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35、滚动 什么关系

　　皮冬净搁下筷子，同女友闲扯，晃晃食指，“nono，覅，人是自由的，各归各，一桩桩，清爽点好”，说着话不由欣赏起自己刚做的美甲，珍珠样的粉色搓在手指头，色圆又润还不显眼。
　　钱开敏尤夹着筷子支颐低头细思，抬头说“你这样讲好像做买卖，情感难道不是要流连不舍牵扯不断吗？”
　　皮冬净答话的语气轻巧，“爱深恨切同清爽浊气不是一回事，恨得深也可以清爽，爱得浅薄该浑浊还是混浊，拖泥带水是脚踩进淤泥咯”，钱开敏不吃了，筷子支在耳边想这话，日餐的短尖樱箸同鬓边伸出的簪一样，皮冬净把末端透粉的十根手指摆在漆光加钿的黑桌面上叫钱开敏看。
　　她不去过问钱开敏的感情，钱开敏也没个投桃报李的眼力，绕回来问她和游骁宇哪样了，就差问睡没有快交代。“你怎么不去问明明和小纪？”
　　钱开敏很坦然，“他俩有啥好问的，青梅竹马那么早结婚说不准穿校服时候的禁果都跟对方吃的”。
　　钱开敏把这种禁忌情事都说得开阔，皮冬净不好讲人夫妻的事没啥好问，我和游骁宇又有什么好关注，就介于吃禁果睡男模谈恋爱的三不管地带嘛，撒娇糊弄过去，“哎呀，这事需要讲闺中密话的时候找你好吧，答应你了”。钱开敏得了承诺十分开心。

　　次日游骁宇去时准备充分，穿着对应品牌风格的轻奢男装，搭配手链而不是戒指耳环，对镜练习自我介绍，连英文版的介绍都背了几遍。应当是用不上的，他知道，但是背背又有什么坏处呢。
　　去到场地，十来个模特按照顺序依次上前，叫摄影师和客户看清真人，并没有快速拍即时照片，每个人也没被要求换衣服，对照名字看完后，客户和摄影师在窃窃私语，手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们十来个模特就这样站着，任凭被指，保持缄默，面不改色，也不知道那些面试他们或许会预定他们的人在说什么，在指点和评判他们什么，游骁宇发觉自己耐性比原来好些，眼下并没有因为期望而产生怀疑，没有原来那种觉得自己被挑剔却无法破罐破摔无所谓因为想得到结果和认可的焦虑。
　　客户点兵点将一样，叫Neo是吧上前，Chen？不是你你旁边那位上前，最后索性称呼穿白衣服的，黑色皮鞋的，卷发boy，讲十来个人排列组合调整，好在游骁宇进入画面后再没被挑出队伍，进来的人出去，出去的人又进来，排列组合试了不知几回，客户和摄影师看着相机里的画面，定下最终五个人选。
　　出去时，游骁宇仍然没什么真实感，他就这样得到了复工的第一个job。准备的什么也没派上用场，很顺利地，也有点空虚地，又通过casting得到模特的活了。发出的力没个着落，散场的模特神色各异，迈着长腿很快从他边上经过，失败的比通过的更多，叫游骁宇不好意思作为一个暂时的优胜者感觉自己的空茫。他把一颗石子从路上踢开，石子圆润地顺着力滚去哪里，等到消失不见游骁宇掏出手机也打车离开，并告诉ally这个消息。

　　Ally表现得没多意外，祝贺他开张，游骁宇以为是他昨日对她曝光恋情所以ally对他冷淡相待。好吧，那没办法，不是皮冬净也会是……游骁宇也没想到别人，肯定会有一个女人吧，早晚会有，他的女朋友他的老婆。那会是谁？如果皮冬净没出现的话，他暂时想象不到那个女人的样子，是同行？还是搭讪的女生？老家介绍的相亲对象，难道是递过信儿约他的富婆？游骁宇一直想着这个设想，想到临下车头都大了。

