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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血泪江湖兄弟叛 佛道梵音渡残生 “黄粱初酿 ...


  •   (上)

      谢云澜的意识,在经历了八段情缘的惨烈洗礼后,已濒临崩溃的边缘。那些女子的泪眼、恨语、诀别的身影,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上烫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每一段“情”的终结,都伴随着一件象征性的信物坠落——丝帕、断簪、剑穗、账本、染血衣角……它们堆积在意识的深渊里,沉甸甸的,散发着绝望与悔恨的气息。

      然而,那“黄粱初酿”的力量,似乎并未耗尽。就在谢云澜以为自己已尝遍世间至苦,即将从这无尽梦魇中解脱时,黑暗虚空中,新的光晕再次倔强地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暧昧的暖色,不再是清冷的青色,也不是惨烈的红白。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热血激昂的赤金、少年意气的湛蓝、以及佛门清净的淡金色的光芒。

      背景的低语也随之变换。刀剑交击的铿锵,骏马嘶鸣的激昂,少年人清越的誓言,梵钟悠远的回响,以及……某种深沉、厚重、令人心安又隐隐不安的——男性之间的情义与最终撕裂的悲鸣。

      谢云澜疲惫已极的意识,再次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攫住,拖向新的、未知的宿命碎片。

      第一幕:桃花坞·三结义

      意识沉入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温暖湿润的春风,以及浓郁到令人微醺的桃花香气。

      眼前是一片绚烂到极致的桃花林。正值盛放时节,千树万树,云蒸霞蔚,粉白嫣红的花朵挤满枝头,在明媚的春光下,织就一片绵延不绝的、令人心醉神迷的花海。微风拂过,花瓣如雨纷落,簌簌有声,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柔软的花毯。

      桃花林深处,一株格外虬劲苍老、花开如锦的桃树下,并肩跪着三个少年。

      左边一人,年约十八九,身着深蓝色劲装,腰束皮带,脚踏快靴,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背阔,即便跪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是健康的麦色,线条硬朗,嘴角紧抿时带着一丝不苟言笑的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如同鹰隼,顾盼间精光内敛,此刻却盛满了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赤诚。正是少年时的顾砚舟。他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刀鞘磨损,却擦拭得锃亮。

      中间一人,自然是谢云澜自己。年岁相仿,穿着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玉带束发,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即便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嘴角仍习惯性地噙着一丝风流不羁的浅笑,只是那笑意深处,也染上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手中握着一柄装饰华美的宝剑,但此刻,那宝剑被他随意插在身旁的泥土中。

      右边一人,年纪最轻,约莫十六七岁。他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头顶光洁,受着戒疤,显然是个小沙弥。然而这小和尚生得实在过于俊秀,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如画,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净,不染尘埃,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几分悲悯众生的佛性。只是此刻,这双佛眼之中,也跳动着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热切。他手中没有兵刃,只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紫檀佛珠。这便是少年时的玄寂。

      三人面前,摆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碗中盛着清冽的酒液。碗边,放着一柄短小的、锋利的匕首。

      春风和煦,桃花如雨,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围跪在桃树下,构成了一幅奇异又和谐的画面。

      为首的顾砚舟率先伸出手,拿起那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上一划!鲜血顿时涌出,凝聚成饱满的一滴,颤巍巍地悬在指尖。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顾砚舟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金石之音,穿透了纷落的桃花雨,“我,顾砚舟!”

      谢云澜(梦中视角的“他”)立刻收敛了笑意,神色肃然,同样拿起匕首,划过指尖。鲜血滴落,与顾砚舟的血在碗中相融。“我,谢云澜!”

