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渡十七岁》风渡十七岁

3、草莓牛奶 纪虔云

　　纪虔云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意识模糊又飘忽，各种破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却怎么也抓不住确切的影像。
　　混沌中开始有了轮廓。他站在熟悉又有些模糊的后院里，脚下是软软的草地，可那草的触感却有些不真实，像是踩在棉花糖上，轻飘飘的。
　　他呆呆地站在葡萄架下，这葡萄架看着既熟悉又陌生，葡萄藤歪歪扭扭地缠绕着，叶子也有些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洇湿的画。
　　他隐约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可等谁呢？他努力去想，却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时间在这梦里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只感觉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的位置变得奇怪，既不像东边，也不像头顶，光线昏昏暗暗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一会儿像条细长的蛇，一会儿又缩成小小的一团，模糊得几乎看不见。
　　有人向他走来了，踩着草地走来，可那声音又有些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他想努力看清对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脑袋重得像铅球，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到底是谁？他在跟我说话吗？说了什么？
　　还没等纪虔云反应过来，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漩涡，身体不停地旋转、下坠。等他再次有了意识，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的墙壁白得刺眼。
　　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他整个身体直接穿了过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腐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里站了一个人，看不清，但他能肯定是同一个人。
　　他想走过去，可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沉重得要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纪虔云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吊灯。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盏歪灯看了十几秒，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儿，现在几点，今天星期几。
　　手机在枕头边上。凌晨四点十二分。
　　他拿起来翻了翻，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回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又闭上了眼睛，但睡不着了。
　　那个梦里的画面像烧坏了的影像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纪虔云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他从来不相信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梦就是梦，是大脑在清理垃圾的时候产生的副产品。但这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他几乎能感受到那个房间里空气的温度。
　　他想起昨天坐在朴星辰旁边的时候，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不是冷漠，不是抗拒，是恐惧。那种恐惧是一个蜷缩着的人，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没有人能看到他。
　　纪虔云不知道朴星辰在怕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朴星辰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像有人在你胸口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他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问了他的名字，他甚至没有碰到朴星辰，没有说任何过分的话。但朴星辰怕他，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为什么？
　　纪虔云想不出来。他们六年没见了。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小时候的朴星辰虽然怕生，但一旦熟悉了就会黏着你，会拉着你的衣角说“哥哥这个”，“哥哥那个”，会在你摔倒的时候吓得大哭，会在你摸他头的时候像只猫一样眯起眼睛。
　　纪虔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六年的空白。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但没再做梦。
　　六点十五分，闹钟响了。
　　楚言和陆辞还在睡。
　　纪虔云起床，洗漱，换校服，出门。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袋全麦吐司，咖啡很苦，吐司没什么味道。坐在靠窗的位子，他吃得很快，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起身在货架上拿了一盒草莓牛奶和一袋肉松面包。
　　他不知道现在的朴星辰喜欢什么口味。小时候朴星辰喜欢草莓味的东西，草莓味的糖、草莓味的蛋糕、草莓味的冰淇淋。谢兰买草莓的时候，朴星辰会一颗一颗地吃，吃到最后剩一颗，递给纪虔云说：“哥哥也吃。”纪虔云说：“你吃吧。”朴星辰说：“一人一半。”他咬一半，朴星辰吃另一半。他不记得那颗草莓是什么味道了，但他记得朴星辰吃草莓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睫毛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纪虔云把那盒草莓牛奶和肉松面包放进校服口袋里。
　　他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他从后门进来，把草莓牛奶和肉松面包放在朴星辰的桌面上。放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把牛奶盒转了个方向，让草莓的图案朝内。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桌椅挪动声、说笑声、翻书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清晨的安静一点一点地淹没。
　　再过一会儿。
　　他确定他来了。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向右侧。
　　朴星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牛奶和面包。他没有动，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东西的人。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纪虔云眯着眼睛。
　　直到朴星辰把桌上的牛奶和面包拿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慢动作回放。他把牛奶和面包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他放得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坐了下来。
　　他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怀里，从里面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纪虔云收回了目光，抬头面朝黑板，把课本随便翻了一页。他的表情很正常，但他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捏得很紧，紧到纸页被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感觉到了，朴星辰不想让他靠近。
　　他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为什么？
　　他心里跳出了一个名字——朴政国。
　　第一节课是语文。李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祝福》，讲祥林嫂的悲惨命运，讲那个时代对女性的压迫。
　　朴星辰听课很认真。他的坐姿很直，后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只有右手放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偶尔低头记笔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很克制，像一台被调校得很好的仪器，不会有多余的运转，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
　　纪虔云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随手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他把那个圈涂黑了，涂成一个实心的圆，像一个被填满了的洞。然后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空心的圆。两个圆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满的，一个空的。
　　纪虔云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齐刷刷趴在桌子上睡觉。
　　朴星辰没有睡觉。他坐在那里，像昨天一样，像一个不打算跟这个世界有任何交流的人。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蝴蝶，一动不动。
　　纪虔云把笔放下。
　　他站了起来，身体好像自己做了决定。他双手插兜，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到那个位置。
　　“牛奶是草莓味的。”纪虔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他的眼睛看着朴星辰，注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朴星辰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他的睫毛快速的煽动着。
　　“你还喜欢草莓味吗？”纪虔云小心翼翼地问。
　　朴星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像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翅膀扇得飞快，快到你几乎看不清它的纹路。
　　纪虔云见状心猛地一紧，整个人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反应过来后整个人连忙后退几步。
　　“我……”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纪虔云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哭了吗？
　　纪虔云连睡觉都忘了，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午休的时候，教室很安静。
　　温叙回头：“走，天台。”
　　“不去。”
　　“为什么？”温叙疑惑地看着纪虔云。纪虔云平时午休不是在天台就是在操场，很少待在教室里，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困了。”纪虔云说着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切，我叫陆辞和楚言陪我。”温叙嘟囔了一句。
　　等温叙走后，他把脑袋转了个方向。
　　朴星辰没有睡觉，时不时轻轻翻动着书页，一点声响都没有。
　　纪虔云不自觉拿起了桌上的笔，转动了起来。
　　一天到晚都在学习，不累吗。
　　他突然想起陆辞说过的话，会不会是压力太大。
　　他觉得陆辞说的也许有道理。
　　这么学下去，压力不大才怪！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朴星辰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水洒在桌子上，沿着桌面的纹路扩散，朴星辰慌慌张张地拿纸巾去擦，擦了半天，抬起头来看纪虔云，眼眶红红的说：“哥哥对不起，怪我。”纪虔云说：“没事，水而已。”朴星辰说：“可是你的作业本湿了。”纪虔云说：“湿了就湿了，反正也不想写。”朴星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纪虔云把笔放下，把头深深埋进双臂里，面朝右，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的状态。他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现在几点。但他的脑子不转了，那些搅在一起的毛线松开了，散开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柔软的、不再让他头疼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闷闷的，像是被硬生生压在喉咙里，很轻，很短，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