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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深 ...

  •     尽管这日的太阳高悬,可春风还是刺骨,姜回穿着正一品武将的绯色朝服,站在奉天殿外,揉了揉还缠着纱布的手腕。
      虽然褚楼给的是个虚衔,但品阶甚高,姜回越过一众朝臣站到前列,周围人都不得不唤上一句“都督”。
      “肃!”
      鸿胪寺卿高声唱词,再无一人敢言,一阵鼓乐齐鸣,静鞭三响,鸣赞奏请百官入殿。
      这是姜回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褚楼的脸,那个在自己笔下描摹千百次的人物,和她想象中的一样,面若冠玉,瞳如点墨,长眉过目。
      等百官落座,鸿胪寺卿引使节进殿。
      “佟佳扈尔达见过皇帝陛下。”
      扈尔达携使团见礼,却只微微颔首,辽国地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交叉在胸前,还生着未好全的冻疮。
      此礼一出,殿上众人表情肃然。
      褚楼没有说话,良久,大太监王德正擦擦冷汗,将眼神递给姜回。
      她作为此战主将,在战败国的使节不做臣礼时,众人都在等她这个所谓“忠臣”之后的态度。
      褚楼在奉天殿接见使节,以上宾之礼相待,必然是想促成这次和谈,毕竟这场仗虽赢了,但大梁这场保卫战,尽管击退辽军,也不过是焦土之胜。
      大梁,已经无力再发起任何一场战争了。
      而辽国很清楚这一点。
      她看了眼稳坐高位的褚楼,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便欣然接下了自己作为炮灰的命运:
      “今次辽国和谈,我大梁皇帝亲临奉天殿,已是诚意十足,可使臣不做臣礼,是想重新挑起争端吗!”
      姜回拍案而起,下一秒却后悔自己演得太过,手一用力拍得生疼。
      扈尔达转头看向姜回,怒目圆瞪,联系起近日传闻,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掩下心中震惊:
      “将军何须动怒,我已修书上请,欲重开互市,除此之外,大梁还需向吾皇进岁币五十万两白银,绢二十万匹,这仗,自然打不起来。”
      “荒谬!”
      还没等姜回再拍一遍桌子,对面的文臣已经跳起来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当初弹劾自己狐媚惑主的老头,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阁。
      这老头虽然惯会和稀泥,但在大是大非上,却不会含糊:
      “使臣可别忘了,你们皇子还在我们牢里呆着呢!”
      “为国战死,虽死无悔!”
      他侧身站着,撇着脚,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左腿上,而后傲慢地扬起下巴,连扎起的小胡子都像是在轻蔑李崇阁,“更何况,你们说他是我们皇子,就真的是吗!我想皇帝陛下,也能拎得清,此时和谈,一本万利。”
      姜回也是没想到人可以赖皮成这样,见李崇阁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又看了眼仍然稳坐上位的褚楼,说道:
      “素来听说,二皇子敬贤下士,这人是或不是,使团里的人总有一两个能认出的。况且,使臣这话是想陷敏图大皇子于不义吗!”
      扈尔达脸色变了变。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姜回清楚,扈尔达可是敏图最隐蔽的棋子,是安在成吉军中的耳目。
      而敏图此人最爱面子,也最爱装成一副贤德的样子,此次和谈也是敏图提议,极力促成。
      如果让人知道他和二皇子完颜成吉,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兄友弟恭,他积攒多年的贤名功亏一篑,怕是会一刀砍在扈尔达的脖子上。
      而辽庭除了为成吉想积极促成此次和谈,也是出于休兵整戈的考量,辽兵不仅要扩张版图,南下大梁,还要防范西边的蒙古铁骑,其实日子并不好过。
      但姜回这次笃定扈尔达必然会为敏图考虑。
      按照之前的原剧情,在平邑关一战,敏图故意漏出破绽,只为陷成吉于绝境,但成吉命大,逃出生天。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原本剧情里的姜贤忠被褚楼猜忌下狱,出击平邑关的军队不是江东军,而是来勤王救驾的冀北军主帅,萧友谅。
      可这次,姜贤忠未被下狱,携江东军生擒成吉,而自己战死。
      “五十万两,绝不可能!辽国近年雪灾不断,想拿着我大梁的钱,去喂你辽国的马,简直是痴人说梦!”
