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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魂游太虚见前尘 碎片纷飞皆是劫
一直静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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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就在谢云澜彻底沉入梦境、呼吸变得悠长平稳,而墨竹被老道定身、炉火将熄未熄的寂静时刻——
一直静坐于蒲团之上、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老道,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在昏暗中依然沉静,目光落在石枕上已然入梦的谢云澜脸上,凝视着那张年轻、此刻却仿佛被无形枷锁捆缚、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宇。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同深秋落叶坠地,从他唇边逸出。
随即,他微微抬起头,视线似乎穿透了简陋的茅棚屋顶,望向那不可见的、命运流转的虚空深处,用一种低沉、苍凉、仿佛自带回响的语调,缓声吟道:
**“黄粱未熟人间世,一枕南柯六十秋。
谁道此身是客身,大梦醒时泪空流。”**
诗句在寂静的棚内幽幽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满了时光的苦酒与看透的悲悯。
“黄粱未熟人间世”:紧扣“黄粱初酿”的酒名与谢云澜饮下入梦的情节,暗喻这少年自以为真实鲜活的“人间世”(他的风流年华、家世才名、情爱憧憬),其实如同那锅尚未煮熟的黄粱饭,远未到见证“真实”滋味的时刻。
“一枕南柯六十秋”:用“南柯一梦”的典故,直接预言谢云澜这一场大梦,将恍如历经数十载人生。六十秋,是虚指,也暗合人生大半光阴,预示梦中将快速遍历漫长岁月与诸多情缘。
“谁道此身是客身”: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命运的终极诘问。世人(包括此刻的谢云澜)都执着于“我”是真实的主体,经历着人生。但在更高维的“命运”或“因果”视角看来,这个“身”(人的存在、意识、经历),或许只是承载一段段既定缘劫的“客舍”、一场宏大戏剧中暂时入戏的角色。这句充满了佛道“色空”“如梦”的哲理,也照应了老道自己“三十年谢三公子”的身份谜题。
“大梦醒时泪空流”:是冷酷的预言,也是悲悯的预告。无论梦中经历如何炽热、纠缠、痛苦,当梦醒时分(或是生命尽头,或是顿悟时刻),回顾前尘,所有爱恨痴缠,最终不过换来两行“空流”的泪水——既指梦中“谢云澜”在每一段情缘终结时的泪,也指此刻现实中的谢云澜梦醒后必将流下的、混杂着恐惧、顿悟与悲凉的泪。一个“空”字,道尽“八段情缘,次次成空”的偈语本质。
诗句吟罢,余音似乎还在昏暗中袅袅未散。
老道不再言语,重新垂眸,如同入定。而石枕上的谢云澜,仿佛被这诗句中蕴含的无形力量牵引,眉头蹙得更紧,呼吸也略显急促,已然更深地陷入了那场即将为他展开的、跨越“六十秋”的、悲欢离合的“南柯大梦”之中。
棚内,只剩下彻底浓稠的黑暗,与命运之轮开始无声转动的气息。
无边的黑暗,温柔而有力地包裹着谢云澜的意识。
那并非寻常睡眠的黑暗,也非昏迷后的无知无觉。这是一种奇异的状态——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身下石枕的冰凉,甚至感觉不到呼吸与心跳的存在。他仿佛成了一缕纯粹的意识,一丝无重量的幽魂,悬浮在浩瀚无垠、无光无声的虚空之中。
然而,这虚空并不寂静。方才饮下“黄粱初酿”后,那冲入脑海、几乎将他撕裂的无数嘈杂声响——娇笑、怒喝、兵戈、梵唱——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微的、嘈杂的背景低语,如同遥远海潮的呢喃,又像亿万只春蚕在同时啃食桑叶,窸窸窣窣,永不停歇。这低语没有具体的含义,却蕴含着庞大而混乱的情绪碎片:甜蜜的期待,锥心的刺痛,蚀骨的怨恨,绝望的哀恸,冰冷的麻木……它们如同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向他这缕意识缠绕过来,拉扯着,牵引着,要将他拖入那声音与情绪的漩涡深处。
谢云澜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他想要挣扎,想要逃离这诡异的黑暗与低语,想要“醒”过来,回到那虽然破旧但至少有形有质的山棚,回到墨竹身边。可他没有任何可以凭依的实体,任何努力都像是溺水者徒劳的挥臂,只让自己在情绪的暗流中沉得更深。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混沌与低语彻底吞噬、同化之时——
一点光,毫无征兆地,在黑暗的极深处亮起。
那光起初极其微弱,仿佛风中之烛,摇曳不定,颜色是暧昧浑浊的暗红色。但随即,它开始迅速膨胀、变亮、蔓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又像在宣纸上骤然绽放的血色牡丹。暗红迅速吞噬了周围的黑暗,染上了一层暖昧的、带着脂粉甜香与酒气氤氲的橙黄光泽。
与此同时,那些嘈杂的背景低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调高了音量、并赋予了清晰的指向。女子娇媚的笑声陡然拔高,变得清晰而富有质感,带着钩子般的诱惑力;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伴随着觥筹交错的脆响与男子放浪的调笑;空气中也开始弥漫开浓烈的、甜腻的脂粉香、酒肉香,以及一种……属于欢场特有的、放纵又颓靡的气息。
