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你坐得住,你去 纪虔云 ...
-
纪虔云推开门的时候,陆辞在打游戏,身旁的楚言把一条腿悠闲地搭在陆辞大腿上。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但没人看。
纪虔云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走进去。楚言偏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他头上停了一下。
“哇哦—”
纪虔云走到沙发旁边,把楚言的腿从陆辞腿上拨开,坐了下去。楚言的腿没了着落,在空中悬了一秒,起身走到另一边,又搭回了陆辞腿上。陆辞头都没抬,继续打着游戏,但嘴里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哥,你剪了?”
“嗯。”
“多短?”
“寸头。”
陆辞的拇指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纪虔云一眼,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
“怎么了?”
“没怎么。”陆辞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打游戏,“就是觉得你剪了寸头之后,看起来更不好惹了。”
楚言在旁边“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他的腿还搭在陆辞腿上,陆辞没躲,也没嫌重。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打游戏一个靠着,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
纪虔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扎手。他在理发店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眉毛和额头都露出来了,整个人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陌生。
“温叙呢?”纪虔云问。
“还没来。”楚言说,“去买奶茶了。”
“又买奶茶?不喝他会死啊。”
“会。”陆辞头都没抬,“他说的。”
纪虔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有消息了吗?”他问。
楚言摇了摇头:“市一中那边嘴巴很紧。问了几个都说不知道,要么不想说。给钱都不说。”
纪虔云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再加,直到有人说为止。”
楚言靠在沙发上,手搭在陆辞肩上,上下翻动着手机屏幕:“听说他来我们学校之前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新号没人知道。”
纪虔云偏头看他。
楚言把腿从陆辞腿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需要我帮你要联系方式吗?”
“不用。”纪虔云盯着电视面无表情地说。
楚言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温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四杯奶茶。他看到纪虔云的第一眼就“嚯”了一声。
“你真剪了!”
温叙把奶茶递到他们手上,自己拿着一杯在他旁边坐下,偏着头上下打量他:“啧,还别说,你剪寸头比我想象的好看。”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像刚放出来的。”
“你在自我介绍吗?”
温叙知道说不过他,朝他傻傻地笑了一下,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咯吱咯吱地响。他看了一眼楚言和陆辞,楚言喝了一口陆辞的奶茶又喝了一口手里的果茶。
“楚言,让我尝一口你的呗。”温叙说。
楚言闻言,没有一丝犹豫,他将手里的果茶递了出去。
温叙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杯壁,那杯果茶就被抽走了。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截胡了那杯果茶。
陆辞把果茶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果茶还给了楚言,转头又叼住自己奶茶的吸管吸了一大口珍珠,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丢出四个字:“我喝过了。”
温叙手还没收回去:“我不介意。”
陆辞抬眸看他:“我介意。”
他说着就把楚言的脚裸往自己这边勾了勾,手指轻轻捏了捏楚言的小腿。
温叙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俩喂了一口狗粮:“气死我了,以后我买三杯奶茶,喝一杯倒两杯!”
楚言没忍住笑出了声,顺手拿来一个空杯子,把自己的果茶分了一半给温叙。
楚言把腿从陆辞腿上放下来,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纪虔云。
“你周六去西街了。”
“嗯。”纪虔云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逛了一会儿。”
楚言点了点头,靠回沙发上,他把两条腿都搭在陆辞腿上。
楚言和陆辞的事,纪虔云知道,温叙也知道。楚言和陆辞从来不刻意瞒着,但也不主动说。纪虔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他们三个一起生活的第二周。半夜睡不着,准备出去走走,于是看到楚言和陆辞坐在阳台上,楚言靠在陆辞肩膀上,陆辞则搂着楚言的腰,两人都没说话。于是他默默回了房间。后来温叙也发现了,温叙的反应是“哦,我以为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呢。”
“哥。”陆辞把手机放下,喝了口奶茶,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你是不是喜欢他?”
