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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灯火阑珊 长崎的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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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了一些,看到灯火通明的一切,心里有些暖暖的。
今晚或许有什么活动,人潮涌动,都围在桥栏上,哪怕夜风很凉。无处可去的她竟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了,索性一起趴在栏杆上,循着人们的目光看去。
远处有什么乌压压的,正朝此奔赴。但那队伍实在是太慢,盯得她眼睛都要花了好像也没动几米。队伍里的人无一不表情肃穆,气氛庄重的唬人。不过,人们最想看的恐怕还是那个鲜艳的身影,一身红色的和服,珠钗首饰紧紧贴着发髻,雪白的脸上是夸张的红妆。是花魁。
“好漂亮啊……”云知吹着凉丝丝的夜风,黑眸中装满了灯火阑珊。她之前一直欣赏不来花魁的装扮,但今晚,她能透过花魁厚厚的妆面看到灵魂的本真。
随着那有些滑稽的队伍逼近,周围顿时升起一阵喝彩声。无论男女,都迫切的想要再凑近一些,去看看那貌美的花魁。她也不例外,她靠着单薄的身躯挤进了最前面的队伍,看见那花魁嘴角微微上扬,甚至还垂眸与她对视了一眼,而后又匆匆移开。这对于整个游行来说是个失误。
前方有外国人举着笨重的相机,匆匆拍下几张照片,一边拍一边道:“Magical Nagasaki!”
不过艺伎文化最盛行的貌似还是京都。
她看着那个鲜红身影渐渐走过石桥,迈过大道,赴向街尾……等待花魁来临的过程很漫长,可见证她的离去转瞬即逝。
云知还没办法忘怀方才的光芒,如今再次面对昏暗的大道有些不适应。她现在是该为今晚的去处担忧了。
周围的人群大多已经跟随艺伎而去,留她一人在原地发呆。她将大半个身子靠在桥栏上,摸了摸自己的和服,胸前夹层里貌似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兴许是钱呢,她伸手总算夹出了那张纸币。上面印着一个大胡子的男人,看面额是20円。
但她对于这个时代的钱没什么概念,这么点钱能做什么呢。她暗自盘算着。
忽然,她感觉自己左肩有些沉重,转眸看去,两颗弹珠在月下流光溢彩,此刻正趴在她的肩上。她动作一晃,两颗弹珠陆续滚落,掉进桥下的江里,无声无息。
周兴逸正靠在她旁边的地方,见她注意到弹珠,轻笑着开口:“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她听到这声音安心不少,松了口气,故作轻松道:“被赶出来了,因为不肯嫁人。”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微亮的眸,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显得十分萧条。
“在中国,也有很多女孩子,被强迫在很小的年纪就结婚。”
她鼻尖被风吹的泛红,此刻正透着酸意,下一秒,眼泪就又要落下来。她再也不会看那些该死的历史鬼畜视频了,再也不会打开那个破网站了,她再也不想要待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了。
他貌似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俯身,渐渐凑近她的脸廓,直到听到那细微的哽咽声才开口:“我可以带你去药蒲町,我租的房间就在那儿。”
药蒲町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或许是她今夜唯一可以选择的居所。她用袖角擦了擦眼泪,脚步也不沉重了,路灯又亮起了暖黄的光。
“带路吧。”她顷刻之间喜笑颜开,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轻推着他的胳膊就上了路。
他也跟着笑了笑,整个人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清朗而又温暖。
雨后的石板路有些湿滑,他的皮鞋走过会蹭出哗哗的声音,而她踩着木屐,哒哒声只不过更大了些。地下的鹅卵石似乎随着月光的挪移而变换姿态,她饶有趣味的多看了几眼。伞还架在她肩头,她却早就感受不到雨丝的凉意了,看着前方人踏实的背影,她才想起雨停了。
“以后就叫我的中文名,云知吧。”她淡淡开口。
他脚步顿了顿,终是没有停下,但很快答应。
两人以一种突兀的气氛一前一后紧紧地走在被凄清裹挟的大街上,偶尔有几个行人擦肩而过,都会以奇怪的目光看向他们。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做日本人。”她忽然快步走到他的身旁,一边说着一边去看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不喜不悲,但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她看不出来的波涛汹涌。他语气犹豫:“你的父母对你不好,是不是?”
