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认识   纪虔云 ...

  •   纪虔云把书包丢给温叙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他甚至不知道跟上去要干什么,不知道朴星辰会不会突然回头,看到身后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同班同学,然后觉得他是个跟踪狂。
      但他还是跟了过去。
      步伐不快不慢,跟朴星辰的节奏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纪虔云踩在法国梧桐斑驳的树影上,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朴星辰走得很安静,书包带子垂在身侧,校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朴星辰比小时候高了很多。纪虔云记忆中那个只到他肩膀的小孩,现在大概到他眉毛的位置,但瘦了太多。小时候朴星辰的脸是圆的,捏起来软乎乎的,谢兰总说:“星星这脸蛋跟糯米团子似的。”现在那张脸的轮廓变得锋利,下颌线收得很紧,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
      纪虔云跟了他三个街口,始终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
      纪虔云十二岁以后就很少为什么事情动容了。谢兰和纪钱雨离婚的那年,他在法庭外面站了很久,听着门里面那些关于抚养权、财产分割、探视权的字眼像钉子一样一个个地敲进空气里。谢兰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蹲下来抱了抱他,说:“妈妈以后不能陪你了。”他没有哭,甚至没觉得难过,只觉得冷。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
      后来他学会了打架,学会了逃课,学会了抽烟。纪钱雨不管他,或者说懒得管他。在那个男人的世界里,纪虔云只是一个必须履行的义务,一个每月按时打生活费的账户。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看到朴星辰的那一刻,那种冷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里涌了出来,带着很遥远很遥远的气息,像打开了一个落了六年灰的箱子,里面装满了早就以为丢掉了的东西。
      朴星辰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旁边有一些小店,五金店、小餐馆、一家很小的便利店,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炒菜的油烟、洗衣液的香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息,像所有老居民楼都会有的那种味道。
      朴星辰走进了那栋楼。铁门没有关严,他侧身挤了进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纪虔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十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漆皮剥落得像一张长了癣的脸。每一层都有防盗网,网上挂着各种东西——拖把、床单、腊肉。三楼的阳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耷拉着。
      纪虔云走到对面的一棵行道树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缓缓吐出一缕青烟。他看着那扇铁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疤还在,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割的,他已经不记得具体是什么了,只记得当时朴星辰看到血的时候吓哭了,他一边哄朴星辰一边觉得自己很酷。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哥。”电话那头是楚言,声音不大,背景很安静,像在房间里。
      “帮我查个人。”纪虔云说,声音压得很低,“朴星辰,星辰大海的星辰。以前是市一中的。”
      楚言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纪虔云挂了电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捻灭后扔进路边垃圾箱上的烟灰缸里。
      他没有回纪钱雨给他买的那套公寓。那套公寓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里,三室一厅,精装修,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每个月的生活费和物业费纪钱雨都会按时打到卡上。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但纪虔云每次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总觉得四面八方的墙朝他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去了楚言和陆辞合租的那套房子。三个人各住一间,平时各干各的,但至少厨房里会有人煮泡面,客厅里会有人打游戏。有人气,有声音,有生活留下的痕迹。
      纪虔云进门的时候,陆辞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机横在面前,两个拇指飞速地戳着屏幕。听到门响,他头都没抬:“哥,今天咋这么早?”
      “嗯。”
      纪虔云换了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灌了一口。可乐太冰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打了个激灵。
      陆辞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挂钟,表情微妙起来:“这个点儿你不是应该在网吧吗?温叙说你们要去网吧。”
      “没去。”
      陆辞没再问下去,继续专注手里的游戏。
      纪虔云把可乐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倒,仰头看天花板的那盏灯。
      过来一会儿,陆辞放下了手机。他歪着头看纪虔云,看了几秒,然后说:“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盯着那盏灯看。”
      纪虔云把目光从吊灯上收了回来,斜了陆辞一眼。陆辞冲他笑了一下,带着点傻气。
      “今天班里来了个转校生。”纪虔云说。
      “嗯,然后呢?”
      “朴星辰。”
      陆辞眨了眨眼,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认识纪虔云的时候是初中,纪虔云已经不怎么提以前的事了。他只知道纪虔云小时候有一个玩得很好的朋友,后来两家断了来往,那个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陆辞试探着问。
      “嗯。”
      陆辞想了想,认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那……这不是好事吗?你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叙叙旧什么的。”
      纪虔云把可乐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纹,有一种潮湿的触感。他低着头,看着那罐可乐,声音放得很轻:“他不认识我了。”
      “啊?”
