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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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镣铐在玉石砖上拖出一道长痕，只见一人被卫兵架到阶前，扔在地上，镣铐嵌进脚踝，手腕上的血肉早已模糊一片，只能匍匐在地。
内侍尖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她的耳朵，似在宣告什么。可她却脑袋昏沉，听不进一个字，随即廷杖重重落下，直到第二十杖，昏死在大殿上。
而蒋回醒来时，感觉自己趴在冰凉的地面上，手脚都被拴上了铁链，脊背火辣辣得疼，她艰难地睁开眼，就见有人过来给自己号脉，又对着大殿之上的人说道：
“禀圣上，将军体健，无碍。”
无碍？
她觉得很有碍呀！
蒋回想说话，可喉咙干哑，连个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把这人八辈子祖宗骂了个遍。
半晌，她才听见龙椅上的人悠悠说道：
“姜氏江东失守，令辽兵绕路蒙古，奇袭津州，几近槐京城下。但回防有功，于平邑关生擒主将，大败辽军，姜贤忠既然死了，姜回板子也挨了，此番功过相抵，便让姜回袭承其位吧。”
姜回？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还未等蒋回反应，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力度之大，连官帽都滚到了她手边：
“圣上！北辽连破四城，尽管收回，却折损数万将士！况且，姜氏和辽军几乎同时抵至津州城，若说姜氏未给辽军带路，未有通敌之嫌，臣！一个字都不信！”
又是“扑通”一声：
“姜氏驻兵城外，不追外敌，却请递奏疏进城，拥兵自重，分明是谋反！”
“圣上！臣要参姜贤忠混淆纲纪伦常，恋栈权位，令其独女从军拜将，这是欺君之罪呀！”
“圣上！”
扑通之声如过江之鲫，余光里，她看见跪下的人能有大半。
而她也在这七七八八的状告里明白了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是的，她穿越了。
穿到了自己写的书里。
如此烂俗的剧情发生在自己许愿“杀死”男主的时刻。
她穿成了在原文里被一笔带过的男N号。
然而，就在刚刚，这个男N号变成了女N号。
这是魔改，这绝对是魔改！
蒋回，现在是姜回了，她已经无语问苍天，有苦说不出。
“好了，好了。既然诸卿认为姜氏有罪，那便褫夺爵位吧。”
低沉的声音透着疲惫，却不容质疑。
“圣上！仅仅褫夺爵位，恐难以服众呀！”
跪在前面的老头又一叩首。
可皇帝不再理会，扶着内侍离开，临走时还在姜回身前停了停，弯下腰擦去她脸上的血渍。
“爱卿珍重。”
而后意味不明地看了自己一眼，深邃的眸子里，映出她满身的血污，好像能把自己看透。
而此话一出，崩溃的主人换成了这些朝臣：“荒唐！荒唐！这成何体统！”
姜回想撑起身，可手腕使不上力气，刚才还跪在自己身后的朝臣恶狠狠地捡起滚到她手旁的官帽，对着自己啐了一口：
“狐媚惑主！大梁亡矣！”
啥？
姜回一脸问号，虽然她还没来得及照镜子，可她现在被打成这副死德行，这糟老头子是怎么看出自己能狐媚惑主的？
她试图辩驳，抬脚就想勾住老头的腿，却扯动了一身的伤，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大人不可！”
是那个刚刚给自己号脉的，到底是医者仁心，唤人来将自己抬走。
“齐医正，奴不知给将军……姜姑娘送至何处呀？”
问话的是个小太监，年岁不大，走过来时，身上还沾着药香，细弱的脖子弯下，目光在她和齐谐之两人间摇摆。
姜回明白，自己就是块烫手的山芋，皇帝需要自己，彰显他的仁慈，却也不能太过仁慈。
可他最后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该死的褚楼！
这个有了意识，试图改写自己结局的男主，害她在现实里被骂就算了，在书里也逃不过让自己被骂的命运。
姜回疼得实在没有力气，无力再回忆之前种种，而意识也渐渐模糊，停在了齐谐之的最后一句话：
“先送到太医署吧。”
可在医署昏睡了两日，姜回便识趣地找人将自己挪回了老窝。
当姜回被人用担架抬到宁阳侯府时，门前还挂着白绸，而门口守着个穿孝服的老奴，在看到姜回时，抬手抹了抹眼睛，哽咽道：
“小将军！您回来了。”
门口的声响惊动了正堂里的人，那人朝着门口张望，在意识到是谁时，忙不迭地跑过来，但许是跪得太久了，踉跄几步，险些没站稳。
“文择！”
这应该是姜回的母亲，薛令宜。
姜回看向这个甚至都不曾设想过样貌的角色，竟长着和自己现实中的母亲一样的脸，连掌心的温度都一般无二，姜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就结束了这么多人的一生。
“阿娘......”