谢云澜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拉”向了那团膨胀的、喧闹的、甜腻的光晕中心。
第一幕:暖香阁·红绡帐
眼前骤然清晰。
不,不是“看”到,而是仿佛他整个人(尽管他感觉不到身体)已置身其中。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也极其艳俗的屋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波斯地毯,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与鸾凤图案;四壁张挂着柔滑如水的玫红绡纱,被不知何处来的暖风拂动,漾起层层叠叠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波浪;多宝阁上摆满了金银玉器、珊瑚盆景,在无数臂粗的红烛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旌摇曳的珠光宝气。
空气灼热,混合着名贵熏香、陈年佳酿、女子体香,以及情欲蒸腾的甜腻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谢云澜的“视线”(或者说感知焦点)正对着一张宽大无比的、铺着锦绣被褥的拔步床。床榻之上,红烛高烧,烛泪堆叠如珊瑚。
而他,正坐在这床沿。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穿着大红的、绣着金线祥云纹的吉服,头上似乎还戴着新郎官的插花幞头,只是意识有些飘飘然的,带着七八分醉意。手中,端着一只精巧的鎏金合卺杯,杯中是琥珀色的美酒。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女子。
那一瞬间,谢云澜的意识几乎要因这女子的容貌而停滞、窒息。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嫁衣,却不是寻常闺秀的凤冠霞帔,而是更为妖娆大胆的款式——广袖流仙,衣襟微敞,露出如玉的脖颈与一抹诱人的锁骨,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满头青丝绾成风流别致的惊鹄髻,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与硕大的东珠,耳畔明月珰摇曳生辉。
但这些华贵的饰物,在她那张脸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那是怎样一张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光胜雪,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清纯无辜,又浸润了风尘历练后的成熟妩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也无力思考的魅惑。尤其是那双眼睛,盈盈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欲语还休,勾魂摄魄。
谢云澜认得她。
临安城第一名妓,暖香阁的头牌,无数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求她一笑的——柳如是。
“三郎……”
柳如是红唇轻启,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也执着一只合卺杯,手臂绕过谢云澜的手臂,两人以最亲密的交杯姿势依偎在一起。她身上浓郁的、甜腻的百合花香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耳廓。
“喝了这杯合卺酒,从今往后,如是便是三郎的人了。”她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诱人的阴影,语气带着无比的虔诚与依赖,“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三郎……你可莫要负了如是。”
说罢,她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饮罢,抬眸望来,眼中水光潋滟,情意绵绵,仿佛眼前这红衣少年,便是她全部的世界与寄托。
谢云澜的“心”(如果此刻他还有心的话)猛地一荡。一股混合着征服的得意、情欲的灼热、以及某种虚荣被满足的巨大甜蜜感,汹涌地冲刷过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他也毫不犹豫,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却远不及美人眼波醉人。
“如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口,带着年轻公子特有的、志得意满的沙哑,“我谢云澜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你!明日我便禀明父亲,为你赎身,迎你入府!定要你风风光光,做我谢三的如夫人!”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烛光下,一对红衣璧人,相视而笑,眼中只有彼此,仿佛这满屋的奢华,窗外的整个临安城,都不过是他们这场盛大情事的背景与点缀。
然而,这美好得如同最精致工笔画的场景,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
如同琉璃坠地,又如水月被石子击碎。
眼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扭曲、震颤起来!猩红的地毯、玫红的绡纱、摇曳的烛火、美人含情的眉眼……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只粗暴的手攥住,狠狠揉搓,然后“啪”地一声,炸裂成无数色彩斑斓、边缘锐利的碎片!