      姜回越演越激动,旋即一甩袖袍,走到阶前,扑通一声跪下,高声喊道,
      “吾皇圣明!岂是尔等小贼能愚弄的!”
      来到此间,姜回别的还没学会,但这逼迫皇帝的招数,算是学会了。
      李崇阁愣了半晌,没想到姜回如此高亢,也跟着跪下高呼吾皇圣明。
      “皇帝陛下!如果贵国如此没有诚意,那我们不谈也罢!”
      扈尔达也学着姜回,甩了甩不存在的袖袍。
      大殿再次陷入一滩死寂,褚楼揉着发疼的额角,不怒自威的帝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扈尔达,悠悠说道:
      “五十万两,如诸臣所言,绝无可能。”
      扈尔达似是料定会有此一句,静静等着褚楼后面的话:
      “但如果辽兵能自江东金城关后退三百里,归还江东五城,朕可以回赠辽国三十万两纹银。”
      此言一出,扈尔达陷入沉思。
      可姜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陛下!不可呀!辽人无信,三十万两怎可轻易与之!陛下!”
      姜回又一叩首,
      “前朝盛德年间,本已击退匈奴,而神宗却与匈奴签订鸣渊之盟,导致赋税于民,兵变四起,如今不可重蹈覆辙呀!陛下!”
      “放肆!”
      大太监王德正打断姜回。
      “陛下!臣本因天恩苟活,只愿陛下鸿福,大梁中兴,而臣不得不死谏!陛下绝不可做亡国之君!近日京中已有传言,说此次和谈无异于卖国呀!”
      “大胆!”
      褚楼不再如刚才那般镇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除了愤怒,不知为何,姜回感觉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她却无心分辨了。
      “陛下!中兴在望,切不可如此呀!”
      姜回又猛一叩首,但她知道,自己距离破坏这次和谈,已经成功大半了
      她太清楚褚楼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一个誓要成为中兴之主的人,他想拿自己当炮灰,却被反将一军,此时,她很想看看褚楼脸上的表情。
      可惜,褚楼强忍着怒火,背过身去:“左都督退班吧!”
      “陛下!”
      “退班!”
      大太监看着皇帝的脸色连忙喊道。
      随着王德正一声高喊,半晌才有侍从怯生生地走上前请姜回出去,或者说,拖出去。
      朝臣噤声,只剩下李崇阁竟然满怀同情地看了自己一眼。
      而这次和谈,如姜回所愿,中止七日。
      “将军如果嫌命长,其实昨日在殿上,可以撞柱而死。”
      齐谐之再次造访姜府时,姜回刚领完十个板子趴在榻上。
      “那自然是惜命的,主要还是陛下圣明,我为陛下马前卒,必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等齐医正将这话传到褚楼耳朵里时,那人将手里的奏折一摔:
      “她倒是有恃无恐,算准了朕是什么心思,朕看她这板子是挨得太轻了!”
      而接下来的五天里,姜回日日喝苦药,甚至一日比一日苦,苦到姜回终于忍不住问道:
      “齐医正,这药可以不喝了吗?”
      齐谐之摇摇头。
      “圣人火气还没消吗?”
      齐谐之苦笑。
      “看来臣太懂圣人也是错。”
      姜回假哭了两声,唤来溶月,嘱咐一番后,只见小姑娘不情不愿地拎着钱袋子走过来:
      “医正见笑,最近实在是捉襟见肘,只有这点钱聊表心意,多亏医正这些时日关照。”
      说着,又看了眼溶月,继续道:“也多亏医正愿意教这个丫头学医。”
      “都督客气,溶月天资很好,若假以时日,必然能有一番作为。”
      而这袋子钱最后递到了褚楼的案桌上:
      “这点儿钱就想把朕给打发了?”
      他指着钱袋子,气急反笑,看向王德正。
      “想是都督已经知错,开始求饶了。”
      这个自他还是藩王时,便跟着自己的老太监陪笑道。
      “朕看她可不认为自己错了。”
      这边厢,溶月已经闷闷不乐半日了,姜回看着小姑娘欲言又止的样子,说道:“怎么,管家婆还心疼钱了?”
      “姑娘可别打趣奴了。”
      溶月低头,研墨的手都用力了几分。
      “钱不够,再挣就是了。”
      姜回趴在榻上,手中的笔却没停。
      “可是那些钱,给医正够用吗?”
