
      他已经看到谨园的大门。
      门口徘徊着一个撑着伞的人。
      不知道那人是谁,也看不太清楚,他举起手上的袋子想要挡雨,却不料“哗啦”一下,反而给自己浇了一头水。
      哎?
      何俞顶着个贴头皮的丑陋发型,满脸是水地看清了眼前人。
      正是公交车上那位帅哥没错。

      周谨知收回手机,与他四目相对。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回来的缘故,他的指纹试了几次都没有对上,打电话给东叔,一时还没打通。
      等待的这段时间也不算无聊,他又看了一场热心小伙助人为乐的事迹。
      直到何俞举起那袋子,给自己兜头浇了一泼水,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很快,他又因发觉两人要进的是竟同一扇门而感到意外。

      …………
      ……

      前阵子与小文姐打扫的房间住进了人。
      原来他就是老爷子的那位曾孙。
      当天晚上,何俞洗完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他的模样还是挥之不去。
      周谨知举手投足自带一种矜贵,和他所见过的其他好看的人都不太一样。
      他想,也许这就是一种无意间浸透的阶级感,本来迟钝无感知,现下因为年龄相仿才变得明显。

      第二天,何俞去厨房帮忙备菜。
      几个年轻帮佣凑在一处摘菜,嘴里依旧是闲不住。
      “昨天我看到那位少爷了,比传闻中的还好看。”
      “是啊是啊,那眉眼和身材,像上世纪的好莱坞明星,阿兰德龙那种。”
      “哎哟,你懂得还挺多,还知道阿兰德龙。”另一个女孩调侃道。
      “这叫什么懂得多?这需要‘懂’?”先前女孩辩解。
      “哎,也不知谁有福气,以后嫁进这样的人家。”新来的一个叫秋秋的女孩感叹。
      帮厨大婶路过,听到他们谈话,笑骂道:“说这么多也轮不上你们,手里的菜叶子都快揪烂了。”
      秋秋脸迅速红了,低头嘟囔:“我可不敢想这种……只是好奇这样的人以后会和什么样的大小姐结婚。”

      何俞垂着眼没搭话,只是笑着,利落地掐着手里豆角。
      不知怎么,听着女孩们的对话,他想到了短视频刷到的狗血剧名,什么霸道总裁爱上干保洁的我之类的。

      家中来了人,自然是不一样了的,中午,何俞没有陪老爷子吃饭,他与东叔还有秋秋一起在厅堂侍候。

      圆桌中央摆放着精美的骨瓷餐具,松鼠鱼翘着尾巴色泽诱人,一旁还有清蒸澳龙、海参鲍鱼、佛跳墙、蟹粉狮子头,几道鲜炒时蔬,中间是瓦罐松茸鸡汤。
      老爷子坐在正中,他一侧是周谨知,另一侧坐着一位面生的女孩,那女孩一头时髦的褐色卷发,鬓边别了一个蝴蝶结发饰,妆容精致可爱,有点像二次元“洛丽塔”风格的妆造,看模样也就二十出头。
      何俞此前听下人们说起她的名字,叫蒋嘉言,但再具体些的信息,他们也含糊其辞,不甚清楚了。
      此刻这么看着,觉得她与周谨知很登对,猜测着两人之间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关系。

      蒋嘉言起身给老爷子舀汤,笑容活泼,“老爷子喝汤。”
      “乖了。”辉玉叔点点头。
      一旁周谨知倒没什么表示,面前松散的一小碗米饭,只拿着筷子吃饭挟菜,并不说话。

      老爷子心情不错,胃口也比以往好些。
      饭吃得差不多,吃那小甜点酥酪,问周谨知:“这次回来多久?”
      “休息大半个月吧。”
      “还要念多久的书?”
      周谨知放下筷子,虽然人淡淡的,却耐心又礼貌:“我现在在做实习医师,等拿到执业资格证后会再念硕博,大概三五年,出来后规培几年做住院医师,规培结束后就可以考取主治。”
      “那么久,你都已经跳级那么多,这学完也得二十七八了吧。”
      “医学是严谨的学科,时间久也是应该的。”

      一旁秋秋见他吃得差不多,也将酥酪端上来给他。

      老爷子忽地又问蒋嘉言:“小丫头,你和怀越是怎么认识的?”
      “咳——!”听到这问话,女孩喝着汤瞬间呛咳,何俞赶忙上前把毛巾递给她。
      她擦完嘴角,不知是不是呛的,耳朵都是通红,好一会儿才道:“我和……姐姐是在德国认识的,一个ai与游戏产业论坛。”
      何俞偷听着八卦,听到“姐姐”这个称呼有点奇怪。
      没记错的话,“周怀越”这个名字,是周谨知的母亲吧,她不叫伯母,叫“姐姐”?
      奇怪之余,又下了定论,别的不能确定,但她和周谨知之间应该并不是什么暧昧关系。没人会管暧昧对象的母亲叫“姐姐”吧。

