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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国留学生 呸呸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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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到了三月,长崎的早上也不算暖和,窗外有几声跳脱的鸟叫,赤足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让人听着难受。
晴子就是这样被吵醒的。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到底想了多久,只知道壁橱内的一片漆黑。她勉强直起了身子,腰部的酸痛让她的动作慢的像个乌龟。
她推开壁橱的门,房间内的晨光才渐渐随着缝隙溜了进来,照的她像一个刚见到光明的老鼠。房间内就剩她一个人,但依稀可以听见房间外面的声音。
“直树,需要带牛奶去学校吗?”是她妈妈的声音,那声音大得可以把整个街区的人吵醒了。
她快速穿上袜子,然后钻了出来。木板凉凉的,她实在是适应不了日本人的生活方式。
她蹑手蹑脚走出房间,头发还没扎,随着她的每一步摇曳着。
“早上好。”
谁在说话?
她朝左侧的客厅看了看,餐桌上摆了两个馒头和一小碗面条,但并没有坐人。她抬起脚走得更近了,那声音又出现了。
“我在这里。”
她循着身后方向看去,洗手间里没有开灯,但弥漫着水汽,门板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绵雾。直树站在镜子前,身上的衣服已然变成了黑色的学生制服,此刻正对着镜子戴帽子。
这身校服,还真和她在动漫里看到的大差不差。
“今天,学校会举办活动。”他漫不经心开口。
她“哦”了一声,然后跪坐在那矮矮的桌前准备动筷子。
这拉面可真的是清汤寡水,还不如她之前在便利店买的泡面好吃。微微泛着黄的汤面浮着一小团油花,其余的地方几乎都被葱花挤满了,一小段面条被葱花包裹着,散发着腾腾热气。她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就像周杰伦的那句歌词“儿子煮的面,有一种味道叫做家”。
没吃两口,她的后颈被人猛的拍了一下,立马有些刺痛。
“谁啊!”她下意识用中文喊了出来。
那讨人厌的白川太太,也就是她妈,正叉着腰怒视着她:“睡睡睡,就知道睡觉,赶紧吃完去出摊!”
她伸出左手抚了抚刚刚被打的地方,烫呼呼的,估计已经红了。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她本来想发火,可一想到自己在这个年代孤苦伶仃,只能寄居篱下就只能屈服。
唉,她能怎么办呢。
饭后,她和直树顺路走了一会儿便告别了。
推车推着很轻松,但是路上随处可见的石子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走到岔路口,看着两条差不多的路,她一时路痴,想不起昨天是从哪里回来的了,脑子里只有昨天小孩子在车棚打弹弓的画面。
“碰碰运气。”她索性将车推到了较顺眼的一条路上,至少路很平坦。
在附近邻居的注视下推着一大车豆腐还挺丢人的。路上不少邻居喊她,和她打招呼,她都只能随意回两句。太丢人了。
不知道带着这种尴尬的情绪走了多久,人群的喧嚣再次挤入她的耳朵,她来到了一片新的闹市区。
她身子单薄,自然没跟那些身强体壮的男人们争到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因此,她只能把自己的小摊灰溜溜地挪到一棵樱花树下。
这天的风比昨天还要肆意张狂。风尤其偏爱樱花,每每掠过,总要掀起一片樱花雨。浅粉色的花瓣落得轻柔,飘到她的头发上,然后又被风抱进河里。
整个摆摊过程,最艰辛的是收钱和找钱。要不是一位顾客确认了下价格是否没变,否则她压根不知道该卖多少钱。
这条街貌似和昨天那条不一样。她杵了几个小时,看到不少穿着讲究的人,虽然不算多华丽,但好歹整齐。
这些人穿的像什么呢?教授?记者?政客?
她一边吃着隔壁小贩送的点心一边猜测着,看得入神,竟没察觉自己摊前早就站了个人。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谁让那人穿的黑衣服。
“小姐。”终于,他出声了。
她回过神来,看向那个身影,但他很高,她一下子只看到他的脖子。
“还有这么高的日本人啊?”她用中文小声嘀咕着,然后立马从凳子上爬了起来,准备做生意。
那人半天没说自己要多少。她诧异地去看他,总算是瞧到那张俊脸了。眼眸乌黑发亮,此刻正映出她的脸和身后的樱花树。皮肤白里透红,鼻梁上有颗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周遭不同的气场。
他站的笔直,然后郑重开口:“我不是日本人。”
听到母语的那一刹那,她几乎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但这样做太不合理了。她只好侧过脸揩了揩盈眶的热泪。
“你是中国人,太好了!”她很快展露出笑颜,露出两颗虎牙。
中国人看他态度一变,有点不解:“你是会说中文的日本人?”