谢云澜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破碎感冲击得一阵眩晕。等他“定睛再看”,场景已然天翻地覆。
依旧是在“暖香阁”,似乎还是同一栋楼,但不再是那间奢华暧昧的新房,而是一处布置更为雅致、但也更为清冷的临湖暖阁。窗外是深秋的夜色,湖水幽暗,只有几点疏落的渔火。
阁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柳如是依旧穿着红衣,但那红不再是喜庆的正红,而是更为深沉、也更为妖异的绛红色,式样也更简单,只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她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神情慵懒,眉梢眼角依旧带着动人心魄的风情,只是那风情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虔诚与依赖,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妩媚。
她的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锦衣男子。男子约莫三十许,面容英俊,但眼神阴鸷,带着久居上位的傲慢与对美色的贪婪占有欲。他一手揽着柳如是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正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亲昵地喂入她口中。
柳如是顺从地含住葡萄,眼波流转,瞥向暖阁门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人。
谢云澜的“视线”随之转去。
他看到了“自己”。
依旧是那身红衣吉服,但已沾满尘灰,皱巴巴的,头上的插花幞头歪斜,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额角。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背叛后撕裂般的痛苦。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手中似乎还攥着什么——像是一张银票,或者一封信?
“柳……如是……”他听到“自己”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你……你说过……你说过此生不负的!我为你……我为你当尽了玉佩,求遍了朋友,凑齐了赎身的银子!你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
他的质问,充满了少年人全心的付出被践踏后的绝望与愤怒。
榻上的柳如是,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她轻轻推开身边男子喂食的手,坐直了身体,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那双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冰冷如寒潭的眼睛,看向了门口那个狼狈的少年。
她笑了。
那笑容依旧倾国倾城,却再无半分温度,只有满满的讥诮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谢三公子,”她的声音依旧娇柔,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奴家了。暖香阁是什么地方?您来这儿,是寻欢作乐,奴家在这儿,是开门做生意。您花了银子,奴家陪您喝酒唱曲,说些体己话儿,那是奴家的本分。至于那些‘海誓山盟’、‘此生不负’……”
她顿了顿,纤纤玉指拈起榻边小几上一只赤金镯子,那是“谢云澜”昨日才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红唇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弧度:
“不过是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罢了。这暖香阁的姐妹,哪个不会说上几箩筐?您怎么就当了真呢?”
她的目光,如同打量一件不合时宜的器物,扫过“谢云澜”身上的狼狈,扫过他手中的银票,最终落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红唇轻启,吐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谢三啊谢三,瞧瞧您如今这副模样……家道中落,囊中羞涩,连身像样的行头都快置办不起了吧?还做着为我赎身、娶我进门的美梦?”
