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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校生   九月的 ...

  •   九月的阳光洒进教室,掠过课桌与少年们的脸庞,拂过窗边蒙灰的绿萝。后排靠门有一个空了很久的座位。
      纪虔云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三秒。
      他缓缓收回视线,后背重重往椅背上一靠,腿随意伸着,眼皮耷拉下来,漫不经心地闭了眼。
      “听说今天有个转校生。”前排温叙回头,趴在纪虔云桌沿上,压低声音像在传递什么了不得的情报,“高二了还转学,不是被学校开除的,就是家里出了什么大——”
      “关我屁事。”
      温叙识趣地“哦”了一声,转了回去。
      纪虔云确实不关心。这个学校,这间教室,对他来说都是背景板。他待在这里只是因为必须待在一个地方,像一件暂时没被收走的杂物,被搁在这间教室里落灰。
      他父亲纪钱雨说得好听,“好歹把高中念完。”
      翻译过来就是:别在老子眼皮底下碍事,滚去学校待着。
      纪虔云没什么意见,在哪儿待着都一样。别墅和校园都让他窒息。
      班主任李淑华走进教室,随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底下此起彼伏的议论慢慢收了尾。然后是李淑华那个标志性的、刻意拔高了三度的嗓音。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纪虔云睁开眼。
      他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很瘦,这是第一印象。不是青春期男生抽条的那种清瘦,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削薄了的瘦。校服穿在他身上,空荡得有些过分。
      他的皮肤很白,像长时间不晒太阳的那种苍白,透着不健康的冷。
      “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李淑华温和地示意。
      安静。
      没人说话。
      纪虔云以为那个转校生会开口说,“大家好,我叫某某某,请多关照。”每个转校生都会说这种话,像一个固定的程序,没人会记得,没人会在意。
      李淑华又说了一遍:“来,别紧张,跟大家说两句。”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纪虔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低垂的、紧绷的、像随时会碎掉的轮廓。
      纪虔云微微蹙了蹙眉。
      那人终于开口了。
      “朴星辰。”
      声音很小。小到纪虔云几乎是靠读唇语才辨出那三个字。
      教室里静了两秒。
      然后窃窃私语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好冷……”
      “长得挺好看。”
      “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他绝对有故事。”
      “让我来拯救他。”
      “你配吗。”
      朴星辰对这些声音毫无反应。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地板上。
      李淑华喝了口水,止住底下的声音。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理所当然地落在那唯一一个空位上。
      “朴星辰,你坐那儿,最后一排的空位。”
      朴星辰走下讲台。
      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走一条很窄很窄的路,两边都是悬崖。
      纪虔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个空位。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任何人。
      纪虔云下意识收敛了散漫的姿态,连自己都未曾发觉。温叙回头看他,满脸疑惑。纪虔云没理他,把目光投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圈,梧桐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
      他开始回忆以前的事。
      很小的时候。
      小到他还没学会怎么对纪钱雨那张脸产生恨意的时候。
      纪家和朴家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不算密切,但逢年过节会有走动。朴星辰的父亲朴政国偶尔会带着妻子乔伊和儿子来纪家做客。
      那是纪虔云记忆中为数不多,纪家别墅里会出现笑声的日子。
      他的母亲谢兰很喜欢乔伊。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能从下午聊到天黑。乔伊是那种让人舒服的人,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茶水注入杯中时漾开的涟漪。
      她会在谢兰说话的时候认真看着她,会在他端水果进来的时候弯下腰说,“谢谢你呀虔云”,会把自己烤的曲奇饼干用蓝格子布包好,让谢兰带回去给他吃。
      朴星辰那时候很小。
      四五岁,也许五六岁。比纪虔云小四个月。
      他不像别的来做客的小孩那样吵闹。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乔伊身边,抱着妈妈的胳膊,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纪虔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往乔伊身后缩了缩。
      乔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宝宝,告诉哥哥我们叫什么名字呀?”
      他这才露出半张脸,声音很轻很轻。
      “朴星辰。”
      “朴——星——辰。”纪虔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觉得好听,又问,“哪个星?哪个辰?”