她将手撑在案板上,垂眸道:“不对,我也是中国人。”
他一下也变得兴奋起来,甚至崩开了制服的一个扣子。
“我叫周兴逸!”他立马伸出手来握住她微微湿润的手,晃了两下。
她开始苦恼自己该怎么编,但嘴比脑子快:“我叫云知,日语名白川晴子。”
看着眼前身着和直树差不多版型的黑色制服,她的脑海猛的蹦出来一个词,留学生。周兴逸莫非是清国留学生。
呸呸呸,这个点,清朝已经没了,算是民国留学生。
“兄台,你是留学生吗?”她撒开了他握着的手,低下头摆弄白嫩的豆腐,还挺好玩的。
他点头称是,一股脑把自己的事情都交代了出来:“我在长崎留学,学解剖学,明年才能毕业。”
解剖学?怎么这么熟悉?哪个名人是在仙台学解剖学来着?
哦……是鲁迅。
“不错不错,仁兄真是吾辈楷模啊……”不知何时,她开始模仿那个年代人说话,尽管装的太明显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自然的笑。
“喂喂,你说话有点上海口音。”她看他窃笑,随意转移了话题。
“我是上海人啊。”他摊开手表示无奈。
上海啊……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上海被占领。他说他明年毕业,毕业就会回上海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得下去,唉。
他好像看出了她眼中的怅惘,出手摇了两下道:“云知,你又是因为什么在日本的?”
她大脑飞速运转,比当年高三做题还快:“我嘛,祖父是中国人,后面就在日本定居了……”
“哦……”他若有所思。
“但我坚定的认为我是中国人啊!我还想回中国住呢。”
看着眼前毫不知情的周兴逸,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便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贴过来。
“但我是日本国籍,没办法回去。要不,你到时候就说我是你的什么表妹,然后把我一起带回上海吧?”真是太聪明了。
闻言,他扯了扯嘴角,神情有一些僵硬。
不过她也理解,纵使自己国语流利,又一身正气,可那年代中日局势十分紧张,对方难免不会怀疑她是什么间谍。
“此事重大,还需再议。”他有些闪烁其词。
她撇了撇嘴,开始干正事:“聊到现在,你要买多少?”
“两块,做汤应该够了。”
她麻利的打包完递到他手上,却在他将钱递过来时推了过去:“中国人不赚中国人。”
“谢谢。”他将钱塞回口袋,垂眸不知心思。
风将满地樱花吹起,岁月一片静好。
可很快,两个日本人朝此处奔来,步子很重,发出杂乱的哒哒声。
“周君居然在这里买豆腐?”其中一个看似亲昵地搭上他的肩膀,但看到周兴逸那嫌弃的眼神就知道,他们绝对不是朋友。
另一个伸出爪子一般尖利的手去抓他的袋子,见他动作不顺从,索性用指甲将袋子戳破了,白花花的豆腐啪嗒一下落在地下。
推搡之间,将豆腐踩得稀烂,成了一摊白泥。
“你们烦不烦人!”他终于奋力将搭他就肩膀的人一推,那人踉跄着后退两下,似乎惊于他的力道。
这儿的动静不下,惹得旁边一堆人朝这儿看来,却无一人站出来说公道话。
这很明显,是赤·裸·裸的欺凌啊。日本人不站出来,她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必须站出来为自己同胞说话啊。
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她从旁边绕到他旁边,又趁那日本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到周兴逸身前。
那两人对视一眼,像见了鬼一样,异口同声:“喂喂喂!多管什么闲事啊!”声音有些嘶哑,招来了更多人围观。
平时自称i人的她,这时候面对越来越密的人群反倒不怕了,心里升起一股火气,就要将她吞噬。
“你们两个都大学生了,还整这些歧视霸凌有什么意思?”
“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个没有本事只会欺负外国人的废物吗?”
……
良久,一条大街上除了风声没有人发出声音。风刮过樱花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还想继续输出时,两个日本人开始挪动脚步。
他们想要逃跑,太丢人了。
趁她侧过脸,两人提起公文包,企图拨开如麻的人群找到一条路。人群缓缓散开,两人行色匆匆。
她没有再追,但看着那两个窘迫的身影,她不自觉的从豆腐摊上抓起两个豆腐,使出自己小学扔沙包的绝活,命中俩人的头。豆腐在碰到头时立马像气球一样爆开,弄得他们头上全是黏黏腻腻的豆腐渣。
“哈哈哈……”她身后,他笑了。
她拍拍手回到摊位。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周兴逸投来赞许的眼神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她低下头收拾起残局,听到这话有些雀跃,自己终于是交到一个中国朋友了。
看着案板上所剩无几的豆腐,她忽地有点忧愁,一想到白川太太那张本就面相不善的脸皱在一起,然后唾沫星子横飞的样子,她就怕的不行了。这老女人骂人太有杀伤力了。
“这些豆腐怎么办呢?”他托着腮,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心里的郁闷,“不如,我都买下吧。”
话音刚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马开始包豆腐。
“总共四块,给二十钱就好。”
他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一团,全都给了她。她慢慢数了一下,总共八十钱。要是他没穿越,出去摆摊别人多给她点钱她倒十分乐意,不过现在不一样,这个年代,中国人本就举步维艰,她不能为一己私利占同胞便宜了。
她从中拿了二十钱,而后将他张开的手合起来,推到他的胸前。
“我不收,不过还是谢谢了。”
他的视线在她明媚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将钱收好。看着案板上豆腐全都被收入囊中,他意识到,她要回家了。
“我送你吧。”
她将防溜车的石块踢开,握住车柄,开始朝前推动。听到这话,她隔了很久才回头,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他从她手中接过推车,这东西比他想象中要轻松一些,推着这个让他想起了上海的人力车。
这时候其实是这条街最热闹的点,工人正值休息时间,学生也放学打算吃饭,她却在这时候收摊回家了。管他呢,卖完了不回家干啥。
她走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生怕他跟丢了。
又到了岔路口,他差点朝反方向走了。
两人在路上其实没说什么话,快到家的时候,她问了一嘴:“你是哪个大学的?”
