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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了,日本 她终于要离 ...

  •   自那日归听到周大学生的承诺,云知就愈发不甘困在晴子这个躯壳,她多想正名,告诉认识她的人,她是云知。

      周兴逸自那天后也不再叫她晴子,而用中文字正腔圆的念出她的名字,云知。

      松井书店的生意并不很忙,来购书的多为周边中学的学生,偶尔也会出现几个工作了的。老家伙爱睡觉,总留她一个人趴在柜台前面,自己转身走进里房歇息。

      长崎渐渐不再下雨,晴天的太阳也渐渐露面,就像乘船时候看见的一小轮山廓。樱花的花季进入了末期,它们变得更加感春伤秋,一点点微风就能轻易将它们带离故乡。

      由于人少,她并不勤理书柜。穿黑色学园制服的就是她最喜欢的客人,那些少年会三五成群的来,在作家专区转一转,却从不肯买下某位喜欢的作家之作,只是花点小钱借阅几天。

      川上守就是其中一个,他比别人矮一些,但总会在她眼前出现。

      他似乎只会蹭别人借的书看,怂恿着好友借自己喜欢的书,然后趁别人还未来还借走去看。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个书店上。

      某次,她无聊问向挑书的他:“喂喂喂,小伙子,总是蹭别人书看太不仗义了吧?”

      他还未料到她在对自己讲话,是循着周围人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这张脸。他闻言将书一搁,笑道:“我当然是受白川君来的啦……”

      说完这句话,旁边人都斜睨着他,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对劲,慌张的躲到人群后,不敢去看她。

      是直树拜托他来的。

      她见他不愿意透露更多的羞涩样子,默默转身回到柜台。

      但坐下后,她想起直树那张腼腆消瘦的脸庞,和那天见面冷冰冰的态度,还是朝人群开了口:“他为什么要托你来看?”

      年轻人露出一双眼睛,透过书本之间的空隙朝此看来,貌似是犹豫许久,才回答道:“因为白川君生了一种很严重的病,一种不拍照片就会死去的病。”

      “这是什么稀奇病?”她轻笑一声,对这个回答并不轻信,“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摄影师了?”

      矮个子点了点头,忍不住透露了更多:“他说,他想要成为最棒的导演。”

      这是直树从一而终、最赤诚的梦想。

      对话结束,学生们继续小声讨论着,唇齿间不时挤出笑声。她埋下头去,不再思索这些,摆弄着桌上的木质摆件。

      不对,他不来见她和他想要成为最棒的导演有什么关联。再次抬头,穿梭的身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上前查看,借走的书已经被还了回来,而有一些新出的小说已经被带走,对应的空隙前被压了几张钱。

      她将钱放进柜台抽屉中,心不知道如何就飘到了远方。穿过这条长长的巷道,便是直树的学校。

      她不能让直树这样一直怨恨她,毕竟,无缘无故被人埋怨的感觉并不好受。下过班后,她帮村井先生将阿菊牵进屋子里面,又给它喂了点鱼片,而后,她就要去那个学校。

      五点多钟,学校大抵是散学了,夕阳发出的愁光将这座小城拢进宽广的胸怀,誓要蒸发掉这儿的一切污秽。路过一家酒店,招摇的旗子被放了出来,漂亮的少女们已经衣着规整的站在了门口,有个装满鱼的车停在旁边,散发着鱼腥气,酒店的管事正大声和鱼贩争吵着。

      她只是稍稍看了两眼,便更加卖力的踏过这里,朝那座高高的建筑走去。学校最上方有日式校园最常见的大时钟,门口还有三三两两买瓜果的学生。

      她站在远方的电线杆下,周身徒留荒凉凄清。她微微伸长脖子,看向校园内,已经没有人了,连一只愿意栖息的鸟也没有了。

      所幸门卫处还有两个胖胖的门卫,他们正大声吸溜着碗里的拉面,一边吃着晚饭一边聊着某个不服管教的学生。见到她时,两人对视一眼,慢慢放下筷子。

      “或许,你们认识一位叫白川直树的十二年级生?”她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木门。

      靠近窗户的男人拿起牙签剔了剔牙,声音洪亮道:“当然咯,这个男孩子很受女生喜欢。”

      旁边的人咯咯笑起来,打量了她一眼,穿的并非是水手制服。

      “那么,小姐,你是他的谁?”