      “或者说,他假装不认识我。”纪虔云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
      陆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他不太懂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他的世界很简单,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谁惹他他就揍谁。他看得出纪虔云现在很不高兴,不像是那种“被人无视了”的不高兴,他也说不清。
      “那要不你主动一点?”陆辞试探着说。
      纪虔云没说话。
      楚言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他看到纪虔云坐在沙发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打听到了。”楚言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朴星辰,今年十七岁。小学在北城实验小学读的,五年级下学期转学到了东城四小。初中在东城七中,成绩一直很好,年级前十。去年中考考了六百九,被市一中录取了,今年转到了我们学校。”
      纪虔云皱了皱眉:“六百九不留在市一中读,转来我们学校?”
      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梧宁中学排第二。纪虔云自己当年是踩着线进来的,朴星辰的分数比他高了将近二十分。没有理由放弃市一中来梧宁中学。
      “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陆辞开口。
      楚言看了一眼陆辞:“嗯,有可能。”
      纪虔云的手指在可乐罐上轻轻叩了两下。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陆辞也放下了手机,连游戏输了都没管。他看着楚言,楚言看着纪虔云,纪虔云看着茶几上那罐已经不再冒气泡的可乐。
      “我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可不可靠。”楚言语气很谨慎,“朴政国和乔伊,也就是朴星辰的爸爸和妈妈,在他五年级那年离婚了。乔伊净身出户,原因不知道,之后乔伊就失去了联系,没人知道她在哪儿,朴政国也在那时搬了家。”
      纪虔云的手指停住了。
      五年级那年。
      他想起谢兰红着眼眶坐在客厅里的那个下午,想起纪钱雨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乔伊那个女人,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跑了。”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大人口中的“不要脸的事”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了,但懂了之后反而更疑惑了。乔伊?那个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纹路、会在谢兰说话的时候认真看着她的女人?那个会把自己烤的曲奇饼干用蓝格子布包好、会在纪虔云端水果进来的时候弯下腰说“谢谢你呀虔云”的女人?
      纪虔云见过乔伊很多次。他见过她跟谢兰坐在客厅喝茶的样子,见过她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烤饼干的样子,见过她在花园里蹲下来帮谢兰修剪月季的样子。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会做“不要脸的事”的人。但纪虔云那时候太小了,他觉得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他不懂的事情太多了,也许乔伊真的做了什么,也许朴政国真的有什么苦衷。
      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从来没有从朴星辰的角度想过这件事。
      一个九岁的孩子,妈妈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告别,一夜之间就从他的生命里蒸发了一样。
      他想起今天在教室里看到的朴星辰。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像一面白墙一样的脸。
      “楚言。”纪虔云开口了。
      “嗯?”
      “继续查。查一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朴政国和乔伊为什么离婚,乔伊去了哪里,有没有人能联系上她。”
      楚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回了句:“我尽力。”
      陆辞在旁边安静了很久,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哥,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纪虔云拿起可乐罐,仰头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空罐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响。
      他没有回答陆辞的问题。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胸口堵得慌。
      他只知道,那个九岁的小孩,那个会抱着妈妈的胳膊、会捧着他给的鸽子蛋说“谢谢哥哥”,会在他说“别怕”的时候慢慢停止哭泣的小孩,不应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只知道,如果当年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必须知道。
      纪虔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让晚风灌进来。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
      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朴星辰在纪家过夜。两个人躺在纪虔云房间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头挨着头,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
      “哥哥,你睡着了吗?”朴星辰小声问。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我害怕。”
      纪虔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朴星辰的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怕什么?”
      “怕黑。”
      纪虔云想了想,伸出手,握住了朴星辰放在被子里面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凉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
      “别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在呢。”
      朴星辰没有说话,但他反握住了纪虔云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后来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谢兰进来叫他们起床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被子被蹬到了地上,两只手还紧紧地握在一起。
      谢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替他们重新盖上被子,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纪虔云站在阳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又放了回去。
      转身走进客厅的时候,陆辞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局游戏,楚言在手机上翻着什么。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卧室,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相册。那是他很久以前从旧手机里导出来的照片,像素很低,颜色有些失真,但每一张他都舍不得删。
      有一张是谢兰拍的。朴星辰坐在纪家客厅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毛绒熊,笑得眼睛弯弯的。纪虔云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比耶。两个人都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背景里能看到茶几上吃了一半的西瓜和散落的积木。
      纪虔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朴星辰,你他妈到底经历了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