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渡十七岁》风渡十七岁

6、咽下去 下午的

　　下午的阳光不再刺眼，却依旧闷热。
　　体育老师站在队伍前面，吹了声哨子。
　　“跑两圈，跑完自由活动，别偷懒，都给我跑起来。”
　　队伍开始移动，纪虔云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间。他的目光在前面的人群里搜索着，朴星辰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外套的领口紧贴着脖子，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低着头，步子不大，跑得很慢。纪虔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所有人都穿着短袖，只有朴星辰穿着长袖。
　　他不热吗？
　　纪虔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校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朴星辰渐渐落在队伍最后面，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拖。
　　纪虔云放慢了速度，落到朴星辰后面，离他一米远。朴星辰跑得越来越慢，呼吸又急又浅。
　　他的步子乱了。左脚绊了右脚，身体不住的往前倾了一下，但稳住了。又跑了两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下坠。
　　纪虔云冲了过去，在朴星辰倒地之前用手臂从后面穿过去，一把捞住了他。朴星辰的身体往后仰，靠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他的头歪向一侧，刘海被汗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脸色白得像纸，脸颊上没有一点血色，双眼紧闭，睫毛轻颤像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
　　“朴星辰！”纪虔云喊道，却没有半点回应。他伸出手轻轻贴在他颈侧——一片冰凉，像冬日里搁置太久的水，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纪虔云没再犹豫，俯身一手穿过朴星辰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不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
　　朴星辰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微凉的呼吸落在纪虔云的脖子上，又浅又慢。
　　体育老师从后面跑来：“怎么了？”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晕倒了！”
　　纪虔云抱着朴星辰步子很大，很快，但走得很稳。他的手臂箍着朴星辰的身体，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几乎没有多余的肉，肋骨硌着他的手臂。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尽头。纪虔云用肩膀顶开门，把朴星辰抱进去。校医正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听到动静立马站了起来。
　　“怎么了？”
　　“晕倒了。”
　　“放这儿。”校医指了指旁边的床。
　　他抱着朴星辰走到床边，自己先坐下去，然后把朴星辰放在自己身边，让他的身体靠着自己。朴星辰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软绵绵的。
　　校医走过来，翻了翻朴星辰的眼皮，探了探他的脉搏，又测了血糖。她看着血糖仪上的数字，皱了皱眉：“太低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支葡萄糖，掰开，把吸管插进去，递给纪虔云，“喂他喝。”
　　纪虔云接过葡萄糖，他把吸管凑到朴星辰嘴边，朴星辰没有反应。纪虔云用另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嘴打开了一点，将吸管送了进去。朴星辰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咽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
　　“咽下去。”纪虔云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很认真。
　　朴星辰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咽了下去，他眉头轻轻蹙起，随即缓缓松开。纪虔云把吸管往他嘴里又送了一点。朴星辰的喉结一下一下地动，像一台干涸了很久的机器终于重新运转起来。他的睫毛颤抖着，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喝完葡萄糖。纪虔云把空管丢进垃圾桶，接过校医递来的一张纸巾，擦了擦朴星辰嘴角和下巴上的水渍。
　　校医看了他一眼：“让他休息一会儿，等缓过来了再走。”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出去了。
　　医务室里安静了下来。空调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床单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纪虔云坐在床边，朴星辰靠在他身上，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朴星辰的侧脸，嘴唇不再那么白了，有了点颜色，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过了一会儿，朴星辰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很迷茫，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四处看了一圈，最后落在纪虔云脸上，停了一下，猛地睁大双眼，又慌乱地别开了视线。
　　纪虔云这才看清：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眼皮一单一双，眼尾微微下垂，像永远带着一点困倦。
　　那里面是空的。
　　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你看着它，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朴星辰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但纪虔云的手臂挡在他身后，他只好紧紧攥着床单。
　　纪虔云没有动，也没有松手。
　　“你晕倒了。”纪虔云说。
