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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所以,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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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理由不尽心尽力地服侍。
这里的环境好,待遇好,辉玉叔更是大好人。而且他干干净净的,长得清风霁月又慈眉善目。
他记下了辉玉叔爱吃蝴蝶酥,巧克力,糖渍杨梅,桂花酒酿,爱喝龙井茶或碧螺春,喜欢听昆曲儿,兴起了偶尔唱几段。
他学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在无聊的午后神采奕奕地唱给他听。
辉玉总是眉眼含笑地看着。
他从不指点,只是看着。偶尔跟着哼唱,偶尔会忽的夸赞:“你很聪明。”“唱得很好。”
何俞于是又学了,“月明云淡露华浓,欹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
唱完了,他给老爷子揉肩捶腿,端茶倒水。
辉玉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是天然深栗子色的,很软,后脑圆圆的。
何俞感觉到了,抬起头来,朝他笑笑:“这、这个力度,适合么?”
“嗯。”
东叔站在老爷子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扇子,忽的开了口:“小俞,你唱歌的时候咬字挺顺畅的,就是说话的时候……”他委婉了一些:“有没有想过去医院看一下?”
何俞一时愣住了,在东叔这么说之前,他真不知道结巴还能上医院看好。
但很快他又盘算起了费用和目前影响生活程度的性价比。
东叔见状,又道:“你不用考虑费用。”
“……”
哎。
他们,对所有员工都会这样吗。
何俞的后脑勺仍留存着方才被轻轻触碰感觉,他忽有了一种微妙的,不合时宜。
他摇了摇头,拒绝了这番好意。
给辉玉捶了会儿膝盖,他再次起身给他添茶,这次有点躲闪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
休息的日子,何俞还是会开直播,会出去做日结工作。
设备升级之后,直播间的人数多了一些,但流量还是无法完全靠它吃饭的。
眼熟的id又多了一个“。。”。
在“。。”第一次给他送花的时候,何俞就偷偷点进对方主页看过,但那像是个新号,什么都没有。
在“。。”给他送了三次嘉年华之后,何俞猛然之间灵光一闪,猜测到并且很快认定,这个id是辉玉叔,不会有错。
“。。”总是很捧场,而这个周末,“。。”给他投了十几个嘉年华,他的评论区因为“。。”的不断打赏,吸引来了前所未有的流量和评论互动。
何俞稍微换算了一下这些嘉年华的金额,心就慌了起来,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这天他比往常都更早下播。
周一一大清早,何俞有些失眠,五点多就进了厨房。
以往这个时间厨房还没人,但这天他意外看到东叔已候在炉灶前,明火上的珐琅锅翻滚着热气,闻气味是绿豆汤。
“东叔,早。”何俞不太自在地打招呼。
东叔却是毫无异样地与他聊天:“今天怎么起那么早?”
“夏天嘛,觉浅。”
东叔不置可否,又聊道:“半夜老爷子忽然说明天一早想喝冰镇绿豆汤,都十一二点了,也不好发消息打搅厨房师傅正常休息,而且确实也不是人家上班时间,我就早些起来给炖上了,这样最省事。”
“嗯。”
何俞本想来厨房找点面包糕点之类的垫垫肚子,不知道为什么早起反而更容易饿,东叔下一句却说:“既然你起床了,一会儿陪老爷子一起吃早饭吧。”
“……”
“我电饭锅里已经焖了白粥,顺便蒸了几个包子,配菜他一向简单,荷包蛋,酱瓜,还有肉松那些,你有其他想吃的么?”东叔问。
“……没有。”何俞踟蹰了一下,忽的鼓起勇气说:“那个嘉年华,是辉玉叔送的吧?我不能——”
东叔忽的转过脸,看着他。
何俞因为他忽然的直视而猛地噤声。
他依旧是微笑着的,却不容置疑地开了口:“你是缺钱的吧,小俞?”
“……”
“傻孩子,只是想给你钱花,你怕什么。”
“……”
他转过身去,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理由么,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说出来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你长得,像他一位旧友。”
令人无措的僵持。
咕噜咕噜,他往绿豆汤里放入百合,忽又无奈地笑了:“老爷子一把年纪了,即便是真有什么想法,他又能做什么呢。”
…………
盛夏高温,园子里开了降温喷雾,荷叶上滚动着细密水珠。
叶小文干完手头的活儿,被室内冷气吹得有点偏头痛,吃了颗止痛药,出了屋子,在花园一个阴凉处躲闲。
几个年轻佣人在葡萄架那儿挂遮阳布,洒水,敲冰块。
“听说了吗,老爷子给了他好几万。”
“不会吧,这种事情怎么能明目张胆……”
“当然不是直接给,是直播间刷礼物的,估计大家都用一样的网吧,我刷到过好几次他的直播,可以肯定。”
“我信,就他可以天天陪老爷子上桌吃饭!”
“哎,几万块我们这种也得攒一年呢。”
“说到这个真是气死我了,都一样打工,凭什么我要给他也端茶倒水啊?”
“谁让你不会唱小曲儿呢~”
“说真的,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娘里娘气的?”
……
几人洒扫八卦,言语刻薄,说到这里,都促狭地笑起来。
叶小文本就不舒服,听到这些霸凌的话语,莫名应激起来,出了点冷汗,恶心感更甚,忍不住开了口:“这么编排别人有证据吗?”
“哎,真好笑,关你什么事啊?”其中一人说:“长那么丑,癞蛤蟆似的,轮得着你共情吗?”
叶小文皱眉说:“嘴那么毒,不怕舌头烂掉!”
“笑死,还诅咒上别人了,你讲话灵的话早就许愿发财变大美女了吧,怎么还满脸痘的窝这儿打扫卫生刷马桶呢?”