可声音太过沙哑，嗓子像被刀片割裂，开始止不住咳嗽。
薛令宜匆忙让人递来水，她看着姜回被纱布缠上的手腕，还渗着血，颤抖的指尖连茶盏都握不稳。
她背过身，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却被哽咽的声音出卖。
姜回握住她的手：“阿娘别哭，我没事。”
风吹乱了门口的灵幡，刮起的尘沙让姜回睁不开眼，薛令宜抬手擦了擦眼角，让人把姜回抬了进去：“瞧我，糊涂了。今日风大，我们快进去吧。”
府门合上的那刻，风小了些许，还未下葬的棺椁停在正堂，被吹起的黄纸悠悠荡荡地落下。
她看着牌位上的名字，陌生又熟悉。
这个出场不过十章的角色，不过是推动剧情的工具人，却真真实实地躺在这里。
檀香袅袅而起，姜回接过老仆递来的三炷香，勉强从担架上爬起，跪坐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这时，哒哒的马蹄声停在了门口，昨日早朝的小太监扶着一人走了下来。
那人满头白发，时间让这张脸看上去慈爱很多。
小太监碎步跟上，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圣旨。
薛令宜扶起姜回，神色凝重迎上前，正欲作礼，却被那老头挡了一挡：
“义媳何需多礼。”
“千岁万福，臣妇不敢攀附。”
薛令宜直了直脊背，后退一步避开。
老头没有接话，反而对着姜回问道：
“文择可好些了？”
“竟劳千岁挂碍，实是晚辈罪过。”
她歪歪扭扭行了个礼，脑子里开始浮现起这个九千岁的故事。
魏闲，这个前朝内府阁大学士，是褚楼刚登基时的战利品，而这个朝廷的蛀虫在她故事的开篇便已匆匆离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褚楼留下了他的命，只清算了魏闲最倚重的兵部尚书刘闻宿。
“贤忠，太着急了。”
他跛着脚，兀自越过二人，倚着木拐蹲坐在地上，在孝盆里撒了一把榆钱，大风刮过时，姜回还能听见有火星在噼啪作响。
“我知闻宿弹劾贤忠时，未曾作声，你们怪我也是应当。但贤忠此次擅杀总兵，即使有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可也太过轻狂。”
“千岁言重。文择自是知道千岁心中苦楚的，怎会怪罪。”
姜回感觉自己这辈子的情商都快用尽了。
“上次见文择，还是在先帝春猎，那年文择不过二八，如今倒是生疏了。”
或许是姜回这个被一笔带过的人，和魏闲记忆里有所出入，不是自己如今扮演的样子，尽管这话说得恳切，可那双眼却混浊得让人看不清，带着探究和审视，看得姜回发毛。
这是嫌自己刚才太官方了？
“实是晚辈不敢造次，望大父勿怪。”
她听见魏闲叹了口气，那双精明的眼却不再探究，只是摆手示意让身后的小太监宣读圣旨：
“……姜氏褫夺爵位，但念有功，不再追究其过。然，北辽欲遣使臣议和，姜回为江东主将，理应共商此事，特授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衔，暂理羽林卫镇抚使。”
“臣，领旨谢恩。”
姜回接过圣旨，上面洋洋洒洒几个大字便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也难为褚楼找了这么个虚衔，又在京官里给她挑了个不大不小的职位。
羽林卫虽直属圣上，但自前朝起，便大权旁落，除了管些京城命案，就是负责街道治安，只有审理权，却无判决权，折子递到内阁，是死是活，不可过问。
“文择可知圣人用意？”
“自然，大父放心，江东是圣人的江东，我等不敢造次。”
魏闲点点头，扶着小太监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又对姜回说道：“当初，贤忠在先帝春猎时，为我挡下一箭，老夫不会忘。如今，这份情，老夫算是还上了。”
“文择明白，恭送千岁。”
等送走魏闲，薛令宜看着姜回手里的圣旨，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文择，如今朝局不稳，你外公来信说京城凶险，不如我们请辞去徽州吧。”
姜回知道她想说什么，薛家在徽州行商，颇有名望，或许远离京城，确实是上上之策。
但她走不了。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姜贤忠被冤通敌下狱，满门抄斩。
