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草莓 戚禾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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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禾认真反思了她和付饶的习性。
她东西用完随手放，鞋脱了就踢在一边，吃零食掉碎屑，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她真的注意不到这些。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住进付饶家，这些细枝末节忽然被另一双眼睛看见了，被另一双手悄无声息地归置过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这样的。
除非现在再来个棍棒教育，不然她还是会转头就忘。
当天晚上她又把茶包搁在杯沿上忘了扔。玄关的鞋照样踢歪，茶几上照旧摊着一片化妆品。
付饶有时候会顺手把她的鞋摆正，她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看见了两只并排的帆布鞋，愣了一下，穿上去走了。
戚禾以为两个人的生活就这样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直播，碰巧遇到付饶下班，她一边在手背上推开油体，一边跟弹幕闲聊。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聊到熬夜后怎么急救皮肤，又从护肤聊到饮食，从饮食聊到水果。
“我最近是真的馋草莓。”戚禾把护肤油的瓶子拧紧，随口说道，“就那种，红的，咬一口爆汁的那种，今年好像还没吃过，天天点外卖，水果店都没进去过。”
弹幕飘过来几条
“我也想吃”
“给小禾寄一箱”
她笑了笑：“别别别，不用你们，等我这周忙完自己去买。”
说完就切回了正题，开始讲护肤油和面霜的搭配用法。
那句话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就漂远了，她自己说完都忘了。
第二天戚禾一觉睡到快中午，踩着拖鞋去厨房倒水。
拉开冰箱门的时候，她弯腰去拿搁在最下层的矿泉水，手指还没碰到瓶身，视线先被旁边一个东西拽住了。
一盒草莓。
透明塑料盒，码得整整齐齐，一颗一颗红得发亮，蒂头的绿叶还是鲜嫩嫩的，没有打蔫也没有发黄。
盒子上贴着超市的价签，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进口的，单价按克算。
戚禾蹲在冰箱前面，手里举着那盒草莓，冷气从冰箱里漫出来扑在她脸上。
她蹲了很久，久到冰箱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提醒门开太久了。
她把草莓放回去，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又拉开门，把那盒草莓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
她看了草莓很久，她知道了付饶对她应该也是余情未了。
不对他俩都没有谈过，哪来的余情！
她的脑子一片浆糊，草莓没洗，也没吃，就那么放在台面上。
付饶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
戚禾听到门锁响，从客房里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举着那盒草莓。
“这是什么？”她问。
付饶换好鞋，抬头看了一眼。“草莓。”
“我知道是草莓，我是问，为什么冰箱里会有草莓。”
付饶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偷的。”
“你偷的？”
“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戚禾靠在门框上，清了清嗓子，看着他，“不跟你胡说八道了，你专门去超市买的？”
付饶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
“下班路过。”
“路过超市专门进去买了一盒草莓？”
付饶转过头看她，客厅的顶灯在他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目光安静地落在她手里的草莓上，又移开了。
“买一送一，另一盒我带去公司了。”
戚禾低头看了看盒子上进口的价签，又抬头看了看付饶。
“付小饶，”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把我当傻子哄呢？进口草莓买一送一，你这超市挺慈善啊。”
付饶没接话，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那盒草莓抽走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干燥，温热，只有一瞬。
戚禾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付饶把草莓倒进洗菜篮里，一颗一颗地冲水。
水流撞击不锈钢篮底，声音清脆，草莓在流水下滚动，红色在水光里洇开。
戚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换了一件居家的深蓝色短袖，洗草莓的动作很仔细，每一颗都翻过来冲一遍蒂头凹陷的地方，力道却轻，指尖捏着果柄的样子甚至称得上小心。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说不上来。
就是一个人，下了班回来，站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洗一盒草莓，水龙头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厨房。