      “星星的星,星辰的辰。”
      “那不是同一个字说了两遍吗。”
      小孩眨眨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把脸埋回妈妈胳膊后面了。
      乔伊笑起来:“他的名字是我起的。我希望他像星星一样,不管天多黑,都能亮着。”
      纪虔云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朴星辰的妈妈说话像念诗一样好听。
      后来见面的次数多了,朴星辰渐渐不那么怕他了。
      两家大人谈事情的时候,纪虔云就带着朴星辰去后院。纪家别墅后面有一小片花园,谢兰种了很多月季。纪虔云也会把自己的玩具拿出来,一件一件摆给朴星辰看。
      朴星辰不怎么说活,但会认真地看,偶尔伸出手指碰一下,又缩回去,像在确认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有一次纪虔云把一架限定版小飞机塞到他手里。
      “给你。”
      朴星辰捧着那架飞机,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纪虔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像冬天窗户上化开的一小片霜。但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里面会有光。
      有一回,谢兰和乔伊坐在客厅喝茶。纪虔云带着朴星辰从花园里跑进来,满头大汗。谢兰拿毛巾给朴星辰擦脸,又弯下腰去擦纪虔云的。
      “我们云云怎么不是个女孩子呀?”谢兰捏了捏纪虔云的脸,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女孩子,就能跟我们星星定个娃娃亲了。”
      乔伊在一旁笑:“男孩子也能当好朋友嘛。”
      朴星辰仰着脸,很认真地问谢兰:“阿姨,娃娃亲是什么?”
      “就是可以一直在一起的意思。”
      朴星辰想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纪虔云一眼。
      不是害羞,像他在心里把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大人们笑成一团。纪虔云当时觉得很丢脸,拽着谢兰的衣角说:“妈,你别乱说。”耳根红了一大片。
      入夜后,纪虔云揪着李叔不放,执意要一颗世上最大、模样最漂亮的鸽子蛋。李叔一头雾水,只当少爷馋了,忙不迭地派人去寻。
      等下次朴星辰来的时候,他把那颗世界上最大、模样最漂亮的鸽子蛋递到他手里。
      “给你。”
      朴星辰捧着那颗鸽子蛋,看了很久。
      “为什么给我鸡蛋?”
      “这不是鸡蛋!”他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低,怕被客厅里的大人听见,“这是鸽子蛋!”
      他想起偷听到的话,眼睛弯弯:“他们说这个可珍贵了,我要送给你!”
      朴星辰把鸽子蛋握在手心里,低下头,对着手指缝里透出来的光看。
      然后他笑了。
      “谢谢哥哥。”
      那一年,纪虔云十一岁,朴星辰也十一岁。
      也是他们见过的最后一面。
      那年秋天,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纪虔云是很多年后才慢慢拼凑出来的。当时他只知道,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谢兰坐在客厅里,眼睛是红的。
      桌上放着乔伊烤的那种蓝格子布包着的曲奇饼干,还没拆开。
      “妈?你怎么了?”
      谢兰看到他,迅速擦了一下眼睛,扯出一个笑:“没事,你上楼写作业去。”
      那之后,朴星辰再也没来过。
      纪虔云问过几次朴星辰什么时候再来。每次谢兰都会岔开话题,后来他就不问了。
      再后来,他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是从纪钱雨打电话时听到的。
      “乔伊那个女人,自己做了不要脸的事,跑了,老朴也是可怜。”
      纪虔云站在书房门外,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不要脸的事。
      小小的纪虔云能想出“最不要脸的事”就是乔阿姨说话不算话,朴叔叔生她气了。
      他开始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是我,我会原谅乔阿姨的。
      可他只是一个连父母离婚都阻止不了的小孩。
      后来谢兰和纪钱雨离婚了。纪虔云被判给了父亲。纪虔云开始厌恶纪钱雨,什么事都跟他对着干,然而纪钱雨对此不置可否——“随便你。”那种连反对都懒得的冷漠,比什么都伤人。
      他不知道朴星辰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只知道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有光、怕生又黏人、会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好”的小孩,从十一岁那年起,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连同他那会烤曲奇饼干的,说话像念诗一样的母亲。
      而现在。
      六年后。
      这个人出现在同一间教室里,穿着和他同样的校服。
      纪虔云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放在朴星辰身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弧度收紧,像一条被拉满了的弦。
      纪虔云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确定。
      但那张脸跟小时候不一样了——瘦了太多,轮廓锋利了太多,婴儿肥没有了,圆润的线条全被削成了锐利的角。
      他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张脸笑起来的模样,眼睛弯弯的,右边有一个小酒窝,左边没有,不对称,但很好看。记得这张脸哭起来的模样,眼眶红红的,嘴巴瘪着,忍两秒,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记得这张脸在说“谢谢哥哥”时候的模样,头微微歪着,眼睛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信任,是把所有柔软都摊在你面前的那种信任。
      那是小时候的朴星辰。
      现在是十七岁的朴星辰。
      纪虔云“啧”了一声,双手抱臂,闭上了眼睛。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又活过来了。
      桌椅挪动声、说笑声、零食包装袋撕开的声音,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冒出来的气泡。
      纪虔云等了几秒,然后站了起来。
      他缓缓走到靠门的位子。
      纪虔云站在朴星辰旁边,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发旋,像一朵小小的漩涡。他的头发发黄,很软,看起来很好摸。小时候纪虔云摸过,确实是软的,像小动物的绒毛。现在不知道还是不是软的。
      纪虔云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来。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
