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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未曾亲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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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电视台又放起了《新白娘子传奇》,老爷子每天下午听曲儿的活动换成了看古早连续剧。
何俞之前没怎么看过,便陪着他一起看。
大概是天热的缘故,老爷子活动甚少,有一阵子食欲不振,又嗜睡,东叔担忧他的身体,例行体检却正常。
何俞便拉着他练八段锦。待太阳落山,见他又有些昏昏然的,他蹲下身来,眉眼弯弯地说:“辉玉叔,现在睡觉太早啦,你要不要看我种地呀?”
他每天都是在清晨与太阳下山后翻东院后面那块地,两三个月下来,地已经被他松得七七八八,并且规划好了菜畦。
其中几片区域种下了空心菜、番茄、茄子、青椒的种子,绿色的小苗已经冒头。
花儿也种了,在墙角与缝隙中都撒了香雪球和勿忘我的种子。
等天气凉快一些,他还会在特地预留的一片菜畦中种下许多许多茉莉和栀子。
另有几片区域,规划了豇豆、丝瓜、黄瓜、金铃子这些爬藤的蔬果。扎爬架需要用的木棍和竹竿也陆陆续续收集了许多,都整齐堆放在一处。
何俞就戴着劳保手套,穿着大短裤和破汗衫,在田间扎爬架。辉玉则是在阴凉处坐着,由东叔服侍着给他扇扇子,递冰饮,观望着他挥汗如雨,恣意盎然的模样。
…………
转眼间,新苗破土,爬架完工。
又几轮雨水过后,绿色攀爬其间,原本荒芜杂乱的土地,显出了葱郁而齐整的生机。
劳作后的睡眠总是安逸深沉。
清晨静谧,一场暴雨带来了些许凉意。
风透过纱窗吹了进来,微微吹动了他桌上的台历。
何俞睡着觉,下意识地抓过了身边的薄毯,翻了个身,又酣然睡去。
这是他入园以来头一次工作日睡过头,大概是气温终于舒适了一些,一觉醒来竟已是十点,匆忙洗漱去了溪院。
老爷子新理了发,一旁有人替他梳头。
他精神不错,对着镜子笑问:“睡过头了?”
“嗯,嗯,我、我起晚了——”这时间迟得过于离谱,何俞下意识地想说对不起,但话还没说出口,老爷子就又开了口:
“年纪轻多睡觉才能长得高,等到了九月天凉下来了,想几点起就几点起吧。”
何俞心头微动,他一时没有言语,只是上前从旁人手里接过了梳子,如同往常那样替他按了按鬓角。
老爷子平日里只穿丝缎,颜色和款式繁多,但何俞看来,他穿深蓝色这件最显贵气,颜色与剪裁将他衬得如一幅工笔画。
放下梳子,何俞又熟门熟路地从桌角盒子里取出了那枚玉扳指,半蹲下来替他戴在了左手拇指上。
“你喜欢这枚扳指?”辉玉问。
“哎?”何俞转过脑袋,看着镜子里的他,“这多好看啊,就、就是很搭配。”
镜中他白发密而齐整,眼角有细细纹路,眼眸却清明,何俞很快又转回头。
他的脸颊轻蹭过丝缎垂顺的衣角,滑滑软软的,一股梨子混合着绿茶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不知道是用的哪款洗衣液,怪好闻的。
待都拾缀妥当了,何俞想了想,问:“您中午想、想吃什么?”
“……”
大概还是对于自己迟到的一些不安吧,何俞思量着说:“我给您做、做饭吧,我手艺其实挺好的。”他的声音又轻快起来:“您之前肯定不知道吧,哈哈。”
“那么厉害。”辉玉想伸手摸摸他的头,但顿了顿,最后只是抚弄左手的那枚玉扳指。
何俞之前做饭没有菜系的概念,但习惯使然更擅长带着锅气的西南小炒,来了这里之后,才知道了淮扬菜系,还有佛跳墙,鱼翅羹那些满汉全席的经典菜色。做起来好像也不难,只是需要食材好和足够的炖煮时间。
老爷子笑笑,配合了他的提议,但也没为难他,就点了一道开水白菜,一道五件子。
五件子因是临时起意,食材不齐全,文火慢炖要六小时以上,叫人再送时间不定,东叔便说亲自出门采买,何俞就随他一起去了。
两人出了园,穿过满是香樟树浓荫蔽日的居民区,踏着微凉的青石板,一路行至下塘街。
节气上终归是立了秋,暑气渐收,乌篷船摇碎水面天光,空气里含有湿润残败的蔷薇花香。
何俞想到自己有些日子没有出园了。
盛夏以来,琐碎跑腿的单子少了很多,大概是这个季节人们行动利落了,很多事情自己干,天热陪伴的需求也少些。
另外这个季节也不是新品蔬果上市的时候,姐姐群的接龙也很久没上了。
东叔说:“东市街的蟹壳黄是老爷子喜欢的,一会顺带着买些。”
何俞在一旁应着。
两人走到桥上,东叔指了指桥堍那个方向,又说:“那家荣记,之前谨知回来每次都会去吃。谨知是老爷子曾孙,但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
何俞听到这里,脑子里一时想到许多大家族的新闻八卦,就譬如香港那边的,听说百八十年前都合法三妻四妾,算算辈分年龄,和老爷子差不多一代的吧。
不待他思维发散,东叔下一刻直接就将往事道出,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肖想:
“周家最早的当家人,生在民国初年,比老爷子年长了二十多岁,老爷子是她的第四任丈夫,两人没有子嗣后代。”
“……”
“他们更像是入幕之宾的关系吧,那时候老爷子唱戏红极一时,夫人是他的戏迷,用现在的话来讲,就像偶像和粉丝。”
何俞消化了一下,忽然感觉一切都说得通了,所以,辉玉叔的那位“旧友”,说不定才是……
“在想什么?”东叔问。
何俞连忙摇头。
东叔望着他。他的眉眼,似乎与盛辉玉常常拿在手中翻看的小像完全重合了。
“……他去世很早。”他说。
“啊?”
东叔回了神,又转过头目视了前方,淡淡道:“那位‘旧友’,他去世很早,不然的话,老爷子应该——”
说到这里,他又突兀地止住了话语。待再开口,已换了语气:
“老爷子,是在那人去世后才和夫人在一起的。他们年轻时世道还纷乱,许多事情身不由己,但那时夫人也不是小姑娘了,谁是知己,谁是挚爱,两人心里彼此都清楚,他们相敬如宾,没有混淆情意,也没有辜负过真心。”
何俞懂的。
他不会仅从三言两句就给人下定义。
况且,未曾亲历的长辈的过往,轮不到他置喙。
两人下了桥,在市场挑选东西,东叔问他:“在园里工作,会觉得无聊吗?”
何俞说:“不会。”
他甚至不敢说,老爷子给的已经太多了,无论是物质上的,还是其他的。
东叔道:“有件事先告诉你,下个月园子要办家宴,老爷子的曾——另一个曾孙,满月了。到时候他们都会回来,还有一些老爷子年轻时关系很好的朋友,这次都一起邀请了,他们有些家眷是和你一样喜欢唱唱跳跳的年轻人,应该会很热闹。”
何俞心想,那必然也是一些大人物了,他们的热闹其实和他关系不大。
他例外,只是在辉玉叔眼里例外,仅此而已。
“月底谨知应该也会回来。”东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