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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雨 今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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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春,京城下了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雨,而这也没挡住有人造访姜府的脚步。
“二位大人见谅,实在是晚辈有伤在身,不便行礼。”
这阴冷的天气,刚刚见好的伤口又开始作痛,姜回的屁股还挨不上板凳,只能趴在小榻上拱拱手。
“不敢不敢,都督可是折煞我等了。”
隔着屏风,姜回都能想象到两人此刻定是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两位前来,无非是为了这次和谈。”
徐光仁没有想到姜回这般直接,于是连忙问道:“都督可有什么良策?”
“良策谈不上,只是想知徐尚书对于敏图此人,有何看法。”
“这……”
徐光仁迟疑片刻,
“听闻此人善于谋略,能征善战,之前的江东五城都是敏图挂帅亲征,打下来的。但因其生母不得辽皇喜爱,即使军功在身,却仍不得宠。”
“如今,辽皇最喜欢的小儿子被俘,扈尔达这个敏图的知心人,自然不会想要促成这次和谈。”
“所以都督的意思是,扈尔达提出的条件,不是辽皇真正想提的?”
此刻的周维垣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是或不是,无从定夺,难道圣人想谈下的三十万两,户部就有银子拿出来吗?”
一连两天,被人指出同一个问题。
周维垣哑然,心里有苦难言,要是能拿出来,他何须动起让圣人开内帑的心思?
诚然,这个想法在昨日就已被他彻底否决。
“可圣人亲临奉天殿,必是想极力促成和谈。”
周维垣不敢决断,所以他才想说通扈尔达,但如今看来,这条路很难走通。
“不管是和谈成功也好,不成功也罢,圣人所想,无非是休兵止戈。”
姜回见二人不做声,继续道,“辽国如果忙于内斗,想必这仗,如何都打不起来。”
她望着窗外的雨,雨铃清脆的声响渐渐停住。
“但是扈尔达当初为何敢如此违逆辽皇意愿,难道说?”
周维垣话还没说完,徐光仁便暗道不好。
“糟了,成吉!”
周维垣也突然反应过来,如果这个人死在大梁,辽皇还会在乎扈尔达说过什么吗?!
两人刚要辞别姜回,却被姜回拦住:“大人稍安。”
“溶月!”
姜回扶着屁股,狼狈地爬起来,绕过屏风时,对上两人不解的表情。
推门而入的溶月领着两个小厮进来,递给两人一条黑绸带,示意他们戴上。
“二位大人戴上后,请随我来。”
绕过后院的假山,又绕过几条弯路,又走入黑黢黢的洞里,直到灯火燃起,带子才被解开。
“这?”
徐光仁适应着眼前的光亮,待他看清床上那个被镣铐拴住的人是谁时,又不可置信地小步踱上前,差点跌坐在地:
“都督!”
说着,就要大礼跪拜。
“徐尚书,何至于此。”
这可太折寿了,姜回三步并两步,搀着溶月将将拦住他,
“救下他时,已经中毒了,但好在及时,又多亏溶月师承太医署,才保住他一条命。徐尚书得好好整顿一下兵部了,人再怎么说都是关在你的地界儿,京城脚下,兵部重地,竟能让人投了毒。”
徐光仁双腿发颤,冷汗直冒:“都督说的是。”
一旁,周维垣踉跄一步,震惊于成吉竟会在此,也突然明白这次和谈远没有他想得那般简单。
为何姜回能第一时间救下成吉,为何成吉一直关在兵部,她却能在殿上直接指出辽国隐秘,或许这一切,都是圣人和她演的一场戏。
他又想起自己这段时间递上去的折子,字字句句都没在圣人所想之上,甚至好几本奏折都直接参了姜回,顿时心生寒意。
而姜回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宽慰道:
“周侍郎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一件事办得好不好,靠得不是揣测上意,而是你用不用心去做。况且,圣人希望底下人懂他的心思,但也不能太懂他的心思。”
周维垣心有余悸,连连称是,自己这辈子谨小慎微,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如今,圣人要真得不想和谈,而又难以直接说出口,岂不是要指责自己没办好差事,再让自己去做这个替罪羊?