她依偎回那锦衣男子的怀中,发出一声娇笑,笑声如银铃,却冰冷刺骨:
“您啊,不过是个过了气、还不自知的天真纨绔罢了。奴家的良人,该是像刘大人这般,有权有势,出手阔绰的真豪杰。您呀,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莫要再来了,平白惹人笑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云澜的意识如同被重锤击中!
“不——!!!”
他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摧毁的信仰与尊严。眼前的景象再次剧烈晃动、模糊,柳如是那讥诮的冷笑,锦衣男子得意又轻蔑的眼神,以及“自己”那崩溃绝望的身影,全都扭曲、拉长,最终化为一片令人作呕的、猩红与黑暗交织的漩涡。
而在景象彻底破碎湮灭的前一刹那,谢云澜的“视线”余光,瞥见一点藕荷色的光影,从“自己”那颤抖的、松开的手中飘然滑落。
是那方丝帕。
绣着“柳如是”三字的、质地轻柔的杭绸丝帕。它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残荷,无助地打着旋儿,坠向冰冷的地面,正落在那一地狼藉的、被撕碎的银票和枯萎花瓣之上。
然后,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只有那方丝帕的残影,和柳如是最后那句“天真纨绔罢了”的冰冷嘲讽,如同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楔入了谢云澜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阵真实到令人颤栗的、被背叛与羞辱的剧痛。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新的光晕在虚无中亮起。这一次,是清冷的、带着水汽的淡青色。
背景的低语也变了调子。莺声燕语与丝竹喧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湖水轻拍船舷的哗啦声,以及……女子压抑的、温柔的啜泣。
第二幕:西湖·春雨舫
意识再次被拖拽、沉浸。
湿冷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西湖春日雨后特有的、清冽又微腥的水汽。眼前是雕花精美的船舱窗户,窗外的湖面烟雨朦胧,远处的苏堤、雷峰塔都隐在如烟似雾的雨幕中,看不真切,只有近处田田的荷叶,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托着晶莹滚动的雨珠。
谢云澜发现自己坐在一艘宽敞雅致的画舫内。舫中布置清雅,没有暖香阁的奢靡,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摆着古籍、古琴、香炉,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书卷气。
他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文士长衫,质地考究,袖口绣着淡淡的竹叶纹,是平日他最爱的装扮。只是衣衫下摆有些潮湿,大约是方才登船时沾了雨水。手中无意识地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因为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身旁的女子占据了。
那是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式样简洁雅致,只在裙裾处绣着几枝疏落的兰草。乌发如云,只以一根简单的碧玉簪绾起,余下青丝柔顺地披在肩后。她生得极美,但与柳如是那种倾国倾城、带着侵略性的艳丽截然不同。她的美是清丽的,温婉的,如同雨后的空谷幽兰,不染尘埃。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细腻,此刻因为害羞或是别的情绪,脸颊泛着淡淡的、动人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
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如同蓄着一汪山泉,看向人时,带着天然的温柔与善良,没有一丝一毫风尘之气,只有属于闺阁少女的纯净与书卷熏陶出的灵秀。
谢云澜认得她,或者说,他的“意识”认出了她。
临安城有名的才女,书香门第林家的嫡出小姐——林月如。
此刻,林月如正微微倾身,手中执着一柄素面的油纸伞,伞沿小心地倾向谢云澜这边,为他遮挡着从舫窗缝隙飘入的、带着寒意的雨丝。她自己却有半边肩膀露在伞外,淡绿的衣料已被雨水洇湿,颜色深了一层。
“谢公子,雨势虽缓,湖风却寒,仔细着凉。”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如同春风吹过琴弦,带着自然的关切。说话时,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耳根更红了。
舫内很安静,只有雨打船篷的沙沙声,和彼此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一种微妙而美好的情愫,在这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静静流淌。没有暖香阁的炽热与欲望,只有少年男女之间,最干净、最朦胧的吸引与悸动。
谢云澜的“心”再次被填满。这一次,不是征服的得意,也不是情欲的灼热,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熨帖的温暖与安宁。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宁静港湾。他看着林月如被雨打湿的肩膀,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紧张而轻抿的粉唇,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与珍惜之情油然而生。
“林小姐……”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了的,带着少年人面对心仪女子时特有的紧张与郑重,“今日冒雨邀约,实在唐突。只是……只是云澜心中有些话,憋了许久,若再不说,只怕要郁结成疾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就、用火漆仔细封好的信笺,双手捧着,递到林月如面前。信笺素雅,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此中乃云澜肺腑之言,亦是……亦是向小姐提亲的聘书草稿。”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光却无比坚定,直视着林月如骤然抬起、写满惊愕与羞意的眼眸,“家父与令尊曾是同窗,我谢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世代清流,家学渊源。云澜不才,愿以余生之力,护小姐周全,与小姐诗书唱和,琴瑟和鸣。恳请小姐……垂怜!”
