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野船》Yumnie

5、找工作 遇伊豆的舞

　　春天是怎样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明明才穿越到这儿几天，她却觉得漫长的像几个世纪。先前读日本文学作品，只知道那所谓的物哀美学，如今自己亲身体验，还真是乐极生悲。

　　虽说睡床的感觉比睡在壁橱了好多了，但新问题就是，房子隔音太差，每天早上都会被邻居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不过换个角度想问题，工人六点多甚至更早起来工作很正常，是她太懒了。周兴逸也常常这个时候起来，他动作轻轻的，学园帽戴上后都不太整理。

　　于是，她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她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这儿吃干饭了，得找个工作养活自己。

　　于是，这栋楼的住户们不寻常的看到二楼第二间房里出来一个女的。

　　一个大叔正刷着牙，看到这陌生的身影，惊讶的咽了几口牙膏沫：“为什么那个中国人要穿女装？”

　　有两个出来倒洗脸水的女人也朝这里看，掩面笑道：“周君的女友？”

　　她再次回头看去，已经空无一人了。

　　一九三四年，九一八事变后，全民族抗战前，还真是难得看到中国人和日本人和谐相处。

　　沿着东柳巷道走了约摸十五分钟，她才走进闹市区，那儿的街上挤满了货郎小贩。满街的繁荣看得她眼花缭乱。一条长长的队伍绕过她走了过去，那些身着鲜艳颜色和服的女人所散发出的甜香就快把整条街紧紧包裹。

　　看着这如此引人注目的阵仗，她不免好奇，于是快步走到队尾的女孩旁边搭话：“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女孩看着比前面的都青涩，细嫩如花儿的皮肤还未完全绽开就被脂粉填涂，整个人不管是从外形还是气质上来说，都那么稚嫩。

　　领着队伍的老太婆只顾着扬头朝前走去，并未发觉队尾的情况。

　　女孩侧了侧脸，从喧嚣中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又抬眸看了看那个微微驼背的背影，才开口：“我们是伊豆来的，卖艺。”

　　从伊豆到长崎几乎要跨越大半个日本，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位少女在伊豆时更加青春？

　　她放任那些美丽的身影流失，最后全都化作一样的黑点。

　　一双手拍了拍她的肩，她回头，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他扬着眉毛，问道：“那是来自伊豆的卖艺人吧？”

　　她点了点头，这张脸好熟悉，但她想不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手中的香烟，然后夹在指间，吞云吐雾，青烟好似要将他的脸蒙住了：“你知道吗？伊豆的村子是不允许卖艺人进去的。”

　　见她没有什么太反感，他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

　　“我二十岁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舞女，她叫薰子。”

　　“伊豆的雨、雾、杉林、大海都无法抹去我对薰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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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一种惆怅的心绪诉说完了这段关于他和薰子的故事，他太专注了，甚至于香烟最后是自己烧没的，留给石板路一段脆弱的烟灰。

　　这个故事也好熟悉，她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人，年纪三十多岁，长得又那么忧郁。不过，她还是没想出来。

　　告别这个奇怪的男人后，她最终在一家看着很老的书店前驻足。木头窗板上贴了张明黄色的纸，上面用笔写着招人公告，每月十六日元。

　　这是什么黑//奴工资啊！

　　她刚想转身找别家店，却忽然想到这年代日本人的普遍工资也就这点，心里好受不少。

　　勇气支撑着她走进了店，刚进去，扑面而来的灰几乎要将她吞没。她咳嗽两声，睁开眼恰好看见了店主人。

　　他是个长着乱蓬蓬的白胡子的老头，头发已经落光，将灰色的和服裹得紧紧的，此刻正朝这儿看来。

　　“你好，我想试试做这儿的工作。”她开口道。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那就跟我来吧。”

　　她跟着他在店里走了一圈，将灰尘都吸了个遍。老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环绕，认真介绍着每个书架放的书种类，但他语速太快，几乎是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于是在他兴致勃勃地说完后，她不太好意思的开口请他再说一遍。老头无语的看了她一眼，于是拄着拐杖又带她绕了一圈。

　　除了类型分类，这书店还有作家分类，她自己熟悉的时候找到日本不少大作家的作品都被各自堆在一起。令她倍感亲切的是，她找到几本中国古诗册。

　　书架最右边摆的是川端康成的书，而这些书是按出版年份排的，其中一本叫《伊豆的舞女》。这本书她穿越之前就看过，是在高中，那时候跟风装文艺逼读的。

　　等等……

　　这书和方才那大叔跟自己说的故事如出一辙，连女主角的名字都一样是薰子。莫非……刚刚那人就是川端康成本人！

　　她亚麻呆住了，刚刚不识抬举的自己居然就这样将一代大文豪的故事当做了消遣！

　　她将书放回原地，坐到老头旁边的椅子上。老头这时候已经点燃了一根烟，平淡道：“以后就叫我村井吧。”