      “傻丫头,那哪里是给医正的钱呀,那是给圣人的钱。”
      “那更不够了呀。”
      姜回看着溶月急得团团转,笑得连笔都没拿稳。
      “所以,这次,再拜托万金台的掌柜将这故事的结尾刊印出去,咱们就又有银子了,到时候连你的学费也能交上了。”
      “姑娘!”
      “知道了,知道了,喜欢个翩翩公子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笑着看向溶月羞红的脸,突然发现这些被自己一笔带过,未曾细细描摹的人,原来也会有自己的故事,也会有如此真切的样子。
      只有这些时刻,她才感觉自己像是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姑娘,这个话本真的要写下去吗?奴前些时候去衔春楼给您买茶团的时候,可是听到有人议论这个了。”
      “放心,查不到咱们头上的。”
      尽管姜回如是说,溶月的眉头也没展开一点,“我不过写写前朝的史实,有何不可?”
      姜回咬着笔杆子,绞尽脑汁地思忖着如何下笔。
      而魏闲府上,也有人在绞尽脑汁地思忖着如今这番局面该如何收场。
      这两日天气回暖,仆从一早就换下了厚重的门帘,但正堂里的炭火仍烧得很旺,烘得屋子里的二人满脸通红。
      “魏阁老。”
      二人向魏闲见礼,等着他坐到主位上,才依次落座。
      “这次特请阁老来,实是想着能商量个对策出来。”
      这位新上任的户部左侍郎周维垣,热得猛灌一口凉茶,
      “最后两日了,可扈尔达仍不松口。”
      扈尔达只会和户部打太极,说是已经快马将梁皇的条件送至辽都,可别说一匹马了,会同馆连一只苍蝇都没有离开。
      户部递上去的折子被一次次退回来,他的上司已经愁白了好几根头发,前两日,直接称病,撂挑子请假了,而这重担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实在劝不动圣人,只好央着自己的同乡,暂代兵部尚书一职的徐光仁,与魏闲一叙。
      “户部递上的折子,无非是想劝圣人先应下扈尔达的条件,可国库里究竟有没有银子,左侍郎还不清楚吗?总不能让圣人将内帑里的银子花出去吧。”
      魏闲眯着眼,长长的烟杆在铜炉上敲了敲,便有仆从上前,知趣地点上。
      周维垣被点破,讪讪瞥了眼徐光仁,户部因为连年灾荒已是苦不堪言,动用内帑这个心思,他也想过,可如今魏闲这么一说,又觉此计实为下策。
      “这历朝制度,使臣不得离开会同馆,可这扈尔达天天差我们的人找舞女,日日笙歌达旦,前日里耍酒疯,把匾额都给砸了。”
      徐光仁也想早日送走这位活祖宗,只求能安稳办下这个差事。可他和户部一样,递了无数个折子,只换来圣上几句宽慰的话。
      “圣人在奉天殿亲迎,却又责难姜氏,我等实在难猜圣人心思。”
      他身子微躬,瞄着魏闲的脸色,言语间有些犹豫。
      “阁老历经三朝,最受倚重,想来,比我等粗笨之人,更能明白圣人心意。”
      “徐尚书言重,老朽无非是仗着些岁数,圣人如今想要求和,却又碍于颜面,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这次看似我们胜了,但让人打到京城底下,和输了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扈尔达才敢如此蛮不讲理。”
      魏闲的话让两人的眉头攥得更厉害。
      “但如若有别的因果,未尝不能解开此局。”
      周维垣一听,心下大喜,和徐光仁对视一眼,连忙问道:“阁老可是有什么良策?”
      魏闲顿了顿,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间,让人看不清神色:
      “先帝在时,北辽几犯辽东,只有姜家打了胜仗,他们最熟悉北辽,或可一问。”
      此话一出,周维垣和徐光仁开始面露难色。
      “怎么?看人家现在是个丫头当家,便拉不下脸了。”
      “阁老也知,这历朝历代实在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这着实有违祖制呀。”
      周维垣低着个脑袋,但他也隐隐感觉到,圣人对姜回的态度有些不同,这次虽殿上责难,却罚得不痛不痒。
      可魏闲轻笑一声,便不置一言,这令周维垣和同乡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辞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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