“长崎医科大学。”
她没听过其实,但她好像明白什么了。
“哦,怪不得那条街上那么多文化人,就是因为靠近校区是吧?”
“可以这么说。”
“你祖籍哪里的?”他问。
“南京。”她又想起来老家的一切了,夫子庙、秦淮河、玄武湖……
路过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一条石板路连接着小路与河畔,岸边樱花垂着枝头,像歪头梳理头发的姑娘,花香肆意弥漫。有两三个妇人结伴提着木桶蹲在河岸,拿着木质棒槌拍打着浸湿的衣物,又用肥皂搓两下,直到冒出白泡沫,重复着……
有个妇人朝这里看了两眼。
眼见快到家了,她也不好意思让他继续送自己了。
“再见。”她快速接过推车,回眸朝他挥了挥手作别。
天边云彩未尝出离别的滋味,他们注定是不会永别的。
自家店门口聚了两三个邻居一块听八卦,其中一个提到了为自家女儿商议婚嫁的事儿。白川太太正专心致志地擦着灶台,偶尔也插两句嘴,不过说的什么她就听不清了。
她像昨天一样,将推车推进雨棚,然后伸了个懒腰,一步步走进家门。门口的妇女似乎有点惊讶她的回来,而后迅速低下头掩面议论。
“嚼舌根。”她暗骂了一声,没有理会。
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好像就是早上白川太太问直树要不要带走的那盒。显然,他没带,留在了餐桌上。她拿起就插吸管开喝,冰凉的液体在口腔中翻涌,一口咽下,奶香在唇齿间弥漫。
她无聊的四处张望,却见白川夫妻两人的房间门开着,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里面有个书桌,抽屉里就好像有什么魔物,在吸引她。
说不定那抽屉里面就有她的证件呢?早点偷走早点“赎身”。
她暗自想着,渐渐放下牛奶,脚步不自觉的朝前挪移着。慢慢推开房门,年久失修的门发出一声冗长的吱呀,惊得她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回头看了一眼,白川太太没什么动作,甚至还转身把通往客厅的门关上了。
好机会。她快速奔到抽屉前,唰一下拉开,一大堆卷成狗肉账的文件布满了她的视线。服了。有的上面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楚,但隐约看得见“经营”这两个字。
估计是经营许可相关的文件。
她伸出手扒开这些乱麻,果真摸到了一个硬实的壳,她欣喜地抽了出来,定睛一看是一家的户口本。还没等打开细看,一张照片掉了出来,是白川太太和白川先生的结婚照。谁能想到这俩人年轻时候还挺好看的。
她将户口本放回原位,又摸索起来,这次找到两个堆在一起的证件。一张是白川晴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是白川晴子的身份证明。她火速将身份证明揣进围裙口袋里,出生证明则不大重要,于是放回了原位。
其实偷到身份证明已经物超所值了,但好奇心已经蔓延成一个无底洞了,正将她吞噬。远处八卦声滔滔不绝,白川太太估计不会过来。
她像寻宝一样继续“挖”了一会儿,找到几张她和直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俩弹珠。翻遍了整个抽屉,她居然没找到白川直树的出生证明。
这不应该呀。白川直树,作为他们最宝贝的儿子,怎么不可能不保存他的出生证明?况且,她一个天天被嫌弃的都有完整的出生证明。
难道说?
白川直树压根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意识到这个可能的时候,她歘一下把抽屉推了回去,做贼心虚地蹑手蹑脚出了门。出了门,她又摸了摸围裙口袋那个方形的证件才放心回到客厅。
她将牛奶带回房间喝完了,又坐在直树的书桌前冷静了会儿,但思绪还是杂乱不堪。
直树如果不是他们的儿子,那她和他之间的年龄一样大也就可以说的通了。再结合白川夫妇俩人年轻时候的照片,直树跟他们长得还真是一点都没关系。
不过,这个跟她有什么关系呢?想到这儿,她一下没那么心虚了,但还是倍感狗血。
或许是白川夫妇俩人生了一个女儿后不想自己生儿子了,索性抱养了一个回来吧。她暂且就这样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