      小和尚玄寂,看着那匕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迟疑,但随即被更为炽热的光芒取代。他放下佛珠,也拿起匕首,对着自己细白的手指,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与他的僧衣和身份格格不入的血珠,滚入碗中,与另外两滴迅速交融在一起,在清冽的酒液中,化开三缕殷红的丝线,如同雪地中骤然绽放的三朵傲雪红梅,凄艳而决绝。

      “我,玄寂!”他的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激昂。顾砚舟双手捧起酒碗,朗声道:

      “今日我兄弟三人,于这桃花树下,义结金兰!自今而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谢云澜与玄寂同时将手覆在碗沿,齐声接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三人同时仰头,就着顾砚舟的手,各饮一大口血酒。酒液辛辣,混合着血的微咸,滚过喉咙,烧起一团炽热的火。

      饮罢,顾砚舟将碗递给谢云澜,谢云澜再饮,递给玄寂。玄寂略一犹豫,终究闭眼,仰头饮尽——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破酒戒。

      最后一口酒入喉,三人将空碗重重放在地上。顾砚舟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谢云澜会意,将自己的右手覆上。玄寂迟疑了一瞬,也将自己细白、带着戒疤的右手,轻轻覆在最上面。

      三只年轻的手,一只宽厚粗糙布满茧子,一只修长白皙养尊处优,一只纤细柔软沾染佛香,紧紧交叠在一起。掌心相贴处,传来彼此血液奔流的温度与心跳的震动。

      三人目光再次交汇,眼中燃烧着同样炽烈的火焰,齐声吼道,声震桃林,惊起飞鸟无数: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轰——!”

      誓言出口的刹那,仿佛触动了某种冥冥中的契约。那株古老的桃树,无风自动,万千桃花以更汹涌的势头飘落,瞬间将三人身影淹没在粉白嫣红的花雨之中。漫天飞舞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仿佛在为这场青春热血、诚挚无比的兄弟盟誓,献上最盛大、也最短暂的礼赞。

      谢云澜的“意识”沉浸在这极致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兄弟情义之中。那是一种与男女情爱截然不同的情感,更厚重,更坦荡,仿佛有了这誓言的加持,从此天高地阔,刀山火海,皆可去得!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美好,让他几乎要忘记之前那八段情缘带来的彻骨之痛,心中重新被一种豪迈的、充满力量的热流填满。

      然而,这美好如画的景象,仅仅维持了片刻。

      如同最精美的琉璃器皿,往往预示着最惨烈的破碎。

      眼前的桃花雨、少年激昂的面容、交叠的掌心、回荡的誓言……所有的一切,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颤、扭曲、拉伸!色彩变得浑浊,画面出现裂痕,那温暖和煦的春风,瞬间变得阴冷刺骨!

      第二幕:断肠崖·兄弟裂

      意识被猛地从温暖的桃林拽出,投入一片冰冷、肃杀、充斥着绝望与血腥气的荒芜之地!

      耳边是鬼哭般的尖利风声,眼前是深不见底、雾气翻涌的万丈悬崖。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佛门檀香被烈火焚烧后的焦糊气息。

      谢云澜发现自己(梦中的“他”)正站在悬崖边缘,身后便是无底深渊,退无可退。他依旧穿着锦袍,但那袍子已沾满血污与尘土,多处破裂,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痕,眼中充满了震惊、痛苦、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心虚与仓皇。

      而站在他对面,仅隔数步之遥,挡住了他所有去路的,是玄寂。

      不,那已不再是桃林下那个眼神清澈、带着悲悯佛性、与他歃血为盟的小和尚玄寂。

      眼前的玄寂,依旧穿着僧衣,但那僧衣已不是洗得发白的灰色,而是一种被大量鲜血浸染后、干涸凝固成的、令人心悸的暗沉赭红色!他原本光洁的头顶,竟生出了寸许长的、凌乱不堪的头发,根根直立,如同愤怒的钢针。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那并非他惯用的、象征身份的木棍或佛珠,而是一柄开了锋的、刃口犹在滴落粘稠鲜血的杀人利剑!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那张脸,和他那双眼睛。

      原本清秀如画、悲悯众生的面容,此刻因极致的愤怒、痛苦、仇恨而扭曲狰狞,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而那双曾经清澈明净、不染尘埃的佛眼,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赤红!那红色并非哭泣所致,而是一种由内而外、仿佛有地狱业火在瞳孔深处疯狂燃烧的、妖异的血色!眼底倒映出的,不是眼前的谢云澜,也不是这悬崖绝壁,而是一片翻腾不休的、由无数破碎的画面、凄厉的哭喊、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仇恨交织成的——血海幻象!

      “谢、云、澜——!!!”