她点头如捣蒜,两眼放光,想到白川夫妇那两人的脸,恨不得立马赏一丈红。可是一想到某位少年纯真无邪的面孔,她还是困恼倾吐:“可我弟弟直树,对我很好。”
她的思绪回到今天下午雨幕前那个举着相机的直树,想到自己成为了他摄影梦的第一个作品。不管白川晴子从前和直树关系怎样,她是真的想要好好和直树说一声再见。
他的步子没之前那么快了,两人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一家酒肆前,里面歌舞升平,传来三味线阴柔的乐声,还有女人的调笑声。
这总不能是药蒲町吧。
两人到那儿的时候,一个穿着小日本军装的男人正搂着一个浑身雪白的艺伎出来,脸上笑容极其猥琐。她看到这身屎黄色军装就生理性厌恶,差点就要骂八嘎了,却被周兴逸喊了一声。
回头看去,他在不远处的车棚里,整个人蹲在一个自行车前,正从兜里掏钥匙开车锁。她并未在鬼子那儿停留多久就跑向了他,到他身边的时候,锁已经被开了下来。
“这是我的车,刚刚吃完饭停这儿了。”他指了指手边的自行车,一边说一边将其推出了车棚。
她又回头看了看酒肆,那栋小建筑正散发着鬼魅的光,她恰好还和二楼阳台一位喝茶的艺伎对视上了,尴尬的不行。
“你居然消费的起。”她下意识就调侃他了。
他闻言噗嗤一笑:“今天测验,成绩不错,所以犒劳一下自己。”
随着他坐上自行车前座,她识相地侧坐在后座上。他许久没有载过人了,动作摇摇晃晃的。两个人在长崎淡漠的月光下,一路颠簸,她屁股都要麻了。这小日本能不能修修路啊!
那夜的风渐渐温柔了,就好像将她搂在怀里那样柔情,困意很快席卷了她的意识,接着,便坠入一片暖和的梦海。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一辆自行车上就睡着,还是一辆摇摇晃晃S形走线的自行车上。不过这些,都是她在梦醒后才思考的了,眼下,她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休憩。毕竟,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能睡一个好觉马上都会变成无与伦比的奢侈。
周兴逸还在蹬着自行车,车链处有点生锈,他平时贪小便宜没修,如今,报应来了。自行车吱吱呀呀的驶过一小段路,他却觉得自己的后背怎么越来越重了。他喊了两声,后座无人答应。现在这夜深人静的,日本又是个阴气极重的国家,恐惧几乎是一下子就在他的脑海中翻涌起来。他磨磨唧唧的把车停了下来,回眸看去,只看见了她的睡颜,而那后背上的重量,正源于这个女孩。她的呼吸一度烘的他后背那一小块热乎乎的,他却并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继续蹬着自行车,沿着S形曲线,渴盼快些到家。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到所谓药蒲町的一个拐角,他在这异国他乡唯一的家便蜗居于一栋两层的公寓中。她睡眼惺忪的踮到地便下了车,他则十分熟悉这儿的雨棚,一眼便在众多农具和废弃家具中找到了停车的空位。此刻,已经是十一点多。但公寓楼中依旧亮着不少灯,偶尔还能透过窗子看到晃动的人影。他一边晃着钥匙一边走上了那颤颤巍巍的楼梯,神情泰然。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楼梯,它看着就像一个骨折的老头,随时都会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她宁愿去爬《哈利波特》里的魔法楼梯也不敢爬这个楼梯。
他看到了她那不情愿的样子,不过并不能理解她究竟为什么这么怕,在中国,在日本,不到处都是这样的楼梯吗?她咽了口唾沫,咬咬牙,看着前方那张关切的脸,还是迈出了第一步。那感觉没有那么糟糕,不过只是脚下的老木头随着她的踩踏而无病呻吟了几句,一切都很安全。
她看着他推开其中一个房间的门,又伸手开了灯,原先漆黑一片的屋子顿时被温馨的暖光占据。屋子不大,也不整齐,靠近阳台的沙发椅上摆着几件衬衫,衣架还没取下,角落摆了一张行军床,床单被角都已经翘起,见她目光定在被子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去将被子掖好。窗户还打开着,风灌进来将窗帘吹得四散。
她最后睡在了那张行军床上,周兴逸打了地铺躺在餐桌旁边。他累的像是要瘫了一样。她躺在咯吱作响的床上,心情无比舒畅,原来睡觉时能够尽心呼吸新鲜空气的感觉是这样的,她再也不用睡在那狭小逼仄的破壁橱里面了。
晴子往后的路,都会由云知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