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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寸头 周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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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中午,纪虔云被手机震醒了。
温叙发消息问去不去网吧,陆辞问中午吃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上细细的条纹在眼前慢慢变得清晰。他躺了几分钟,然后坐起来,缓了一会儿,去卫生间洗漱。
完毕后他拿起手机,点开温叙的消息。
不去。
纪虔云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衣柜前,换了件黑色卫衣,拿了钥匙准备出门。
客厅,陆辞正打着游戏,楚言的房门关着,应该还在睡觉。
纪虔云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出去吃。”
陆辞头都没转:“给我带一份,两份。”
纪虔云边换鞋边漫不经心问他:“咖啡还是奶茶?”
陆辞紧皱着眉,隔了几秒才开口回应:“好,谢谢哥。”
纪虔云没再问下去,转身打车去了西街。
在巷口那棵行道树下站定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靠着树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吸了一口。楼道的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走了。
烟身燃到半截,烫了指尖,他才微微回过神,抬手将烟捻灭在垃圾桶边缘。
回头的瞬间——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今天没有风。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一道目光,短促地闪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洞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窗帘又重新合上,严严实实的。
纪虔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挥手?太蠢。喊一声?更蠢。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像个傻子一样仰头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窗帘的窗户。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纪虔云在西街逛了一圈,哪家店卖什么、哪个路口通哪条巷子,走完都记住了。
回到家,楚言喝着手里的咖啡坐在沙发上,看到纪虔云进门,偏头问了一句:“哥,你中午点的外卖是几人餐的?太多了吧。”
纪虔云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鞋:“五人餐。温叙没来?”
“没有。”楚言说,“他说他要复习。”
陆辞把奶茶杯里最后一口吸干净,捏扁扔进垃圾桶:“哥,你晚饭在家吃吗?”
纪虔云走进卧室:“嗯。”
周日他哪儿也没去。在家睡到下午,起来吃了碗泡面,打了几局游戏,天就黑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吊灯,想着该如何修复这段关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好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纪虔云到教室的时候,朴星辰已经在座位上了。
纪虔云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进去,把那盒原味牛奶和肉松面包放在朴星辰桌上。
他本来想两种都放的。但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把草莓牛奶和红豆面包留在了书包里。他怕一下子放太多,会再把朴星辰吓到。
放完他就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抽出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
他听到牛奶被拿起来的声音,停了一下,被放下,然后是面包,最后只剩安静。
上课铃响后,今天的课文是《孔雀东南飞》,整篇文章讲的是个人的情爱、尊严,在封建宗法面前一文不值。纪虔云零零碎碎听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课本上,脑子里在想朴星辰会吃吗?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假装伸懒腰,目光往右边扫了一眼。
牛奶和面包还在桌上。
阳光照在牛奶盒上,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朴星辰依旧专心做着作业。纪虔云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了桌面上——以前他都是放在桌子下面的。校服的袖子盖住了手腕,只露出几根手指。
纪虔云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
午休的时候。
温叙在纪虔云眼前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什么话都不说就独自走出了教室。
纪虔云看着他莫名其妙的表情,瞬间萌发出想揍他的冲动。
等温叙离开后,纪虔云把脑袋转了个方向,面朝右边。
意料之中,朴星辰没有睡觉。他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他桌上的牛奶和面包不见了。纪虔云不知道他是吃了还是收进了抽屉。
纪虔云把目光收回来,把脑袋埋进手臂里,闭上了双眼。
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课,教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老师的声音。纪虔云埋着头正刷着一套化学卷子。他把卷子翻过来做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温叙悄悄回头,手里拿着一本练习题。
“哥,这题咋做?”
纪虔云抬眼扫了两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先定半反应,再看电荷迁移方向。”
他用笔尖圈出总反应式。
“总反应拆成两极,看H+的移动路径,确定哪边失电子、哪边耗质子,搞清楚电子流向和介质环境”
说完他低头继续做手里的题。
温叙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时不时发出几声迟疑的“嗯—哦—”的声音。
纪虔云斜睨了他一眼,不耐烦:“转过去。”
放学后,温叙几步凑到纪虔云身侧,抬手在他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
“我懂~”
话音刚落,不等纪虔云开口,他便笑着收回手,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纪虔云望着他窜远的背影,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低声嗤了句:“有病。”
纪虔云也没有跟楚言他们一起走。他说有事,让他们先走。楚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拽着陆辞就走了。
周二早上,纪虔云换了一盒草莓牛奶。连同草莓开心果可颂一起放在朴星辰桌上。第一节课前,他往右边看了一眼,牛奶和面包还在桌上。第二节课后,还在。午休的时候,他假装趴着睡觉,从臂弯缝隙里看过去,还在。
周三,他换成原味牛奶和草莓松饼。
周四,草莓牛奶和莓果酸奶华夫饼。刚放上桌,他发现前天和昨天的牛奶和面包已经不在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他不知道朴星辰是吃了还是扔了。
午休前,温叙拉着纪虔云去了天台。陆辞和楚言也在。
纪虔云接过楚言丢过来的一瓶水。
楚言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哥,我听说昨天有人在操场上表白。”
纪虔云把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有吗?”
陆辞连忙点头:“有。”
温叙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
“这让我想起了我初中发生的一件事。”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温叙清了清嗓子:“以前我为了追一个女孩,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都给她。”
温叙的语气没有平时那么跳脱,慢了下来,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本子:“后来,她说,你对我很好,但你的好让我喘不过气。你每天都在告诉我你对我多好,我就每天都在想,我要怎么还你。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我还不清了。”
天台的风吹动了纪虔云的刘海,很凉爽。
温叙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弧面往下流。
“全班都在对她说,温叙对你真好,你什么时候答应他?”