      玄寂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有沙石在喉咙里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混合着血与恨,生生挤出来的。他死死盯着谢云澜,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涌而出,将眼前之人焚烧殆尽!

      “二哥……”他竟还唤了一声“二哥”,只是那称呼里再无半分结义时的亲近与敬重,只剩下刻骨的嘲讽与锥心的痛楚,“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为、何、要、负、她?!”

      “她”是谁?谢云澜的“意识”一片混乱。是柳如是?是林月如?是慕容雪?还是……别的,他梦中尚未经历、却已然注定的女子?玄寂这癫狂入魔的模样,竟是为了一个“她”?为了一个女子,不惜背弃佛门,不惜对结义兄弟刀剑相向?

      “三弟!你冷静点!听二哥解释!” 谢云澜(梦中的“他”)急急开口,试图辩解,脚下却不自觉地又向悬崖边退了一小步,碎石滚落深渊,无声无息。

      “解释?!” 玄寂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笑,那笑声不似人声,充满了疯狂与绝望,“哈哈哈哈!解释?!你拿什么解释?!拿你的风流债?拿你的虚情假意?拿你那些……害死了一个又一个真心待你之人的……所谓‘不得已’?!”

      他笑声戛然而止,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谢云澜,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我视你如兄,信你如磐石!我将她……我将她托付于你,是信你能护她周全,是信你……至少不会伤她!可你呢?!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让她哭干了眼泪!你让她心如死灰!你让她……你让她最后连见我一面都不愿,宁可……宁可……”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痛与仇恨淹没了他,持剑的手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剑尖的鲜血滴落得更急,在他脚下的岩石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凄艳的血花。

      “我没有!三弟,你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是她误会了!是有人陷害!” 谢云澜徒劳地嘶喊着,试图在玄寂那狂暴的恨意中,寻得一丝理智的缝隙。

      “误会?陷害?” 玄寂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尽嘲讽与心死的笑容,“谢云澜,到这个时候,你还在狡辩?还在将罪责推给他人?你真是……无药可救!”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滴血长剑,剑尖直指谢云澜的心口,赤红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玄寂”的清明与挣扎,彻底被那血色的疯狂吞没。他口中,竟开始喃喃诵念,但那绝非任何一段佛经,而是充满了怨毒与毁灭气息的、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魔语:

      “佛前叩首三千遍,不及她回眸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如同万载玄冰。

      “既负如来又负卿……”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声震四野,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毁灭一切的决绝:

      “不、如、成、魔、踏、凌、霄——!!!”

      “魔”字出口的刹那,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那身染血的僧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原本清秀的脸庞竟隐隐浮现出黑色的、扭曲的诡异纹路!他眼中血光炽盛到极点,再无半分人性与佛性,只剩下最纯粹的、要毁灭眼前一切的疯狂杀意!

      “三弟!不要——!!!”

      就在玄寂凝聚全部杀意、手中长剑即将化作一道血色雷霆劈向谢云澜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矫健的苍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斜刺里扑出,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谢云澜身前!

      是顾砚舟!

      他不知何时赶到,此刻同样浑身浴血,肩头、手臂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经历了惨烈搏杀。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倒塌的山岳。他手中那柄古朴长刀已然出鞘,刀身染血,但他并未用刀指向玄寂,而是张开双臂,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牢牢护住了身后惊魂未定的谢云澜。

      “三弟!冷静!!!” 顾砚舟的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大哥独有的、试图稳住局面的威严与急切,“把剑放下!有什么事,我们兄弟坐下来慢慢说!莫要做下让自己后悔终生之事!”

      然而,此刻已然彻底入魔、被仇恨与疯狂主宰的玄寂,如何还能听得进去?

      他看到挡在谢云澜身前的顾砚舟,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痛苦——那是对这位大哥最后的一丝本能的敬畏与挣扎。但这丝挣扎,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恨意与魔性淹没。

      “大哥……让开。” 玄寂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来自九幽,“今日,我必杀他。谁挡,杀谁。”

      “你疯了!” 顾砚舟怒喝,寸步不让,“他是你二哥!是我们歃血为盟的兄弟!你要杀他,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兄弟?哈哈哈哈!” 玄寂再次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好一个兄弟!好一个歃血为盟!既然如此……”

      他眼中血光骤然大盛,手中那柄滴血长剑,携着滔天的魔气与恨意,再无丝毫犹豫,化作一道凄艳决绝的血色长虹,不是刺向谢云澜,而是——直直刺向挡在谢云澜身前的顾砚舟!