想到此处,周维垣不禁后怕。
而事实,其实也并不是他想的这般,姜回不过占得一个知道故事原貌的先机罢了,至于褚楼真正如何想,她也不清楚,毕竟他早已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但褚楼为何能对自己这么大个变数如此放任,姜回还未想明白这其中关窍。
她突然想起当时的那个眼神,好像他透着自己在看别的什么人一样。
姜回看着仍在中毒昏迷的成吉,陷入沉思,这个能在未来影响大梁气运的角色,绝对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如果大人想让晚辈走一趟会同馆,也未尝不可。”
周维垣听到姜回如是说,将自己掩入阴影里:“下官,多谢都督体恤。”
“大人不必多礼。”
姜回又将绸带递还给二人,“两位大人,请吧。”
走出黑洞时,外面又下起了雨,等在外面的小厮撑着伞,扶着二人走到府门前。
“雨天路滑,可是得小心些。”
“都督,告辞。”
可能是春雨太冷,两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作揖拜别。
姜回撑着伞,目送马车远去,扬起的水花和春泥混成一片,一旁,套好车的钟叔唤着她:
“小将军,我们走吧。”
姜回应声,因为站了太久,她一瘸一拐地扶着溶月上了马车:“去会同馆。”
穿过长安街,过了东街牌楼,就是澄明坊,而会同馆在坊内正北的四方街旁,安静的街道只能听见马蹄哒哒的声响,直到靠近一座不同于大梁风格的建筑时才停了下来。
“替我和佟佳大人说一声,他要是还想活着回到辽国,最好见上一见。”
姜回说完,门口的卫兵却有些为难:“都督,这,佟佳大人已经喝醉睡下了。”
“睡下了?”
她抬头看了看躲在云里的日头:“这刚过正午,就醉了?”
卫兵无奈地挠挠头。
“那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去叫他了。”
说完,抬腿就往里头闯。
“都督!都督!这,这上面会怪罪的!”
“怪罪?我可是奉圣人的命来和谈,谁能怪罪到你的头上?”
姜回说大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横冲直撞,推开了扈尔达的门。
踏入屋内,酒气熏天的卧房里,扈尔达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大被蒙过头。
她捏着鼻子,让侍从把他叫醒。
“大人,大人!”
仆从见叫不醒,又走上前凑近轻轻拍了两下。
然而随即一声尖叫,侍从跌坐在地:
“他他他!死了!”
姜回壮着胆子,探着身子,往前瞧了瞧,掀开的被子下,一个无头男尸赫然躺在那里,断口处的因为房间酒气太重,直到现在她才闻到那股血腥气。
“我,我去吐一下。”
那画面实在是太有冲击性了,脑袋从颈根处砍断,她跑出房门,胃里翻腾,但许是这具身体对这种血腥的场景见怪不怪,以至于姜回想吐却吐不出来。
而跟着她一起上来的卫兵也转过身干呕。
“去通知羽林卫的人过来吧。”
“是,都督。”
卫兵离开后,姜回强忍着不适,小心走上前,这时她才发现,这个地方未免太干净了些。
地上、墙上没有任何血迹,而创口周围并不平整,还渗着血丝。
姜回不敢再看下去,过了半盏茶,羽林卫指挥使贺宵,踉踉跄跄地赶来:
“诶呀!这!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不惑之年的老头,像是刚从被窝里让人叫醒,连官帽都没来得及理正。
他国使臣在会同馆被人砍掉了脑袋,如果找不出谁干的,他的脑袋怕也是不保了。
但转过念一想,这没有脑袋,那能确定这死的就是扈尔达吗?
