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船 从小白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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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个人几乎同时醒来的。他睁开惺忪的睡眼后看了眼腕表，大概六点十几分。旁边的家里夫妻两个似乎在争吵，摔茶碗瓷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很突兀，引了上下楼不少人来看，大多还未洗漱。
他烦躁的起身，她听见声音也翻了个身，正好与地上的他对视上了。与他朦胧的眼不同，她神采奕奕的，似乎亢奋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伸了个懒腰，环顾了下这间小小的屋子，犹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拼命用自己的东西填充它无趣的躯壳，如今他又毫不留情的将那些东西收了出来。窗帘随意的搭在窗台，从外面透进几丝阳光，将屋里飘絮的灰尘照的无处可去。
她已迅速的披上一件外套，随意将脚伸进鞋子里，走了两步低头一看才发现穿反了。于是她又扶着柜子，弯腰将鞋穿好，他就呆在原地看她整理，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两人没有事先沟通过今天的安排，却不约而同的提起行李箱，开门朝外走去。隔壁的屋子前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珠子，看那对夫妻还会不会说出更负心的话语来，故而没有人注意这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穿过人群时，他走得很轻松，微微一侧身，那些人就像是很识抬举的就让开了。她原先是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可人潮对她似乎有种苛刻的情绪，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被藤蔓绊了一样，需上手扶着左右人的后背或肩膀才能稳住身形。他走在前面，也察觉到了这路的难走，人们的脚步因为推搡挪移着，落在地上就变成了吱呀吱呀的恶心声响。
他走得好好的，可偏偏回头看了她一眼，仅一眼，就想要把她和这乱七八糟的环境揉进心里。于是他的步履不再迅速，将手伸出，先是拽住她宽大的袖口，可见她笨拙的样子，手掌微微一动，握住了她洁白纤细的手腕。心底的小湖被风泛起涟漪，她润红的脸回应着他的好意，那是一种少女特有的羞涩神情。原先拽袖子的力道不小，可他改为握住她的手腕后，手中的力道骤减，搭在她微微凸起的腕骨上的两根手指在碰到女孩体温的一刹那好像化作了两根红线，松松散散的，却能勾住两个人。
他握住她的手腕，带她走过乌压压的人群，待她觉得脚不再虚浮时，蓦然回首，也没有多少人嘛。
她慢慢走到他的身旁，试探性地凑近看他的样子。整张脸没有以往一潭死水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晦涩的波涛汹涌，压抑着什么情绪。
直到两个人走下楼梯，去找自行车时才有几个邻居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
“喂，年轻人，你这是要搬家啦？”某个大叔胡子拉碴，趴在栏杆上向下面看去。
惠子阿姨正在给自家窗户前的花浇水，听见自行车的声响也看向两人：“周君，你要带着她私奔吗？”
他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将便帽摘下，朝楼上大叔露出一个笑：“青木先生，麻烦您开三轮车将我们的三轮车送到西港口？”
青木原先还在漱口，听他请求，立马胡乱将泡沫吐下，又含了口水吐掉，披了件小褂就匆忙下楼。
他动作麻利的拉出三轮车，就好像把他们当做了自己的顾客，殷勤的帮她将行李放好，而后自己坐上驾驶位，朝周兴逸口中的西港口骑去。
她还傻傻呆在原地，待青木消失，才拽了拽周兴逸的袖子道:“我们还没给钱吧，你就不担心他把行李弄丢？”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声音很轻：“放心吧。”
他转身骑出自行车，又紧了紧衣领，拍拍后座让她坐上来。这一幕真熟悉，她好像在梦里还梦到过。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楼上的人们，他们的视线已经从隔壁吵架的夫妻到了自己身上，有几个人后知后觉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木讷地摆了摆手。
她转过头，看着先前常见的樱花树和小湖，连刚穿越时候的大桥都一一浮现在了眼前。早餐小吃店已经陆陆续续开门，蒸笼中正冒出腾腾的热气，糕点的香味伴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她好奇的四周看了看，终于找到不远处那朝此而来的几个个艺伎，注意到自行车上有个盯着自己看的她，一个艺伎甚至摇出了扇子，炫技一般的向她展示精湛的技艺。旁边两个抱紧了手里的三味线，但还是朝她一笑，那笑容晃人，惹得一旁的男人自作多情的以为艺伎是对他笑的，急忙上前搭讪。