“我把能给的全塞过去,所有人都责怪她为什么接。当塞到她没有手接,那些东西掉了一地时,又怪她,为什么不伸手接。”
他顿了顿:“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以为的好变成了她生活中的压力。”
天台上一阵沉默,没有人说话。
陆辞伸出手,在温叙肩上轻轻拍了拍。
楚言靠在栏杆上:“要慢慢靠近,尊重对方的节奏。”
温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纪虔云靠在栏杆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又落下。
随后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教室里很安静,纪虔云趴在桌子上把脑袋转向右边,朴星辰桌上的牛奶和面包还在,占着桌面的一角。纪虔云盯着那盒草莓牛奶看了一会儿。
蝉鸣不再聒噪,只剩下几声细碎的嘶鸣。
昏昏沉沉间,纪虔云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片刻静谧过后,熟悉的声音适时响起。
“起床了起床了,大家都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李淑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带着班主任特有的,不容置喙的笃定。方才还满是朦胧睡意的教室,一瞬间尽数消弭。
纪虔云睁开眼,却没抬头,依旧把大半张脸埋在微热的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耳廓。
“通知两件事。”李淑华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沓试卷,在讲桌上轻轻一磕。
“第一,明天早读考语文,要写作文,考两节课,大家记得复习。”
话音落下,教室里立刻泛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低低叹气,有人慌忙翻找书包,还有人侧头和旁边的人小声抱怨。
纪虔云自始至终都没动。
语文于他而言,向来不上不下,一直稳定在一百分左右,不费力,也无波澜。
“第二,下周月考。大家收收心,别开学一个月了还没进入状态。听说化学和生物这次会很难,多背多记,平时多刷题,别老是吊儿郎当的,都高二了,都是要冲刺高考的人了,考个好大学既是给自己一个交待,也是给父母一个交代。”
李淑华走下讲台,轻轻拍了拍还在熟睡的同学。脚步停在朴星辰桌旁,转过头朝窗边的纪虔云唤道。
“纪虔云,过来一下。”
纪虔云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往右边看了一眼。朴星辰站在老师的旁边,垂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纪虔云站起来。两人从各自的座位走出去,在过道上碰到了一起。朴星辰低着头,没有看他。纪虔云看了他一眼,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在了前面。
走廊里还算安静,其他班的同学大多坐在座位上发呆。李淑华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纪虔云走在中间,手插在口袋里,朴星辰走在最后面,没有声音。
纪虔云不知道李淑华叫他们干什么。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朴星辰更不可能,他连话都不说,能出什么格。
李淑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低声打电话,有的在吃零食。纪虔云走进去的时候,教数学的周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李淑华指了指旁边的两张椅子:“坐。”
纪虔云没坐,他靠在旁边的柜子上。
“站着就行。”
朴星辰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没有坐,也没有靠。
李淑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勉强。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纪虔云,又看了看朴星辰。
“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她说“头发。你俩的头发都该剪了。”
纪虔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暑假留的狼尾。确实长了。他看了一眼朴星辰,他的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两侧的头发也长过了耳朵,看起来却毛绒绒的。
“学校下周一检查仪容仪表,开学那天我是准备叫你们去剪头发的,但学校把检查仪容仪表的日期改了,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你们趁周末去剪一下。”李淑华说“男生标准,前不过眉,侧不过耳,后不过领。”
纪虔云垂眼瞥了下自己的发梢,嘴角勾起点儿漫不经心的笑,故意拖长语调。
“老师,剪这么短,会丑得没法见人的。”
李淑华无奈又好笑地看他一眼:“别贫嘴,你们个个年纪轻轻的,丑什么丑,剪干净了都帅。你看人家温叙,寸头,显得整个人都大大方方的。”
纪虔云唇角一扬,干脆应下:“行。”
朴星辰也小声应了一句。
李淑华看了他们一眼:“行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吧。”
纪虔云跟在朴星辰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变得热闹起来。朴星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纪虔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校服被风吹起来的衣角。
两人回到各自的座位,坐了下来。
纪虔云刚把笔拿起来,前排的温叙就转过头来。他趴在椅背顶端,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亮的,没有了中午时的认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老师叫你干嘛?”
“剪头发。”
温叙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哦,还有。”
“还有什么?”
“夸你这个人,大大方方的。”
温叙瞬间得意得不行,扭捏着臭屁道:“哎呀~我呀,嗐,天生的~”
纪虔云淡淡开口:“脸方,屁股大。”
温叙不仅没恼,反而挑眉一笑,一脸了然的样子:“切,羡慕直说。”
纪虔云懒得跟他扯,直接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温叙说完看了看靠近门口的座位,又看了看纪虔云:“他也要剪?”
“嗯。”
温叙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纪虔云,你知不知道你俩刚才出去的时候,全班都在猜你们去干嘛了。”
“不知道。”
“说你们要去参加奥数比赛。”温叙说,“结果就剪头发?”
纪虔云没接话,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温叙又趴回椅背顶端,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你剪不剪?”
“剪。”
“什么时候?”
“周末。”
温叙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要剪成什么样的?”
“寸头”
温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假的?你以前不是说寸头像刚放出来的吗?”
“那是对你说的。”
“滚。”
温叙说完没再问了。他转了回去,拿起笔,继续做他的物理卷子。纪虔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朴星辰什么时候去剪头发?他自己去吗?他要剪成什么样?会是寸头吗?要是剪成寸头会是什么样?剪成寸头,脑袋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圆滚滚的?
想着想着,纪虔云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