　　她学着抗日剧里日本鬼子“hai”了一声，头也不自觉地突然一垂。

　　村井将烟雾吹向门口拴着的柴犬，看它蹦跶的样子，想起了什么：“阿菊还是我老伴在的时候捡回家的。”

　　意识到这是个伤感的故事后，她选择沉默。

　　“嫁给我的时候，她十七岁。”

　　“那个时候，家里人让她嫁给一个有钱人家，但她偏偏就看中了在邮局送送信的一个小邮差。”

　　“这个邮差是谁呢？”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看向她。

　　“是你。”她接了话。

　　“对对对！是我！”他忽然大笑，惹得趴着的阿菊突然起来了。

　　村井还在怀念的时候，这书店来客人了。

　　她不舍地从藤椅上起身，还在伸懒腰的时候，客人开口了。

　　“晴子。”白川直树这次是这么称呼她的。

　　听到这声音，她立马睁眼看到那屹立在门边的少年。他头发微湿，整个人透着外面的气味。

　　她将他拉到了门外。

　　“直树啊，要好好学习，我是不可能再回家啦……”

　　“我知道。”他淡淡说道，察觉不到情绪。

　　“你要拍出世界上最好看的电影，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看的！”她仍然笑道。

　　直树别过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很快就抬脚离开了。或许他今天真的只是想买本书吧，却不巧遇见了她。

　　他给人的感觉变化很大，就像一夜之间，熊二变成了熊大，虽然这比喻不太恰当就是了。

　　她诧异的挠了挠脸回到店内，村井还在笑着，跟抖音上的罐头笑声一样诡异。

　　他好像还没察觉到她赶走了一位客人吧。

　　过了会儿，村井恢复正常了，他推了推手：“试用期到此结束，以后你每天早上七点到这儿，下午六点再回去。”

　　还真是朝九晚五啊……不过有钱拿，让她二十四小时上班都愿意。

　　她踏过书店的门槛，走了出来。空气里已经弥漫了一股草腥味，还有一股狗身上的味道。她正纳闷时，脚旁的阿柴突然跳了起来。她知道狗味是哪儿来的了。

　　外面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行人大多撑着伞徐步前行，她却犯了难。今天出门又没带伞，再看这天气，恐怕一会儿雨势还会更大。

　　回头看去，松井已经眯着眼睡着了，她也不太好意思叫醒他。

　　她正踌躇的时候，一辆雨幕中的自行车猝不及防闯入她的眼。骑着自行车的人穿着黑色的学生制服，头戴一顶学园帽，脸颊早被雨刮得落魄。他蹬着自行车，可偏偏这条路是个上坡路。

　　周兴逸无奈朝此一瞥，希望能有个店家帮他一下，却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总在雨幕前，却又不得不奔赴雨幕。

　　两人对视上后，她木讷地抬起了一只手，他也不自觉地朝她摆起了手，还未等他停下车，自己就重心不稳，一下摔倒。她撒腿就朝那儿奔去，裙角却被阿菊一口咬住，人一下子也摔在了地上。她回头看了眼阿菊，正一脸懵逼的样子。

　　两人都没有立马起来，只是看了眼这场面后觉得十分搞笑，笑着就起来了。

　　少男少女的笑声传遍了整条街，路人异样的眼神也无法杀死青春。

　　她揉了揉膝盖，朝他走去。他将自行车扶了起来，想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擦，可当触碰到那一方湿软时还是无奈的将它塞了回去。

　　他重新坐上自行车，回眸示意她坐上来。她像先前一样，侧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雨已经渐大，两人磨蹭的时间够多了，身上已经湿的不能再湿。

　　她不自在的拽了拽贴在胳膊上的衣袖，却又立马不自觉的扶住他的腰，因为他突然开始骑了。他动作一顿，但没有停下。她迟迟没有松手，这段路太过颠簸了。

　　到下坡路时，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他身子也微微后倾，两人在呼啸而来的风中凌乱着。

　　“不要害怕。”他好像说了这句话。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畏寒，在房间里将湿透的衣服全部换下。她只是换了外套，并没有换裙子。

　　她坐在烧水的炉子旁边道：“我找到了工作。”

　　他正将湿衣服扔进盆里，闻言转过头，笑道：“去工作要带伞啊。”

　　她垂下眸，看着自己湿润的掌心，心中泛起涟漪。

　　他转过身看她发呆的样子，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回中国吗？”

　　她眼里瞬间有了亮光，立马回答：“当然，当然。”

　　这个中国人总算是信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