　　左右在家中无所事事，下午带相机去到湖边。游骁宇穿着上午面试的衣服，纵然脖子挂着相机，在游客看来不可能是摄影师。顺路走到奶茶店，游骁宇往窗口看去，并不见皮冬净，他绕店两匝，没窥见皮冬净的半片人影，心中觉得奇怪，打开手机查看聊天背景的排班表，左思右想也对不上。走段路，复折回来，再看依然没人，心中犹疑时，想到这是不是上周的排班表，往上翻看聊天记录，果然。新的排班表怎么不发给他，游骁宇怨念道，正想要不要发消息问皮冬净，为什么这么不自觉。

　　郁德治来接皮冬净，随身带把灰格的长柄伞。皮冬净出门见到先笑问，“不下雨怎么办”，郁德治说，“不下雨就不撑，我拿着”，不叫你拿的意思。两人往外走去并未有人伸手，这反而很不熟练。郁德治不叫人注意地看去那掩起的古典的乌黑门扉。
　　并肩往巷外走，皮冬净开口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来我家这边？”
　　郁德治答，“是”，又说，“没想到你住这”，知道皮冬净家非富即贵，不知道是住在河坊街闹中取静的院宅里。
　　“很近，去哪儿都很方便”，皮冬净介绍住在这的好处，郁德治发笑，谁不晓得呢，不住这儿是不知道这儿好吗。
　　皮冬净侧脸去看，发觉他笑起来出现两道浅浅的皱纹。时光不等人，人却在等人。

　　两人去看脱口秀，在一个商场的地下，并没有很好笑，也没有太冷场，皮冬净看得投入。郁德治坐在她旁边，这些不够好笑的话，她在看个什么劲呢？
　　演员很投入，进行到流行的脱口秀相亲环节，两人坐在第一排，为什么坐第一排，因为皮冬净没看过这种脱口秀，而郁德治并不在意坐在哪里。被认真的视线盯着，主持人忍不住邀请并没举手的皮冬净互动，“美女哪里人？”
　　“杭州人”
　　“今天跟谁来的？”
　　美女指指身边的男人，“什么关系？”
　　皮冬净“额”不知道怎么回答，笑完去看郁德治。有看点喔，演员挑眉看着台下观众坏笑，换个问题“那么是单身吗？”
　　皮冬净“额…”，“这些问题都这么难回答吗？”演员疑惑，台下氛围热烈，垫梗同时意识到从这位美女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点了，虽然她很专注盯着他看看起来很配合的样子，“那我们问问她旁边一起来的帅哥吧！”
　　郁德治起来，先说“还是单身”。
　　主持人发出喔～声，朝观众说“帅哥知道我们想问啥，杭州效率是高哈”，“其实是想问帅哥是做什么工作的”。
　　郁德治很配合“体制内”，底下一阵嘘声，演员故意压低声音，“那你们露面没问题的吧”，郁德治问“镜头在哪里？”伸手要挡，场内又是一阵笑，皮冬净也笑。
　　“还不到那个级别”，演员接话很快，“那很安全，不是说领导你啊，是说我们这个节目”，场内气氛炒热。
　　末了放过郁德治请坐下前，问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人的演员，有洞察的市侩狡黠，问“所以您和边上这位美女是什么关系一起来看的脱口秀？”
　　郁德治垂眼看皮冬净，回答“她说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喔声一片，脱口秀演员大拇指一比，“好嘞领导，您请坐”。
　　皮冬净全程淡定看着，和场内其他观众一样该笑笑，该起哄也加入喔两声。