话语恳切,情真意挚。船舱内,春雨绵绵,一对璧人相对,少年俊朗,少女娇羞,手中是滚烫的聘书,窗外是朦胧的山水,一切都美好得像一首刚刚起笔的、注定流传千古的旖旎诗篇。
林月如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看着那封聘书,又看看谢云澜灼热的眼眸,贝齿轻轻咬了下唇,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晶莹的水光。那水光里有惊喜,有羞涩,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真诚打动的、柔软的情意。她伸出手,指尖微颤,似乎想要去接那封信,又像是被烫到般缩回一点。
“谢公子……”她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月如……月如……”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聘书,就在谢云澜眼中希望之光骤然亮起,就在这最美好、最充满期待的一刻——
“砰!!!”
画舫的舱门,被人从外面,以一种极其粗暴、充满怒火的方式,猛地撞开!
木屑飞溅,冷风裹挟着冰凉的雨点,瞬间灌满了温暖的船舱!
一个身着深紫色锦袍、面容威严、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如同怒目金刚,出现在舱门口。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膀大腰圆、面色不善的家丁仆役。中年男子双目圆睁,目光如电,先是在舱内迅速一扫,看到自家女儿与一个陌生少年相对而立、女儿手中还捏着一封可疑信笺的暧昧情景,顿时勃然变色,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月如!你!你在做什么?!”中年男子——正是林月如的父亲,现任礼部员外郎的林伯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整个画舫似乎都晃了晃。
林月如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那封还未接稳的聘书“啪”地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嗫嚅道:“父、父亲……”
谢云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但随即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林月如身前,对着林伯年躬身一礼,不卑不亢道:“林世伯息怒!晚辈谢云澜,家父谢明远。今日邀约林小姐,实乃情难自禁,唐突之处,云澜愿一力承担!云澜对林小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此乃聘书草稿,愿求娶……”
“住口!”
林伯年根本不容他说完,厉声打断。他目光如刀,上下扫视着谢云澜,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对“故人之子”的温情,只有全然的审视、不屑,以及被冒犯的滔天愤怒。
“谢云澜?谢明远的儿子?”林伯年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诮与毫不掩饰的轻蔑,“我道是谁家的登徒子,敢如此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诱拐良家女子,私相授受!原来是你!”
他上前一步,根本不顾谢云澜的遮挡,一把将吓得瑟瑟发抖的林月如扯到自己身后,指着谢云澜的鼻子,厉声骂道:
“竖子!你谢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谢明远昏聩无能,治家无方,早就失了圣心,在朝中举步维艰,谢家败落,已是板上钉钉!你一个败落之家、毫无功名的白身子弟,也敢肖想我林伯年的嫡女?也配写下这劳什子聘书,妄图攀附我林家门户?!”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谢云澜脸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那些话语,不仅否定了他对林月如的感情,更彻底否定了他的家世、他的父亲、他作为“谢三公子”的全部尊严与价值!