      这一剑,快!狠!绝!凝聚了玄寂毕生修为(或魔功)与全部的恨意,仿佛连这天地都要一同刺穿!

      顾砚舟显然没料到玄寂真会对自已下此杀手,瞳孔骤然收缩!但他依旧没有闪避,反而怒吼一声,将全身残余内力灌注于长刀,横刀于胸,试图格挡这石破天惊的一剑!

      “铛——!!!噗——!!!”

      先是金铁交击的、刺破耳膜的爆鸣!顾砚舟手中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刀,竟被那凝聚了魔性与恨意的一剑,硬生生斩断!

      断刃飞旋,寒光凛冽。

      紧接着,是利刃入肉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柄滴血长剑,在斩断长刀之后,去势仅微微一顿,便狠狠刺入了顾砚舟的左胸——不偏不倚,正是当年桃花树下,三人右手交叠、掌心相贴、誓言同生共死的那个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砚舟身体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深藏的、被至亲兄弟背叛的、锥心刺骨的痛楚。他缓缓低头,看着那柄几乎完全没入自己左胸的剑,看着那从伤口处泉涌而出、迅速染红他深蓝色劲装的、滚烫的鲜血。

      “大……哥……?!” 被护在身后的谢云澜,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嘶喊,目眦欲裂!

      而持剑的玄寂,在长剑刺入顾砚舟胸膛的刹那,赤红的眼眸深处,那疯狂的血色似乎也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发出了碎裂的声响。他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

      顾砚舟抬起头,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眼中血光翻腾的玄寂,嘴角有鲜血不断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唤一声“三弟”,想问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模糊的、充满了无尽悲怆与遗憾的叹息。

      他伟岸的身躯,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后缓缓倒去。

      “大哥——!!!”

      谢云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扑上前,想要接住顾砚舟倒下的身体。然而,在他触及顾砚舟之前,眼前的景象——悬崖、铅云、倒下的顾砚舟、持剑呆立的玄寂、以及自己那伸出的、绝望的手——再次开始了疯狂地扭曲、碎裂、旋转!

      所有色彩混杂在一起,化为一片充斥着兄弟反目、血溅五步、信仰崩塌的、令人窒息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漩涡!

      而在景象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瞥,谢云澜的“意识”看到,顾砚舟倒下的地方,那摊迅速扩大的血泊边缘,静静地躺着一小截断裂的刀刃。

      是顾砚舟那柄被玄寂魔剑斩断的长刀的刀尖部分。断口处参差不齐,映着天光,泛着冰冷而绝望的微芒。

      然后,那暗红漆黑的、充满了背叛与血腥的漩涡,连同那截断刃的残影,以及顾砚舟倒下时那悲怆的眼神,深深砸入了谢云澜的意识。

      这一次的“痛”,超越了男女情爱带来的所有伤害。这是至亲兄弟的刀刃相向,是誓言的彻底粉碎,是为救自己而重伤甚至可能死去的、如兄如父的挚友!是信任大厦的轰然倒塌,是“义”的支点被彻底抽空后,灵魂坠入的无边黑暗与冰冷深渊!

      (下)

      黑暗,似乎成了谢云澜意识中永恒的底色。但宿命的车轮,碾过兄弟反目的惨烈碎片,依旧滚滚向前,毫不停歇。

      新的光晕,在虚空中亮起。这一次,是浑浊的、充满了喧嚣与恶意的灰黄色。

      背景的低语,变成了无数人嘈杂的、愤怒的指责、唾骂、诅咒!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脚步纷沓的震动声,以及……一个沙哑却依旧倔强的、维护他的嘶吼。

      第三幕:聚贤庄·天下敌

      意识沉入。首先感觉到的,是令人窒息的拥挤与敌意。

      眼前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广场,似是某处武林名门的演武场。此刻,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僧、道、俗、丐,三山五岳,各门各派,形形色色的武林人士,怕不有数百之众!他们手持各式兵刃,脸上无不带着或愤怒、或鄙夷、或贪婪、或看热闹的神情,如同铁桶般,将广场中心围得水泄不通。