纪虔云偏头看了他一眼。陆辞的表情像在问一个他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楚言也在看他,温叙吸着他的奶茶也在看他,六只眼睛,等着他回答。
纪虔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电视上。
“不喜欢。”他说。
陆辞和楚言对视了一眼,楚言没说话。陆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行。”
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还在播,纪虔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说“不喜欢”。
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让自己有时间想清楚。
周一早上,纪虔云选择从前门进教室,朴星辰已经在座位上了——他剪的短碎发,刘海细碎地搭在额前,不再遮住眼睛,整张脸都露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变了个人”,而是“原来你长这样”。
纪虔云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进去,沿着墙根走到最后一排,把小猫形状的三明治放在朴星辰桌上——是他自己做的,昨天下午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吐司被烤得松软,做成圆滚滚的小猫模样,深棕的耳朵、浅黄的脸颊,用巧克力勾出弯弯的眼睛和三撇胡须,脸颊还点了两团粉扑扑的腮红,软乎乎的。里面加了生菜、草莓、火腿和融化的芝士。楚言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说:“给我做一个。”陆辞听到声音也凑过来,说:“哥,我也要。”纪虔云做着手里的活,说:“自己买。”但架不住两人轮番在厨房门口晃,后来还是给楚言和陆辞做了。他把其中一个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今天早上他重新做了一份,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做好后又从冰箱里拿出之前的三明治热了热,在路上吃。
纪虔云把猫咪三明治放在朴星辰桌上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翻开课本,拿起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会有压力吗?
今天送了,明天就不送了。
这样就可以了吧……
矛盾中,他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在看他。
那道目光落好似落在他的侧脸上,很轻,像一片落叶。
他继续转着笔,继续盯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
随即,他突然转过头。
朴星辰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两人就对视了。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朴星辰的肩膀微微颤了颤,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的手指还捏着保鲜膜的边角,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做坏事”被抓到的小动物。
纪虔云看着他,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顺着轮廓往下落,把唇角也牵出个清晰的弧度,就那么正大光明地落在朴星辰身上,连周围翻书的动静都好像轻了。
朴星辰慌忙错开视线,垂眼盯着课本的封面,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纪虔云看了眼他泛红的耳尖,才慢悠悠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摊开的课本上。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停下来时,笔尖无意识地在页脚空白处,轻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上课铃还没响,李淑华就抱着一沓卷子走了进来。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上周五考的语文,成绩出来了。”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答题卡,看了一眼,将剩下的答题卡递给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
有人拿到答题卡的时候皱了下眉,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就把答题卡塞进了抽屉里。纪虔云拿到自己的答题卡时翻过来看了一眼——一百一。跟平时一样,上不去下不来。他瞟了一眼作文,四十五分。李淑华在旁边写了一句评语,红笔字迹潦草“论证单薄,例子老套”。纪虔云把答题卡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李淑华看了一眼成绩单:“这次全班的平均分比三班低了一点五分,阅读理解做得一塌糊涂,作文也写得平平淡淡。”她顿了顿,“但两个班里,最高分在我们班上,朴星辰,一百四。”
教室里瞬间哗然。语文,一百四。有人回头往右边最后一排看过去,有人低声跟同桌说了句什么。朴星辰始终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按着课本的边缘,校服的袖子盖住了手腕。
“作文五十八分。”李淑华拿起朴星辰的答题卡,把作文那一面朝向大家,“这篇作文我批的时候给了五十九,后来跟其他老师合议,再扣了一分卷面。内容、结构、语言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唯一的遗憾就是字写得太小了,扫描出来有点吃亏。后面找个时间给大家欣赏一下他的作文。”
上课铃响起。
“现在我们开始讲试卷。”
趁老师转身的间隙,温叙从前面转过来,下巴微微一扬,声音压得很低。
“多少?”