“林世伯!家父……”他想辩解,想维护父亲的清名,想证明自己的真心与潜力。
“不必多言!”林伯年粗暴地挥手,仿佛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他弯腰,一把抓起地上那封素雅的信笺,看也不看,双手握住信笺两端,在谢云澜与林月如惊恐绝望的目光注视下——
“嘶啦——!”
精美的信笺,连同其中倾注了少年全部热忱与幻想的滚烫文字,被无情地、彻底地,撕成了两半!
“嘶啦——!嘶啦——!”
林伯年尤嫌不足,将那已然破碎的信笺再次对折,狠狠撕扯!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封聘书,连同谢云澜刚刚燃起的、对美好未来的一切憧憬,被撕扯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纷纷扬扬的白色碎片!
“看到没有?月如!”林伯年将一把碎纸屑,狠狠摔在谢云澜脸上,然后转身,对着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女儿,厉声训斥,“这就是你私下结交的‘良人’!一个家道中落、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他的真心?他的聘书?狗屁不如!”
白色的纸屑,如同寒冬腊月最冰冷的雪片,扑了谢云澜满头满脸。有些碎屑沾了雨水,黏在他苍白的脸颊、颤抖的睫毛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看着那些代表他全部心意与尊严的碎片,在空中无助地飘散,坠落,最终混入舫板上肮脏的泥水之中,消失不见。
而林月如,被他父亲死死拽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泪水。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断了线般滚落,与她肩上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我们走!”林伯年狠狠瞪了呆若木鸡的谢云澜一眼,拽着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去。家丁仆役簇拥着,将那抹淡绿色的、颤抖的身影,彻底带离了画舫,带离了谢云澜的视线,也带离了……他刚刚触摸到一点点边缘的、关于“正常”幸福的所有可能。
画舫内,重归死寂。
只有雨声更大,更急。冰冷的湖风从未关的舱门灌入,吹得谢云澜月白色的长衫紧紧贴在身上,冷透骨髓。他依旧保持着那个递出聘书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雕像。
眼前的一切,再次开始扭曲、模糊。
那漫天飞舞的白色纸屑,林月如最后那绝望含泪的一瞥,林伯年撕碎聘书时那狰狞不屑的面容……所有景象都旋转着,向内坍缩,最终化为一片冰冷刺骨的、令人窒息的深青色漩涡。
而在景象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谢云澜的“视线”捕捉到,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纸屑与泥水中,静静地躺着一小截断裂的、碧绿莹润的物体。
是那根林月如绾发用的、简朴的碧玉簪。不知是在方才的拉扯推搡中,从她发间跌落,还是被她自己情急之下扯断遗落。
簪子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散发着绝望的、冰冷的光泽。
然后,黑暗与深青色的漩涡,连同那根断簪的残影,以及林伯年那句“败落之家、也敢肖想”的叱骂,一起狠狠砸入了谢云澜的意识深处。
这一次的痛,不再是被背叛的羞辱,而是一种更深刻、更无力、混合了门第碾压、尊严践踏、以及对纯净美好被粗暴摧毁的、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中)
无边的黑暗与冰冷持续了不知多久。
谢云澜的意识,在经历了暖香阁的羞辱与西湖舫的绝望后,已变得麻木而疲惫。那些剧烈的情绪冲刷,如同酷刑,反复折磨着他这缕无依的“意识”。他开始隐约意识到,这或许就是那“黄粱初酿”带来的、所谓的“观半生命数,窥因果纠缠”。他看到(或者说体验到)的,难道就是自己未来必然要经历的“情缘”与“劫数”?
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想要抗拒,想要嘶喊,想要从这无休止的、残酷的梦境中挣脱。可那无形的牵引之力是如此强大,黑暗虚空中的低语与情绪碎片是如此粘稠,他这缕意识,只能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狂暴的宿命之浪裹挟着,冲向一个又一个已知的、悲惨的结局。
新的光晕,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冰冷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惨白。
背景的低语,也陡然变得尖锐、激烈!不再是娇笑与雨声,而是利刃破风的尖啸,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野兽般的嚎叫,以及……女子凄厉决绝的怒斥!