      “你们后面有什么打算?”老爷子手里拿着勺子,闲散又直白地问。
      蒋嘉言一时没有很快回答,视线悄悄地扫了周边人一圈,随后才有点不自然地笑笑:“我要在青州园区开游戏公司,姐姐她已经决定投资这家公司。她很尊重我的想法,也尊重我的事业,我也想在这方面先做出一点成绩。”
      老爷子“哦”了一声。
      那一声多多少少有点意味深长,最终却也没说什么。

      安静了没一会儿,周谨知放下了碗筷。
      瓷碗磕上桌面声音不大,但因为环境安静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说了句“我吃好了,太公,你们慢用”,便转身走了。

      蒋嘉言有点尴尬。
      老爷子道:“那孩子外冷内热,看着冷冰冰的,但本性还是通达包容的。你们这事,本身是有些离经叛道了。”

      何俞目送着周谨知的背影,心想好酷啊。

      …………

      大概是环境变化,已经很久没有回这里了。
      夜晚,周谨知睡不着,在小花园里走了走,坐在椅子上听歌。

      何俞路过花园,径直往老爷子庭院走去,并没有看到他。
      待轻手轻脚进了辉玉叔卧室,他声音清浅地带了点笑:“今天又睡不着觉啦?”
      辉玉看到他,便往边上挪了些。
      何俞洗过澡新换的裤子,在他床沿坐下,笑着问:“老爷子想听什么故事?”
      “今天不听故事了,陪我聊会儿天吧。”他说。
      自己年事已高,就连说话的劲头也不如从前了,近来醒着也时有昏沉,总觉得难撑太久。
      这辈子,有趣新鲜的事儿都看遍也尝遍了,爱听的戏翻来覆去也就那些,原本乏味的人生却在末尾的寂寥中开出了一朵生机勃勃的向阳花。
      他看到他就高兴。
      他很高兴,这朵花就这样盛放在他沉如山,又轻如尘的一生归途。

      小花园边上,两个路过的佣人悄悄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子现在只认何俞,晚上离了他,都睡不安稳。”一个偏中年的嗓音,带着点刻意试探这么说着。
      另一个人果然来了兴致,立马接话:“可不是嘛,何俞刚来的时候,看着就很老实吧,真看不出他会那些心思。老爷子也就是老了,不然的话……”
      “不要瞎说,不会是那种关系。”
      “姐,是你见得太少了,这种老艺术家,长得不丑又那么有钱,只要有点那种心思,有的是人前赴后继,而且我听说了,何俞之所以入得了老爷子的眼,可没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吗?”
      “他长得像老爷子年轻时的初恋……”

      周谨知坐在小花园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没出去,也没出声,就那么听着,直到那两道声音渐渐远去,蹙了蹙眉。

      老爷子终于有了睡意,何俞把台灯调至最暗,拉过薄毯,掖好边角。
      见他渐渐睡沉,他才起身。
      走出房间关门时动作也极轻,门轴没发出一点响。

      轻手轻脚地到了楼下,他估摸着快要十一点了吧,夜深人静的。
      却不料在门前一个转角余光中看到一个黑影,何俞吓得差点嗷叫出声,一个不甚熟悉的声线冷声道:“是我。”
      不说陌生是因为听过他说话。
      说不熟悉是因为他和少爷还没说过几句话。

      何俞道:“……您大半夜不睡觉,站、站这儿做什么?”
      “乘凉,看到老爷子房里还亮着灯,本想上去看看。老人年纪大了,按理早就该睡,怕有什么事情。”他回答,又反问:“你大半夜的做什么?”
      “噢。”何俞道:“陪、陪老爷子说会儿话,他没事,只是近来睡眠不好。”
      他想了想,又解释:“我天、天生结巴,不是心虚啊,老爷子给我的工资很高,我、我不会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少爷。”他把自己衣服和裤子口袋都掏出来,诚恳地说。
      周谨知在外面上学许多年,已经很久没听到“少爷”这种古老的称呼了。
      他看了看他四个拉出来的口袋,目光又移到他脸上,说:“什么封建社会的称呼,现在哪还有这么叫的。”
      何俞说:“我、我听他们都这么叫。”
      “不要这么叫。”周谨知坚决地说。
      “那,哥、哥哥?”何俞试探着说。
      周谨知好一会儿没说话。
      何俞想看清他什么脸色,又不好意思把头直接伸到他面前看,毕竟对方不仅是主人家,还长得太帅了。
      “随你,总之不要喊那种奇怪的称呼。”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小段路。
      中式庭院夜晚没人,是会有几分渗人。
      周谨知若有所思地,又开了口:“你知道这里一开始为什么招你?”
      “知、知道,那位夫人要生孩子了,怕有意外,我血型和她一样。”
      周谨知听闻一些前因后果,他想常人如果真的知道真相,不会轻易答应,“为什么应聘这种工作,你是缺钱?”
      “不全是,能帮到别人很好啊。”
      周谨知表情一直沉静,直到听到这句话,微微一顿,而后哂笑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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