　　散场后，出商场时，外面不浪费地下起雨，城市陷入雨水晕染的昏黄，郁德治撑开伞，遮在皮冬净头顶叫她不沾一点湿意走入雨中，伞并不小，遮住两个人并不是问题，却仍是把单人伞，皮冬净自知如果她想离得远郁德治就算淋到肩膀也不会非挨着自己，她索性挽住对方胳膊。
　　男人的肩膀松弛开，又带点被挽住的绷紧。距离被这一挽拉近，不用保持自见面开始宛若初次邀请约会的尊重有礼的疏离，郁德治自然问起她，“怎么穿了高跟鞋？”
　　皮冬净今晚穿了双铜金色的高跟鞋，里面配灰色半透的天鹅绒丝袜，倒是不冷，“想穿就穿了”，皮冬净轻描淡写跟着句，“出来约会嘛”。
　　郁德治拿伞的手无法自控地抖动下，伞面上的雨声都被震乱，继而恢复照旧的频率哒哒哒哒敲散流下。场内那么从容，以为长多大了，皮冬净想着，忍住没去捏他胳膊。
　　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这话显得不蠢木不呆笨，“好像是第一次看你穿高跟鞋”，郁德治回忆一番，确认到“应该就是第一次”。
　　简洁优雅的鞋面落到路面的水里，他此时不解风情比较担心皮冬净的鞋被打湿。皮冬净并无这种担忧，她惜物归惜物，认为物尽其用是对东西最好的珍视。
　　“我二十六了”，皮冬净提醒他。他未曾见的在香港工作的大把时光里，她都在穿高跟鞋。
　　郁德治叹口气，不愿理会这事，“对了，这个脱口秀是有拍摄的，会放到线上，你没问题吗？”
　　说的自然是被你前段时间撑伞的男伴或者其他男人看到没问题吗？皮冬净觉得好玩，郁德治果然是长大了，事情做都做了还来试探态度，在官场没少泡。
　　“你没问题吗？你可是公众人物，钱开敏前段时间还跟我说刷到你了”，郁德治脸微红，难说是因为上镜还是因为被前女友乃至其好友刷到关注，干巴巴开玩笑说，“被我们村的那帮村民刷到吗？”
　　皮冬净挑眉，郁德治才明白，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其实没真的关注他，只是好友发过去，乃至哪怕好友发过去她也没再关注几分，气势不可抵挡地颓败甚至内里几分烦躁，“我直播帮基层卖村里特产，做的乡村振兴计划”，这个项目是郁德治自己做计划自己跑流程过审批自己实践的。
　　“我才没关系，吃亏的又不是我”，视频发上去被认出来，她不主动不拒绝不表态，她能被指摘到哪里去，被初熟男追吗这个该死的女人？挨着的胳膊紧热。可真是辛苦了，大学时候实验室试验田里两头跑，也没多少肌肉。
　　听到这话郁德治无奈笑笑，烦躁也退去，皮冬净至少没太在乎其他男人，这就算好消息，皮冬净要是洁身自好严防死守，他便一点可能再无，半点位置挤不进，纵然他届时不计多少成本不顾任何姿态。
　　“以为你会带我去吃饭呢”，皮冬净咕哝。
　　一对清丽养眼的年轻男女身影在雨幕中走远，“那多寻常，你饿了吗这会想吃什么”……

　　傍晚下起雨，湖边本来有序流动的人群被雨点打散，游骁宇找地躲雨时，回身见有女人穿着汉服捞起裙子跑，裙下运动鞋健步如飞，身后是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老公撑着伞追，老公的眼镜也叫雨打湿，一把伞撑在两人之中的路上，他看得发笑，不顾自己还站在雨里，秋雨渗透寒意，他将头发往后捋不叫挡住眉眼，手顶在头上挡雨，不觉有躲好雨的游客也在看他。游骁宇被一道身影吸引目光，雨来得急，女孩应该本来腾空坐在树杈上摆出轻灵俏丽的姿势，如今上下不得，雨从叶片里噼里啪啦掉下，她哎呀着抱头，撑着树干要往下跳，大概说着不能被雷劈呀的话吧游骁宇猜测。
　　伫立雨中，看着生动的人态，怕错眼就没了，想起怀里的相机拿外套捂着着急开好机器，再去看时树下已经没人，那道身影拉着同伴不知道遁去哪里。游骁宇心觉可惜，抹了把雨水沾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