      不是香水,是某种更干净的、像深秋清晨空气里混着一点皂香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纪虔云开口问道。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的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很多。
      朴星辰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等了大概五秒钟,也许更久。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字迹,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看到朴星辰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嘴巴一张一合,没有水,什么都做不了。
      “朴……朴星辰。”
      他的声音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的声音是清脆的、亮亮的,像一颗弹珠掉在瓷砖地上,叮叮当当的。现在的声音是哑的、薄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展开来还是皱的。
      纪虔云的手指在他的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朴星辰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纪虔云的动作吓到了。
      “写下来。”纪虔云说。
      朴星辰顿了一下。
      他把草稿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却很轻。
      “朴”字的左边那一竖歪了,“星”字的最后一横拖出了一条尾巴,“辰”字的最后一笔停了好久才提起来。
      纪虔云看着那三个字,伸出手,拿起了朴星辰放在桌上的笔。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朴星辰会把笔收回去。他握住那支笔,在“朴星辰”三个字下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纪虔云。
      他写的时候没有刻意写好,也没有故意写差。但他的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像在纸上刻字,像在石头上凿字,像在某个很重要的地方留下一个永远不会被抹去的印记。
      他把笔轻轻地放在草稿本旁边。
      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在等朴星辰抬头,抬头看他。
      朴星辰始终低着头,眼睛盯着纸上那六个字。
      朴星辰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出去,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纪虔云把目光从朴星辰身上收回来,起身走出了教室。
      门口,温叙追上来,和他并肩走:“那个转校生,什么来头啊?你认识?”
      他没有立刻回答温叙的问题,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在门框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靠墙的座位。
      朴星辰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不认识。”纪虔云回过头说。
      温叙对他的行为感到迷惑,没多想,接着念叨:“我听说他是从市一中转来的。市一中那是什么地方,学霸扎堆。他成绩好像很好,不过看他那个样子……啧,感觉不太好相处。”
      纪虔云没接话。
      他脑子里还在想另一件事。
      他还记得我吗?
      六年,他认出了朴星辰。虽然瘦了太多,虽然眉眼长开了,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朴星辰呢?
      他是真的没认出自己,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纪虔云舌尖抵住上颚,用力顶了一下。
      说不清是哪种可能性让他更不舒服。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天空,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成一种浓稠的蜂蜜色,把整个操场都浸透了。男生们在篮球场上三对三,女生们三三两两绕着跑道散步。
      纪虔云打了两轮就下来了,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水。
      目光直接扫向操场最远的那一角。
      那排老槐树下面,朴星辰坐在树荫里,两条腿屈着。脸微微仰着,看头顶枝叶间漏下来的碎光。
      周围的热闹和他毫无关系。
      有人从篮球场追着球跑过去,差点撞到他。那人道了句歉,朴星辰连头都没转。
      晚自习名义上是自愿原则,实则只有两种选择:自愿和非常自愿。
      但纪虔云向来不吃这套。让他爸直接给学校发消息说他不上晚自习,自那以后,他便再没踏进过晚自习的教室。
      温叙、楚言、陆辞几人见状,也顺势自愿退出,不再上晚自习。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看到了朴星辰。
      纪虔云没想到他也不上晚自习。
      少年背着书包,沿着学校围墙外侧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一个人往西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人行道的红砖上,细细长长的一条。
      纪虔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温叙从后面拍他肩膀:“走啊,网吧。”
      “不去。”
      “啊?为啥?”
      他没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那个消瘦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快要转过街角。
      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那个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
      纪虔云把书包丢给温叙。
      然后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不知道跟上去要干什么,没想好。但他忽然很想知道,朴星辰放学后会去哪里,住在哪,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想知道这六年里,记忆里口口声声叫他哥哥的小孩被藏到了什么地方。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什么旧事正在被慢慢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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