贺宵的心放下一半,但仍是不敢凑前,只远远站着,招呼仵作过来:
“老李头,你快去看看。”
这仵作是个麻利的,脸上罩着面巾,只有双凹进去的小眼睛露在外面,闪着精明的光。
他把熏了艾草的面巾递给姜回,又转过身递给贺宵,走到床榻上仔细端看。
“这伤口不够齐整,像是被人反复割断,这得是多大的仇呀。”
他嘟囔着,又按了按尸身,“像是没死多久。”
“都督,这砍了脑袋,谁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扈尔达。”
仵作查验时,贺宵看向自己这个空降的顶头上司,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猜想。
“如果不是,那贺指挥不仅是要找到真凶了,还要找到真的那个扈尔达在哪儿,才能交差呀。”
姜回此话一出,让贺宵犯了难,如果一个人想躲起来,可是比他躺在这儿当尸体更难找呀。
“都督,指挥,这人像是被冻过,尸斑暗红,脖子那儿一拨,皮就掉了,这倒霉催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
“可有能证明这人身份之物。”
贺宵问得急切,让仵作的回答变得犹豫:
“这……这人膝盖关节异常肿大,是辽国人特有的病征,刚才也让下人来确认过,他说扈尔达小腿上还曾有过外伤,并且请过名医在右腿上用柳枝接骨过。”
顺着仵作的话,姜回看了眼那个已经被仵作轻轻划开的右腿,像是在证实此人便是扈尔达无疑。
听完这话,贺宵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大人别灰心,至少你现在只剩下找到凶手了。”
贺宵嘴角抽动几下,眼神无光:“多谢都督宽慰。”
如今,多思无益,即使圣人真要怪罪,也必然先去怪罪守卫不利的兵部,而且他见都督这个顶头上司胜券在握的样子,心情也平复了稍许,况且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还有个高个子顶着。
“扈尔达来京城后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贺宵打起精神问道。
“不曾。每日除了叫几个舞女,就是喝酒,那酒成箱成箱地往里抬,每天至少三、四箱。”
前来答话的卫兵带着股浓重的江东口音抱怨道,
“那箱子一天比一天重,也不知道装了多少壶酒。”
“一天比一天重?”
姜回听到卫兵的话,重复道,而贺宵也听出了其中关窍:
“那箱子里除了酒,还有别的吗?”
“这个属下不知,一般送进屋内,我们便离开了,毕竟是使臣房内,不敢久留。”
贺宵再次陷入死角,他小心转头,眼睛落在尸体上,又立刻落回一旁写着尸案的仵作:
“老李头,你说这伤口是怎么来的?”
“因为伤口不够平整,倒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割开的。”
“钝刀子,如若是个常年习武的壮汉,怕是一刀就能毙命。”
“但如若是个瘦弱的,便不好说了。”
姜回接过贺宵的话,说道。
贺宵似是想到什么,转头想叫人来,就见刚才那个江东口音的卫兵走上前,说道:
“都督,指挥大人,这次使团除了扈尔达,还有九个都召集到隔壁了。”
两人离开现场,走至门口,就看见廊道不远处,站着个高个子,深蓝色的瞳孔一看便知是外族人。
姜回记得他,那日在奉天殿,他站在扈尔达身侧,应该是使团的副使。
而那个文弱的录事正被副使训斥,在姜回看过来时,迅速避开了她的目光。
姜回听不懂辽国话,而贺宵却听懂了几句:
“都督,他们好像是在说钱什么的。”
“哦?贺指挥连辽国话都听得懂?”
“一点点,一点点。”
贺宵讪讪赔笑,
“只是那十四楼的柳莺是个辽人。偶尔,去那儿听曲儿,听她说过一两句罢了。”
姜回了然,转身推开了门。
那三个正被羽林卫盘问的侍婢瑟缩在一起,但因着不会说梁话,只能让一旁的通译转述。
而远远地,还站着两人,等着被问话。
“还有一个呢?”
姜回数着人头,问道。
“这儿,在这儿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回扭头,见那人驼着背,缓缓抬起左腿跨过门槛。
等他走近,姜回才看清这人样貌,肿成小山高的左眼眯成一条缝,头上戴了顶厚毡帽,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上的淤青。
还未等姜回细究,就听门外的木板吱呀一声,像是有人站定:
“都督,圣人传您到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