街边一家酒店早有老婆婆揣着一个大篮子，里面是摘下的新鲜樱花，粗糙的手将它们撒在空中，然后动用苍老的嗓子道：“来自伊豆的风情！不可多见的伊豆技艺！年轻多情的少女们！”云知又想起了那个疑似川端康成的男人，和他口中属于他的伊豆舞女薰子。她扫了眼店门口展示的女孩照片与名字，寻找着，他口中的薰子，会不会到了别的地方卖艺了呢？她侧过脸不再去看那些花红柳绿，只管去想那近在咫尺的祖国。
周兴逸貌似也察觉到了身后人的目光变换，这才开口搭话：“到时候，你就装我妹妹，最好呢，装得傻一点。”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车又开始走S形。
“那当然，装傻我是第一名的。”她拍了拍心口，对此十分在行。
穿过一条条置满茶屋、祗园的巷道，便是西巷口，在初升的太阳下，海浪拍打着岸边，空气中泛着淡淡的咸腥气。不少鱼贩在此港口捕过鱼后便会将一张大网收起，扔到岸上卖，捕捉到的鱼，一部分新鲜卖出，一部分用海盐细细码过，拉到集市上卖。
西港此刻已然聚集不少人了，有特地早起赶来买鱼的妇女，也有和他们一样买票登船的人。
周兴逸还未急着买票，他拉着她到了一个老渔夫前，付钱买了十几只活蹦乱跳的虾，让老渔夫用木箱装给他。老人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他将木箱捧到一边，让她替他将虾装进寻常袋子。然后呢，她便看见，这木箱里面湿透了，还透着鱼虾的腥气。他要用它来做什么呢？他在一众人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掏出起子，算是将自行车大卸八块，然后一小部分一小部分的放进箱子里面，最后盖上。她手中的虾已然不安分了，有几只企图跳出袋子，幸好她发觉了，重新糸紧了袋子。
他若无其事的捧起木箱，然后买了两张票。
“几个人的？”尚还在实习期的售票员这么问他。
“两张，一张给我，一张给我妹妹。”他随后拉了拉身侧拎虾的她。她装作听不懂日语的样子，呆呆的看向那个售票员。
售票员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快速拿出两张票，交到他们手上。
她没想过这票居然这么好买啊，他也挺诧异的，这比当年他刚来留学的时候宽松多了，兴许是占了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售票员便宜。
这时候，青木骑着三轮车也来了。他略表歉意的挠挠头，下车帮他们卸下行李：“不好意思啊，来的路上遇到老兄弟，聊了会儿天。”
周兴逸摆了摆手，将行李提在手上，木箱子放在脚前，就等检票了。
青木又同卖鱼的扯了会儿闲天才走。
长崎的四月，那么芬芳，那么漂亮，那么富有趣味，但今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奔赴远方自己真正留恋的地方。这美好长崎的一切，绝对不只她这一个异乡人欣赏的来，四五年的“胖子”也会喜欢这里的……
周兴逸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锈蚀严重的金属栏杆，发出轻灵的声音，但他说话的声音将这可爱的声音盖过去了：“这艘船，途经上海，然后继续开往厦门和香港。”
她的发丝被海风吹起，急匆匆戴上了一顶便帽，又听见海鸥那曼妙的叫声：“这些虾是活不了的吧，等到了上海，兴许都臭了。”
他将视线从海浪上转到她手中滴着水的袋子，心中顿时生出怜悯之情来，想起之前在大学里教授要求自己解剖的那些白色小鼠。它们的眼睛亮亮的，毛已经被剃光，全身上下光溜溜圆滚滚的，日本人把这些拿来做实验的可怜小鼠称为“原木”，听起来就是“马路大”。
那些小鼠多可怜，它们中的大多数是从小就被抓进来的，然后好吃好喝的将它们养的足够健康，然后毫不留情的把它们扔给学生做实验。有时候，实验室并不提供麻药，小鼠会在人手中挣扎，故意激怒学生，宁愿被掐死也不愿意被作为实验品。
此外，像他这种外来的留学生并不被允许上一种名为细菌研究的选修课，故而有留学生笑谈，学校里肯定有什么秘密不肯叫外面知道。
他从来没有对一只小鼠做过实验，他无法理解，一个强大的人，究竟为什么会无耻到去剥夺一个极其弱小的生命。小鼠血液喷溅的时候，他们没有闻见死亡的气味吗？每次实验，他都故意给小鼠注射小剂量的安眠药，然后等它们安稳睡下，再抄同组的实验结论，最后将熟睡的小鼠放在学校的狗洞处，祈求蛇虫不要来欺负小家伙。
他细细想着，却并不敢想太多，手伸向了她攥着的袋子，将袋子提到阳光底下一看，里面浑浊的水里却有生机盎然的虾。
“放了他们吧。”她也凑过去看那些虾。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她那近在咫尺的脸颊和天上的云儿，心中又想起白色小鼠们。“好，放了它们。”他慢慢解开袋子，慢慢朝下倾斜着，一些虾还不明所以然地扒住袋子边缘不肯跳下所谓的深渊。
真是可悲，原先，生离死别前魂牵梦萦的家，此刻成了他们认不清的深渊。
他微微用力一抖，虾儿们便失去平衡坠了下去，落在海中，海浪会带它们回家的。
回家，海浪也会带他们回家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