　　朴星辰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把放在纪虔云腿上的一只手猛地抽了回去，缩在身侧，后背抵着纪虔云的手臂，僵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纪虔云把手从朴星辰身后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饿不饿？”
　　朴星辰没看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很轻。
　　纪虔云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无奈地笑了。他偏了偏头，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跟朴星辰垂着的眼睛平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朴星辰，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朴星辰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的手指攥住了自己校服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突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带着一股风。温叙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面包，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医务室的光线变得昏昏黄黄的，百叶窗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格一格的，像电影里的画面。
　　他看了一眼纪虔云，又看了一眼纪虔云旁边的朴星辰，又看了一眼纪虔云。
　　“……我是来送面包的。”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包。
　　纪虔云看着他手里的面包，嘴角动了一下。
　　我本来打算亲自买的………
　　温叙傻笑着将面包递给纪虔云又看着一旁的朴星辰，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现在好些了吗？你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直接跟我们纪哥说，我们纪哥直接……”
　　话还没说完，小腿被狠狠挨了一脚。纪虔云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温叙龇了龇牙，识趣地闭上了嘴，冲纪虔云比了个“我懂”的手势，转身走了。
　　等他走后，纪虔云把面包拿起来，递到朴星辰面前：“甜的。”
　　朴星辰愣了一下，低着头，眼睛盯着那袋面包，然后慢慢伸出手，指尖捏住塑料袋的边缘，从纪虔云手里接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触碰到纪虔云的手。他把面包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撕开包装袋，从里面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腮帮子轻轻动着。
　　随后他开口道：“谢谢你。”
　　声音比以前都大。声线偏冷，清清淡淡的，像浸了凉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纪虔云微怔，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低低的笑了一声，笑意顺着呼吸轻轻散开。
　　“不用谢。”他开口嗓音低哑，尾音轻轻一挑，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空气里轻轻绕了一圈，“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朴星辰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根一路红透到耳垂，连耳廓都泛着热意。
　　纪虔云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话锋一转，语气放轻了些，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明治好吃吗？”他的声音变得软乎乎，带着点刻意放轻的调子，像把尾巴翘起来等着被摸，“我亲手做的。”
　　安静了两秒。
　　朴星辰红着脸，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蜻蜓点水。
　　纪虔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眼底的笑意荡开，漫了整张脸。
　　“那我明天还做。”纪虔云放低了语调，带着几分小心的温顺，“好不好？”
　　朴星辰微微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了颤，喉间极轻地嗯了一声。
　　纪虔云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插进口袋里，靠在床头偏头看着窗外。
　　又坐了一会儿，纪虔云站起来：“走吧，放学了。”
　　朴星辰点了点头，从床上站起来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低着头往门口走。纪虔云跟在他身后。
　　拐过教学楼走廊，班主任李淑华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他们俩，脚步停了。
　　“朴星辰。”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本来准备去医务室看看你呢。温叙跟我说你已经没事了，是嘛？”
　　朴星辰点了点头：“没事。”声音不大，但比之前跟李淑华说话的时候清楚了一些。
　　李淑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身后的纪虔云身上，看了两秒：“你送他去的？”
　　“嗯。”
　　李淑华点了点头表示认可，又拍了拍朴星辰的肩膀：“回去好好吃饭，别硬撑，低血糖不是小事。”说完她夹着文件夹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朴星辰迈步朝教室走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这个点都去吃饭了。灯还亮着，桌椅乱七八糟的，地上有几张废纸。朴星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桌上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动作比以前快了些。纪虔云没有回自己的座位，他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朴星辰收拾东西。