      “我是他姐姐。”

      两人“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拉面,又招呼她坐下。

      “你来这儿找他做什么呢?已经散学了。”

      “我们吵架了,他并不想要见到我。”她不太乐意的说着,指尖在裙角摩挲着花纹,“所以,我想写一点东西,托二位带给他。”

      胖大叔终于是吃完了拉面,他拿出皱巴巴的纸巾随意擦了擦胡茬上残留的汤汁,很快递过来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那么,在此写下你要对他说的吧。”

      她接过纸币,在两个人的注视下,写了起来。

      “直树,我是晴子……”

      她提笔写了几个字,铅笔笔芯忽地断裂,在纸上留下一个难看的凹痕。

      “啊,不好意思,我会为你削好的。”大叔略有些抱歉的拿起断铅的笔,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削笔刀,将铅笔向下倾在桌角,然后很快削下一层又一层连绵的木头皮。

      她再次提笔。

      “请继续你的梦想,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离开家是个很无耻的人,那就将悲愤化作力量。不用再让川上守来书店了。”

      她写的并不多,门卫呆呆的看着,还没回过神来她就写完了。她并不担心信纸上的内容被两个门卫看到,这本身就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

      待她放下一切,天空也被剥去了最后一点柔情,徒留星空点点,徒留浓重的黑夜和路上那一抹抹昏黄。

      她在月下愉快的走着,渐渐从荒芜步入繁华。长崎的夜晚,在这时候显得多么可亲。

      她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远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让人心里踏实的身影。但那身影本身太过萧条了,甚至比夜景本身都要阴冷。

      但光是看到他,她就已经安心不少。

      “怎么不进屋?”她紧了紧外套,温声询问道。

      周兴逸靠着路灯,撇着嘴,并不开心,但听见她的声音,眼睛还是亮了亮:“我想着你会不会是迷路了。”

      两人并肩走着,路上的积水如镜子,映出明月浮云。

      直到回家,看到打开的行李箱,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我应该回国了。”他立马蹲下将叠好的衣服塞进

      “为什么?”她倒了杯水,冷静的喝了两口。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他的开除通知书。

      “日本人非说我参与反日行动,把我给开除了。”他收拾的动作很迅速,像是迫不及待要告别这个盛满伤心事的国度。

      她捏着这小小的纸张,像是接住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灯泡闪了几下,隔壁传来婴儿哭闹的声音。

      他突然回头看向椅子上的她,将手放在胸前,语气很坚定:“但是我所说的话,都还作数。”

      眼泪扑朔落下,掉在地毯上,是没有声音的泪。他原先还蹲着收拾行李,听见那一丝丝声音后立马站到了她的旁边,伸出右手轻拍着她的肩膀,左手绕至眼前擦拭掉了她温热的眼泪。

      “谢谢,谢谢……”她语无伦次,她从穿越过来就没有想过,在这异国他乡,在这战乱岁月,回家竟然这样的容易。越想到这儿,眼泪越是止不住,最后化作带着笑容的哭。

      他努力扬起嘴角,用温热的指腹将沟壑般的泪痕抚平,轻声道:“你不喜欢日本,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她连连点头,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勉强站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相比于周兴逸,她的衣服不多,还有件和服,她想都没想就粗暴的将和服甩到角落。收拾到一半,她发现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是男式的。一看到这衣服,她就会想起直树,那是他的衣服,或许她当初离开家的时候从衣橱里随意就抽出了这一件。

      这件衣服还能做什么呢?她将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就等有朝一日再还给他吧。

      周兴逸除了这张开除声明,还有一张学业情况的证明,上面是他最最敬爱的老师,铃木先生签的字,以此证明他至少在学校课业成绩不差,并且是临近毕业才被开除的。

      那天晚上,两人将行李搬到玄关处后便没有再说话,直到凌晨多,他自言自语式的开口。

      “铃木先生真是个毫无民族偏见、认真负责的好老师……”他睡在地铺上这么说。

      她也还未入睡,听他谈起这个老师,想起《朝花夕拾》中鲁迅所写的藤野先生。于是她回话了:“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呀。”

      他似乎惊讶于她还没睡觉,转过头去,由下往上看到那双在月光下发亮的眼眸:“说的对。”

      两人默契的没有继续说话,放任彼此由疲惫占据,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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