而此时，正值北辽和谈，褚楼拒绝议和，将使节拦在京城之外，辽国震怒挥师抚远，而因姜贤忠被处死，江东余部悍然哗变，投降于辽，皇帝为了平息叛乱，重启平西名将孟希言，为安军心，纳其女孟逸知为妃。
可这次却出现了不同，姜贤忠的独子，不仅不再被写死到一笔带过，反而活了下来。
而她替代了孟逸知，成为了这颗棋子，一颗在褚楼的设想里，必须楔在这朝堂上的棋子。
魏闲正是看透了褚楼的想法，才请来这道旨意。
“阿娘，我走不了了，但你可以。”
薛令宜还想说什么，却被姜回打断：
“阿娘，如今北方战乱，东南有倭寇侵扰，西南又有民兵暴乱。京城虽说人心繁杂，但好歹有天子坐镇，而且圣人需要我呆在这个朝堂上，他不会轻易拿我怎样的，即使京城沦陷……”
姜回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知道那个结局，那个她亲手写下的结局，那个人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结局。
“徽州山险，易守难攻，所以阿娘，你不如去外祖那里，我也放心些。”
姜回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离开了，她抬手轻轻擦掉薛令宜脸上的泪水，透过她的眼像是看见现实里，那个很早就离开自己的母亲。
但薛令宜不想，直到薛家的人到京城时，姜回才连哄带骗将她送上去徽州的路。
而送走薛令宜后的半个月里，褚楼特批让自己在府中养伤，不必上朝。
除了太医署的齐谐之秉持着医者仁心的崇高精神，来给自己疗伤外，再未有人踏足过姜府的大门。
她以为自己已经被忘记了。
看来NPC注定是NPC，即使魔改也不可能爆改成女主。
尽管悠闲，让姜回终于体会了一把不用上班，被人养的神仙生活，可这也让她倍感焦虑。
难不成真的是因为那个杀死男主的愿望，才让自己穿过来的吗？
难道真要完成这个愿望才能回去吗？
可下一秒，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杀死皇帝，太冒险了，那她岂不是刀还没架到人家脖子上，就被近卫砍死了，而且不知道在书里死掉等不等于现实里的死亡。
姜回绞尽脑汁，得出一个最安全的结论：夺回自己的结局。
毕竟，当初自己设定的结局是王朝覆灭，男主身死，那只要按照原设定走就可以了。
但如果王朝结局注定覆灭，她还需要做什么？
而那个褚楼，也不再是当初笔下的褚楼了，她不知道这次的他又会如何抉择。他经历了那么多次失败，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这次就成功吗？
尽管他尝试过让姜家不背负任何罪名，尝试过让江东军解散，但都因为江东军最灵魂人物的缺位，导致江东余部的叛离。
现在因为自己的存在，江东余部这个导致王朝覆灭最关键的蝴蝶没有振动自己的翅膀。
姜回看着镜中这个陌生的自己，突然泄气，没想到自己活着，竟然是最大的变数。
眼见三月底，院里的最后一茬梅花开尽，姜回的后背已经好到能挨在床上。
这日正午，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却忽然变暗，随即便有雪花飘了进来。
这倒春寒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姜回紧了紧被子，瑟缩成一团，看着从齐医正那里讨来的话本。
这是近日新盛起的话本，讲的是前朝盛德年间，一个叫郑庐的将军以少胜多反击匈奴的故事。
可没过多久，姜回已经困得窝在被子里，刚要打起瞌睡，却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小将军，是来传圣人口谕的。”
“知道了钟叔，这就来！”
姜回勉强从被窝里爬出来，扯过大氅，迎至正堂，来人是褚楼身边的大太监王德正。
“圣人口谕，五日后，于奉天殿亲迎辽国使臣，还望都督莫要缺席。”
“臣，遵旨。”
悠闲的日子被这道旨意匆匆打断，姜回望着簌簌飞雪，喃喃道：“奉天殿，看来陛下是想促成这次和谈了。”
可按照最初的故事线，褚楼在城外，直接拒绝了使臣入京。
“小将军快回吧，雪，越下越大了。”
钟叔送走王德正后，看见姜回仍站在原地，催促着她。
“好。”
而这场雪接连下了三日，直到辽国使节，佟佳扈尔达进京的第二天才停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