　　朴星辰把书包拉链拉上，背起来，转过身，看到纪虔云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愣了一下，他以为纪虔云是在等他。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背带，用动作告诉纪虔云他收拾好了。等了一会儿，朴星辰抬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纪虔云就这么看着他，盯着他攥紧背带的手指，看着他乖乖站在那儿等自己的样子，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挑，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坏笑，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点故意逗人的轻佻。
　　“你在等我嘛？”
　　朴星辰喉间轻轻动了动，下意识偏开脸，抬手往上拢了拢书包背带，抿着唇没应声。
　　纪虔云从门框直起身，走到自己座位上，随意将书包搭在一侧肩上，走到朴星辰旁边。
　　“走吧。”
　　两人走出校门，纪虔云走在前面，朴星辰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九月底的傍晚，天光褪得极快，暮色已经漫过天际。路灯依次亮起，将两道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一人在追，又像两人本就同路。
　　走到分岔口，纪虔云停下脚步，刚一转身，一个柔软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怀里。
　　朴星辰低着头，路灯在他头顶洒下一圈暖光，把那层短碎发晕得毛茸茸的。
　　他显然没料到纪虔云会突然停住，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却被纪虔云的手臂挡住了。
　　纪虔云只是把手伸出去，挡在他身后。
　　“怪我。”纪虔云垂眸盯着他，声线清淡，语气听不出起伏，唇角却微微上扬。
　　朴星辰没有说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小兔子。
　　“跟着我。”
　　纪虔云说完转身朝西街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校服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朴星辰站在原地，看了看他往西街走的背影，攥了攥书包带子，跟了上去。
　　纪虔云没走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刚想转身，后背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对不起，怪我。”
　　声音从背后传来，轻的像一阵风。
　　纪虔云终于转过头，侧脸浸在光里，耳垂透着一层浅淡的热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轻轻一挑：“学我？”
　　朴星辰的目光在纪虔云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他的唇瓣不可察觉地动了动，话到嘴边又被他轻轻咽了回去。
　　“你先走。”纪虔云勾了勾唇角说。
　　朴星辰走在前面，纪虔云跟在后面。
　　纪虔云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很自然地走在同一条路上，像他本来就该走这个方向。
　　到了楼下，朴星辰停下脚步，一回头，发现纪虔云离他大概只有一两厘米，他甚至能感觉到纪虔云呼吸的温度。
　　他身体猛地往后仰，后背抵住了楼道的铁门，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连跑都忘了怎么跑，他本能的低下了头。
　　灯光落下来，两道影子交叠相拥，分不清彼此。
　　“抬头。”纪虔云低声开口。
　　朴星辰没有动。
　　“朴星辰，抬头。”
　　朴星辰慢慢抬起头，他的眼尾缀着一抹淡红。他看着纪虔云，看了两秒，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纪虔云的肩膀上。
　　“明天见。”纪虔云说。
　　没等朴星辰反应，纪虔云就转过身，朝东街方向走去。
　　朴星辰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然后他转身朝家走去。打开房门，走进了卧室，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一看。
　　纪虔云没有走。
　　他倚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的望着朴星辰。
　　他姿态松散，仿佛在那里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停下。
　　看到朴星辰探出来的脑袋后，他歪了歪头，淡淡抬了抬下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朴星辰猛地把窗帘合上。
　　纪虔云回到家时，公寓的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纪虔云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温叙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的瞬间猛地坐直了身子，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楚言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陆辞躺在楚言腿上，叼着棒棒糖，手机横在面前，拇指戳着屏幕。
　　“哟，怎么这么晚？”温叙把声音拖得又长又飘。
　　纪虔云把肩上的书包随手丢进温叙怀里。
　　“你背书包回来干啥？”温叙拎着空荡荡的书包，一脸疑惑。
　　楚言靠在沙发扶手上，偏头看了纪虔云一眼：“哥，你今天抱人的姿势还挺帅。”
　　陆辞将眼神从手机上移到楚言的脸上，没说话。
　　纪虔云从冰箱拿出一瓶酸奶：“你怎么知道？”
　　楚言看了一眼温叙：“温叙拍的。”
　　温叙从沙发上弹起来，满脸堆笑：“哥，我是你最忠实的粉丝。”
　　纪虔云看着他：“删了。”
　　楚言闻言拿起手机：“哥，你要看看吗？”
　　“随便。”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纪虔云靠在门边，后背抵着门板沉默了几秒，忽然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床上。
　　他整张脸闷进枕头里，指尖用力揪皱床单，身体克制不住地在床上一遍遍翻滚，一圈又一圈，软乎乎的枕头被他压得凹陷变形。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在被窝里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