第三幕:绝情崖·血衣诀
意识沉入的瞬间,谢云澜首先感觉到的,是扑面而来的、凛冽如刀的罡风!那风强劲无比,带着高山之巅特有的稀薄与寒意,吹得他“意识”都仿佛要涣散。紧接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与碎石的尘土味,蛮横地钻入他的感知。
眼前是一片荒凉险峻的悬崖之巅。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几株扭曲狰狞的枯松,在狂暴的山风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天色是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酝酿着一场毁灭性的暴风雨。
而谢云澜此刻的“视角”,正对悬崖边缘。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自己。但此刻的“谢云澜”,与之前两幕中的少年公子形象,已判若两人!
他身上穿的已非华服,而是一身沾满血污与尘土、多处破裂的玄色劲装。头发凌乱,用一根布带草草束在脑后,脸上、手上都有新鲜或已干涸的血迹,面容因剧烈的情绪与搏杀而显得扭曲、疲惫,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狠厉与……深深的、无法化解的痛苦。他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剑身血迹斑斑,刃口已有多处卷缺,兀自微微颤动着,仿佛主人激动难平的心绪。
而站在他对面,与他仅隔数步之遥、几乎已站在悬崖最边缘的,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同样一身劲装,却是醒目的绯红色,只是此刻那绯红已被大量的、暗沉的血迹浸染得斑驳不堪,如同雪地里怒放后又凋零的寒梅。她的身量高挑,体态矫健,一头乌发同样束成利落的马尾,只是发辫已然散乱,几缕沾血的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她的容貌,是一种与柳如是、林月如都截然不同的美。五官明艳大气,眉宇间英气勃勃,即便在如此狼狈重伤、满面血污的情况下,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最凛冽的星辰,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种心如死灰后的极致冰冷。
谢云澜的“意识”一震。他认得这种气质,这是江湖人,而且是真正经历过血火厮杀、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才有的气质。这女子,便是老道预言中那“江湖侠女”?
只见那绯衣女子,手中同样握着一柄细长的、泛着幽幽蓝光的宝剑,剑尖正微微颤抖地,指向对面玄衣劲装的“谢云澜”。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多处伤口,带来更多的血迹渗出,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对方焚烧殆尽!
“慕容……雪……” 谢云澜听到“自己”沙哑破碎的声音开口,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急切,有试图解释的焦灼,“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赵大哥他……他是有苦衷的!他杀你满门,是受人蒙蔽,是……”
“住口!!!”
被唤作“慕容雪”的女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混合了无尽悲愤与绝望的尖啸,硬生生打断了“谢云澜”的话语。她持剑的手因激动而颤抖得更厉害,剑尖几乎要戳到“谢云澜”的鼻尖。
“谢云澜!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为他开脱?!还在用这些可笑的谎言来骗我?!” 慕容雪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血淋淋的寒意,“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赵天雄那个畜生,带着他黑风寨的狗贼,冲进我慕容山庄,见人就杀,连三岁的孩童、七十岁的仆妇都不放过!我爹,我娘,我哥哥……他们……他们死得那么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她嘶喊着,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冰冷恨意的堤防,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但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让那代表软弱的哽咽泄露半分。
“而你!” 她剑尖再次前递半分,眼中是彻骨的失望与心碎,“我那么信你!我把你当作可以托付生死的知己,甚至……甚至对你……” 她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也极痛的情愫,但立刻被更汹涌的恨意淹没,“可你呢?!你明明知道是他!你明明早就知道赵天雄与我慕容家有血海深仇!你却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甚至……甚至在我全家被杀、我重伤逃出、像条野狗一样四处躲藏追杀的这些日子里,你还与他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谢云澜!” 她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的痛苦与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