“一百一。”
温叙啧了一声:“我九十八。”
纪虔云盯着他,淡淡丢下一句:“丢人就算了,还非得凑过来让我知道。”
温叙半点不往心里去,反而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拖长调子气:“那又怎样,我脸皮厚。”
温叙不急着转回去,整个人往后仰了仰,眼睛往右边最后一排瞟了一下。
“我去,他竟然考了一百四诶!”
纪虔云没说话,手里的转着笔。
温叙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说他脑子怎么长的?咱四个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多。”
“你算数谁教的?”
“谁跟你算总分了。”温叙白了他一眼,“你数学好,你牛逼。”
纪虔云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温叙又往右边最后一排瞟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表情复杂,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你说他平时也不说话,也不跟人玩,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结果真让人家考出来了。”他顿了顿,“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他给我补补语文?”
“你?”
“怎么?”
“你坐得住?”
温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回去之前丢下一句:“你坐得住,你去。”
纪虔云的笔停了。
温叙转回去面朝黑板,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下课铃响了。
李淑华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周四和五月考,默写不许扣分,作文好好写。”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右边最后一排,“多向朴星辰学习,人家怎么学的你们就怎么学。”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教室。温叙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就往教室外面跑。纪虔云不用看就知道他要去哪——去三班找陆辞和楚言。三班在走廊另一头,每次下课温叙都要跑过去,不是问成绩就是约饭,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别的,就是过去晃一圈。
教室里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凉丝丝的风裹着说不出的味道,在教室绕来绕去。
没过一会儿,后门被推开,温叙走了进来,嘴角带着笑,步子轻快。后面跟着陆辞,嘴里叼着棒棒糖,然后是楚言,面无表情。
陆辞二话不说,把温叙的椅子拉过来,一屁股坐下去,腿一伸,靠在椅背上,叼着棒棒糖,像在自己家一样。楚言则直接坐在了温叙的桌子上,一条腿搭在桌沿上,另一条腿垂着,把温叙的答题卡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
温叙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没地方坐。最后把目光落在纪虔云的桌子上。他往纪虔云那边走过去,手刚撑上桌沿,屁股还没抬起来,纪虔云头都没抬,将手中的笔立在桌上,笔尖朝着天花板。
温叙的屁股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秒:“我就坐一下。”
“滚。”
温叙“切”了一声,站直了,双手抱胸,靠在自己桌沿上,算是妥协了。
他偏头看楚言:“多少?”
楚言淡淡地说道:“一百一十五。”
温叙点了点头,转向陆辞:“你呢?”
陆辞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九十七。”
温叙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穿透力极强的狂笑,他往前一扑,伸手就去拍陆辞的肩膀,笑声大得像破了音的喇叭。
“哈哈哈,比我还低!我九十八!”
陆辞面无表情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比我高一分,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分也是高,你求我,我教你。”
“你教我?教我考六十八?”陆辞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下巴微扬,眼底满是傲气,朝楚言身边凑了凑,“我找言言帮我补习。”
楚言笑着把卷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子上,他看向纪虔云:“你多少?”
“一百一。”
楚言点了点头:“比我低五分。”
“你跟他比?”温叙插进来,“他语文什么时候比你好过?”
楚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准备开口。
温叙抢在楚言开口前说:“朴星辰,一百四。”
楚言的手指停了一下:“最高分是他。”
“一百四,作文五十八。”温叙继续说。
陆辞盯着纪虔云,像是自言自语:“一百四!语文?”
他含混不清地又问了一句:“他怎么考的?”
“看书。”温叙说,“人家天天看书,你天天打游戏。”
“你不也天天打游戏?”
“所以我九十八。”温叙说得理直气壮。
温叙看了看教室里的电子钟,然后从桌沿上直起身:“行吧,你们俩可以走了。下节课数学,我要预习了。”
“你预习?”陆辞眼皮都没抬,“你什么时候预习过?”
“今天。”
陆辞哑口无言,他站起来,把棒棒糖的棍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腿:“走了。”楚言从桌子上跳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