      而被围在中心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谢云澜自己。他此刻的形象更加狼狈,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发髻彻底散开,脸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疲惫、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的桀骜。他手中握着一柄卷了刃的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他孤身立于这数百敌人的包围圈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

      而站在他身侧,与他背靠着背,共同面对这天下敌意的,是一个拄着断刀、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顾砚舟。

      顾砚舟的伤势显然极重。他左胸的伤口被简单包扎过,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绷带染成暗红色。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粗重,每一下喘息都牵动着伤口,带来剧烈的疼痛,使得他额头冷汗涔涔。他的一条腿似乎也受了伤,无法着力,只能靠着手中那柄断刀(正是悬崖边被玄寂斩断的那柄)勉强支撑着身体。但他那双眼睛,即便在重伤垂危之际,依旧亮得吓人,如同濒死孤狼的最后凶光,死死地扫视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没有丝毫惧意。

      “谢云澜!你这风流孽障!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害死了多少痴心之人!今日我武林正道齐聚于此,便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一个虬髯大汉越众而出,手中鬼头刀遥指,声如洪钟,怒骂道。

      “没错!交出《怜花宝鉴》,自废武功,或许可留你全尸!” 一个阴恻恻的老道接口,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跟他废什么话!这等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大家一起上,乱刀分尸!” 人群鼓噪起来,刀剑高举,寒光耀目,杀气冲天!

      数百人的敌意与杀气汇聚在一起,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压在中心两人的心头。谢云澜握着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知道,今日恐怕是在劫难逃。他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或愤怒、或贪婪、或冷漠的脸,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的悲凉与深深的疲惫。为情所困,为情所伤,最终,竟也要因“情”之一字,成为天下公敌,死无葬身之地么?

      就在这时,他身旁重伤的顾砚舟,忽然动了。

      顾砚舟用那柄断刀,死死地抵住地面,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依旧如同受伤雄狮般震慑人心的怒吼:

      “吼——!!!!”

      这一声吼,竟暂时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一静,目光集中到这个重伤垂死、却依旧气势惊人的大汉身上。

      顾砚舟的目光,如同烧红的刀子,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竟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又有鲜血溢出,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如同铁钉砸入地面,清晰无比地嘶吼道:

      “他——是——我——兄——弟——!!!”

      “谁想动他……”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凶厉,仿佛要将眼前所有人都生吞活剥,用那嘶哑破败、却蕴含着无边决绝的声音,继续吼道:

      “先、从、我、顾、砚、舟、的、尸、体、上、踏、过、去——!!!”

      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近乎殉道般的惨烈。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顾砚舟这不顾生死的维护惊呆了。即便是那些一心想要谢云澜性命、或贪图宝物的人,此刻看着这个明明下一刻就可能倒下、却依旧用生命为兄弟筑起最后一道屏障的汉子,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忌惮?还是……一丝莫名的寒意?

      而谢云澜,听到顾砚舟这声嘶力竭的维护,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背影,看着他那被鲜血浸透的衣衫,眼眶瞬间湿热。大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护着我么?我……我值得么?

      然而,这悲壮的死寂与对峙,并未持续太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凄厉、癫狂、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大笑声,陡然从广场外围、一处高高的屋顶上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高高的屋脊之上,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厚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色长袍,袍袖在疾风中猎猎飞舞,如同恶魔展开的翅膀。他长发披散,在风中狂舞,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优美的、却毫无血色的下颌,以及那不断开合、发出刺耳笑声的、颜色嫣红得过分的嘴唇。

      是玄寂!

      或者说,是已然彻底抛弃佛门、堕入魔道、心性大变的玄寂!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广场上那数百武林人士,以及被围在中心、背靠背勉力支撑的谢云澜与顾砚舟,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充满了对世间一切情义、道义、规则的疯狂嘲弄与彻底否定!

      “兄弟?哈哈哈哈!好一个兄弟情深!好一个生死与共!” 他停下笑声,声音却依旧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与冰冷,透过狂风清晰地传遍全场,“顾砚舟!我的好大哥!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护着这个害了无数人、也害了你我的祸害么?!”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条快死的野狗!还在为他摇尾乞怜,乞求这些伪君子们手下留情?真是……可笑!可悲!可怜!!!”