叶小文其实早就听惯了这些评判,但此刻心里还是被刺了一下。
以前被这么说,她会回怼,但这两年心力已不太够了。
她对怀着纯粹恶意的人揪住客观事实作为把柄开展的言语攻击无力招架,她确实是个心灵与身体同样脆弱的人。
叶小文深吸了两口气,转身离开。
刚回头没走几步,又刹住了步子,只见东叔和老爷子就站在不远处,老爷子支着一根手杖,左手拇指戴了一枚玉扳指,在日光下流转出青翠而温润的光泽。
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而一旁东叔已微微蹙起了眉。
叶小文多少有些情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简单朝两人点了下头,就匆匆离去。
…………
何俞并不知道这一切,只是没两天,就见园里的工作人员都换了一批新面孔,为此纳闷了一下。
叶小文为主家清理房间,何俞找她八卦聊天,顺手帮忙,问起这件事:“小文姐,他们都走了?是离职了嘛?”
叶小文叠着衣服说:“走就走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
“啊哦?为、为什么还会一起离职啊?”
“估计是看不上打扫卫生刷马桶的活儿吧!”叶小文说。
她这会儿轻快起来了,这事第二天就被处理,想起东叔辞退他们的话语,不仅先前被刺中的痛苦消失了,还延绵了好几天的痛快。
东叔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打扫卫生刷马桶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好工作,你们年轻又能说会道,相信出去后一定能找到更称心的工作,不必在这里委屈自己,补偿会按规定结清。好聚好散,祝各自前程。”
那几人愤恨却无可奈何。
事后,东叔又单独与她说了几句话,交代了她几件事情。
那话语似乎带有几分刺探,叶小文联系事件前后,已然能猜到个七七八八,她有点意外,但内心却平静。
叶小文将收拾出的几大袋子衣物拎到房间中央,何俞手中正拿着刷子刷卫生间瓷砖,见状走了出来问:“这、这些都是要扔掉的吗?”
“嗯!”叶小文又把垃圾袋敞开,说道:“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周怀越女士有个儿子吗,辈分上是老爷子的曾孙,他十六岁去北京之前是住这里的,留下好些衣服,现在肯定是都穿不下了,老爷子让都清理掉,我看里面好多都是很贵的牌子,而且很新,你要不要看看?”
“嗯嗯。”
何俞衣柜里夏天的衣服就两三件,每件不会超过五十块。他翻出一件试了试,发现尺寸都很适合自己,而包裹之中除了夏季的衣物,还有许多其他季节,不仅衣料崭新,款式时尚,且都是杂志上耳熟能详的牌子,一时如获至宝。
“……我、我要是明天就穿上这件汗衫,老爷子他们会不会认出来,会不会尴尬呀?”何俞开心之余,又悄悄问。
叶小文摆了摆手:“那个,少爷,他都出去念书好几年了,老爷子年纪又大,记不得的,绝对记不得的。”
何俞点点头,这才定下心来:“这些,这些,每一件都很好啊。”
叶小文蹲在一旁,托腮看着他试穿:“那就都收下吧。”
这一袋衣物大概值十来万人民币,精挑细选过的,哪能有不好的呢。
何俞试了一阵衣服,又有点心事重重,坐在椅子上吸了口气,揉了揉鼻子。
“怎么了?”叶小文蹲累了,也坐下来。
两人在这久未住人的主人房间聊起天。
“小文姐,你、你之前说,离职了的那几个人不是好人,为什么啊?”何俞还想着这事儿。
叶小文愣了一下,“好人”“坏人”只是她脱口而出,并没有认真地下过定义,但很快她又想,何俞应该只是八卦而非认真探讨人性,于是便道:“他们言语伤害别人,背地里说……”
何俞有点紧张地看着她。
“说我长得难看,满脸痘痘。”
“……”何俞低下头,咽了口唾沫,安慰:“哪里有,你一点也不难看。”
叶小文笑了。
“其实我最近,有点害怕一种感觉。”何俞说。
“嗯?”
“那种,钱太容易就能挣到的感觉,那种兜里一下子有好多钱,去商场不由自主就走进去,不会再畏畏缩缩的那种感觉,这、这种感觉,就是因为太好了,太上头了,才显得很可怕。”
他最近确实收了许多“不义之财”,如果被这种感觉驱使着,为了钱,自己最后道德沦丧了怎么办,他会成为一个“坏人”吗。
叶小文不知为什么,就那么看着他,许久她说:“你只是穷怕了。”
“……”
“我懂这种感觉。”她又说:“如果有一天,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恶魔,只要向他出卖灵魂就能换取在人世间的健康,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签订契约。这种冲动确实很可怕,但是……”她有点悲哀起来:“但是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些的人是不会懂的,他们有的人会嘲笑,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批判,还有一些人,表面上批判,私底下却妒恨,妒恨得到了恶魔果实的不是他们,哪怕只是恶魔的果实。总之,所有人都会用不同的面目告诉你这不对。”
“所以,这是可以被允许的吗?”何俞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掂量过代价,没有伤害过别人,结局又是利己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叶小文探讨似的说,“这难道不是价值交换吗。”
何俞呼出了一口气,点点头。
“其实,只是一点普世意义下的偏爱,多大点事呢。”
何俞想说你也看出来了,但是回想到种种细节,这里应该没人看不出来。
“偏爱,爱,爱这个东西……”叶小文咀嚼着这个字眼,像是新鲜又遥远的,她笑着摇了摇头,“太稀有了,一点付出了情绪价值后的报酬而已,你又不是真的向恶魔出卖灵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