好像夏宥胜和许慧桐的夫妻生活。
不过也有不同，夏宥胜和许慧桐会打情骂俏，而他俩是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付饶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他把草莓码回盒子里，放在她面前的台面上。
他说：“吃吧。”
戚禾低头看着那盒草莓。洗过之后颜色更深了，每一颗都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甜可口，汁水在舌尖上漫开，凉丝丝的。
她又吃了一整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谢了。”
付饶从她身侧走过，拿起沙发上搭着的外套往卧室走。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光线里拉成一道轮廓，肩膀平直，脚步不紧不慢。
戚禾站在厨房里，把手里那颗草莓吃完了。她把蒂头扔进垃圾桶，手指上沾了草莓汁，黏黏的。
她没有去洗手，靠在料理台边缘，看着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莓。
真的可以这样吗？戚禾在心里反问自己
冰箱里开始隔三差五就会多出一盒草莓，没有规律，每次都是一样的透明塑料盒，一样的码得整整齐齐，一样的红得发亮。
戚禾再也没有问过。打开冰箱看到了，就拿出来洗了吃。
有时候她会留几颗在盒子里，放进冷藏室最显眼的那一层。
第二天盒子就空了，洗干净的空盒被收在沥水架旁边，等着下一次被装满。
晚上她直播结束得早，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付饶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眉间一道很浅的竖纹，茶几上放着半杯冰美式咖啡。
戚禾走过去坐下来，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沙发靠垫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把腿盘起来，拿起手机刷。付饶的屏幕上是一份没做完的PPT，页眉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机构名称。
他正在调整一段文字的措辞，把“恳请领导考虑”改成“提请领导审阅”，又改回去，翻来覆去。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屏幕的冷光里，他的下颌线收得很紧，眉心那道纹比刚才深了一点。鬓角的位置有一两根很细的白头发，在光里泛着银灰色。
他才二十三岁，这么年轻，怎么就有白头发了。
“付饶。”她忽然开口。
键盘声停了，“嗯？”
戚禾盯着自己睡裤膝盖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勾出来的一根线头，想说一点安慰的话，但有些话她不能说，她不能缠着人家。
她用指甲掐了掐线头，“没什么，你PPT做得挺好看的。”
安静了一瞬。
“谢谢。”他说。
键盘声又响起来。
戚禾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起身往走廊走。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的灯亮起来，照亮最显眼那层搁板上放着的一盒草莓。
今天刚放的，还没洗。
她把冰箱门关上，靠在冰箱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
像她这样吵闹的人，心酸来得时候也会很安静，酸涩感像潮水慢慢涨上来，一点一点漫过脚踝，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一片冰凉里了。
付饶是温柔的人。
温柔到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温柔到下了班绕路去超市买一盒草莓回来洗好放在冰箱里，温柔到帮她整理随手乱扔的所有东西，却什么都不说。
可这样的人，每天去一个他并不喜欢的地方，面对一群他不想应对的人。
她有些心疼，她感觉付饶像一颗日益枯萎的树木，跟这个屋子一样，没有生机。
可她没有忘了付饶跟她终究是不一样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是付怀安和姜淑琴的儿子。
付怀安是谁？那可是付市长！
姜淑琴是谁？那可是正华集团董事长！正统国有企业！
付饶是谁？政府最年轻最有实力的处级干部，在外别人可是要叫他一声付处长的！
轮到她一个无业游民心疼啥？
他会有一个家庭相当，工作体面，在他父母给他安排的规划里，会有一个稳步前行的女孩子陪着他。
不会把化妆品摊满茶几，不会把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人，不是她这样的人。
而且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不喜欢付饶了，只不过是没得到的执念。
一定是这样。
戚禾在黑暗的厨房里站了很久，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着，震动的频率透过门板传到她背脊上。
最后她拉开冰箱门，把草莓拿出来，去水槽边洗了。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在草莓上，她把每一颗都翻过来，仔仔细细地冲蒂头凹陷的地方。
洗完她把草莓码回盒子里，拿起最大最红的那一颗，咬了一口。
真甜。
她在黑暗里把草莓咽下去，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死鸭子嘴硬。”
不知道说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草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