      他每说一句,顾砚舟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身体晃动的幅度就更大一分,但他咬着牙,死死撑着,没有倒下,也没有回头去看屋顶上那个已然陌生的“三弟”。

      玄寂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被顾砚舟护在身后的谢云澜身上。那目光,冰冷、怨毒,如同毒蛇的信子,隔着遥远的距离,舔舐着谢云澜的皮肤。

      “谢云澜……” 他轻轻唤道,声音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柔,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人心寒,“好好享受吧。享受被天下人唾弃的滋味,享受众叛亲离的滋味,享受……大哥为你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滋味!”

      “这,就是你风流薄幸、负尽天下人的……报应!!!”

      “而我……” 他张开双臂,黑袍在风中鼓荡,仿佛要拥抱这充满了仇恨与毁灭的整个世界,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我毁灭般的快意与疯狂,“我就在这儿看着!看着你们——一个如何为‘义’而死!一个如何因‘情’而亡!看着这所谓的兄弟情义、武林正道,是如何一场荒唐可笑、不堪一击的幻梦!!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再次响彻云霄,与广场上数百人的敌意杀气、顾砚舟粗重的喘息、谢云澜绝望的心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日般混乱、悲怆、令人窒息的画面。

      景象,开始剧烈地摇晃、模糊、碎裂。灰黄的广场,黑压压的人群,屋顶上黑袍狂笑的玄寂,中心摇摇欲坠的顾砚舟与茫然呆立的谢云澜……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浑浊水面,波纹荡漾,最终化为一片充斥着背叛、围剿、癫笑与绝望的、混乱不堪的漩涡。

      而在景象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瞥,谢云澜的“意识”似乎看到,在广场中心那摊属于顾砚舟的血泊旁,掉落着一块小小的、被踩得污脏不堪的玉佩。

      玉佩的样式……依稀是当年结义时,三人各自佩戴的、象征身份的信物之一。

      然后,那混乱不堪、令人窒息的漩涡,连同那癫狂的笑声与污脏的玉佩残影,再次狠狠冲击着谢云澜的意识。

      这痛,是成为天下公敌的绝望,是连累至亲兄弟濒死的无尽愧疚,是目睹曾经纯净的佛子化身复仇恶魔的极致震撼与悲凉,是“情”与“义”双重枷锁下,灵魂被彻底撕扯、无处容身的终极孤寂。

      (梦境仍在继续,静尘庵外的风雪跪求,道观中的落发出家,云海之巅的悟道对话,以及最终三线归一、各自走向生命终局的凄凉画面……逐一上演。每一幕,都是对“情、义、痴、恨”这人生四劫的具象化演绎,也是谢云澜灵魂在梦中被迫经历的、关于“失去”与“解脱”的残酷预演。)

      当最后那三声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似响彻灵魂深处的钟鸣,将一切梦境碎片彻底震碎时——

      “嗬——!!!”

      石枕上的谢云澜,再次猛地弹坐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嘶喊,只是瞪大着空洞的双眼,死死地望着前方浓稠的黑暗,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他眼眶中奔流而出,瞬间打湿了整张脸庞,滴落在冰冷的石枕与衣襟上。

      他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回忆着梦中那八段情缘的剜心之痛,与兄弟反目、天下共弃的彻骨之寒。

      那些女子的泪眼与恨语,顾砚舟濒死维护的嘶吼与倒下的身影,玄寂堕魔后赤红的双眸与癫狂的笑声……无数画面、声音、情绪,如同最锋利的冰凌,在他脑海中疯狂搅动,带来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剧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颤抖的双手,举到眼前。

      黑暗中,他看不到什么,但他仿佛能看到,这双手上,沾满了无形的鲜血——有情人的血,有兄弟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啊……啊……” 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气音,最终,化作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却蕴含着无边痛苦与苍凉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那不仅仅是八段情缘。

      那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劫。

      情是劫,义是劫,痴是劫,恨是劫。滚滚红尘,茫茫人世,他所珍视、所追求、所执着的一切,最终,都将成为将他拖入无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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