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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惊梦冷汗透重衣 酒肆空空唯余字 他缓缓地、 ...


  •   (上)

      “啊——!”

      一声短促、凄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的惊呼,猛然刺破了山野黄昏的死寂。

      谢云澜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整个人从冰冷的石枕上弹坐而起!动作之猛,几乎带起一阵风,惊得炉边余烬飘起几点火星。

      他坐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贪婪又痛苦地吞咽着茅棚内清冷而带着尘埃味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一种溺水后肺部火烧火燎的灼痛,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破碎的颤抖。

      冷汗。

      无穷无尽的冷汗,正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

      初时是细密的、冰凉的,瞬间便浸透了最里层的丝绸中衣,那冰凉的湿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惊悸的寒意。紧接着,更深层的、滚烫的汗水从体内蒸腾而出,迅速穿透中衣,浸湿了夹袄,最终,连最外层的月白色锦袍,也在肩背、腋下、前心等位置,洇开大片大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三层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正湿哒哒、黏腻腻地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将秋日山中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导进骨髓,却又无法遏制体内那股劫后余生的、混乱的燥热。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又被扔进了沸水,冷热交煎,内外煎熬。

      而他的眼前,并非茅棚简陋的梁柱与昏暗的光线。无数破碎、混乱、色彩浓烈到失真、却又带着刺骨真实感的画面残影,正如走马灯般疯狂闪现、旋转、重叠,不肯散去——

      是暖香阁红烛下,柳如是那张倾国倾城、却满是讥诮冷笑的脸,红唇轻启,吐出“天真纨绔”四字,字字如冰锥;

      是西湖画舫烟雨中,林月如绝望含泪的眸子,与她父亲撕碎聘书时那漫天飞舞、如同祭奠的白色纸屑;

      是绝情崖凛冽罡风中,慕容雪一身染血绯衣纵身跃下、衣袂如折翼血蝶的决绝背影,与那回荡在山巅的、自己(或梦中“自己”)撕心裂肺的悲嚎;

      是诡异洞房内,凤冠霞帔的新娘盖头滑落,露出与柳如是七分相似的容颜,却在一瞬间血肉消融、化为森森白骨,那空洞眼窝“望”来的、令人魂飞魄散的凝视;

      是灵堂惨白烛光下,赵婉儿泪流满面却眼神决绝,将匕首狠狠刺入“自己”胸膛时,那利刃入肉的闷响与蔓延的刺目猩红;

      是渔舟晚照的短暂温馨,被官差粗暴打破,菱歌惊恐落入河中的扑通水声,与枷锁加身时冰冷的触感;

      是道观古松下,玉真子始终不肯回头的、冷漠决绝的背影,与三日跪求中那倾盆而下、冰冷刺骨、仿佛要冲刷掉所有妄念的暴雨;

      是悬崖边,顾砚舟为护他,被玄寂那入魔一剑刺穿左胸、缓缓倒下时,眼中那混合着惊愕、痛楚与无尽悲怆的复杂眼神,与那泉涌而出的、滚烫的鲜血;

      是聚贤庄高耸的屋脊上,玄寂一身黑袍猎猎飞扬,仰天发出那癫狂凄厉、嘲弄世间一切的长笑;

      是云海之巅,老道手持拂尘,身形渐淡,最终化入茫茫云霭的飘渺景象……

      爱、恨、痴、怨、悲、悔、惧、怒……种种极端情绪,如同被打翻的炼丹炉,各种药性猛烈、彼此冲突的丹丸在他心窍中疯狂冲撞、炸裂!带来一阵阵真实到令人颤栗的、灵魂被反复撕扯碾磨的剧痛!

      “嗬……嗬……呃……” 谢云澜双手死死抓住身下冰冷粗糙的石枕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他想要闭上眼,驱散这些恐怖的残影,可眼皮沉重如铅,竟难以闭合,只能瞪大着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瞳孔因极度惊悸而微微放大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那梦中种种,依然在眼前真实上演。

      冷汗,依旧沿着他的额角、鬓发、脖颈,涔涔而下,汇聚到下巴尖,一滴,又一滴,无声地坠落,打湿了石枕,也打湿了他紧抓石枕的手背。

      “三爷!三爷!您醒了!您可算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惊恐与后怕的声音,如同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地钻入谢云澜嗡嗡作响的耳膜。

      是墨竹。

      谢云澜僵硬的脖子,极为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一格一格地转动,循声望去。

      只见墨竹正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跟前,一张小脸上满是泪痕与尘土,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在他昏睡时不知哭了多久。小书童伸出手,似乎想扶他,又怕碰疼他,手僵在半空,只是用那惊魂未定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您吓死奴才了!您突然就倒下去,怎么叫都不醒,浑身发烫,还说胡话……奴才、奴才以为您……呜呜呜……”

      谢云澜看着墨竹这张熟悉又因泪痕而显得陌生的脸,听着他带着真实关切的哭音,混沌剧痛的脑海中,那疯狂旋转的梦境残影,似乎稍稍被推开了一些,现实的、属于这间山野酒肆的景象,开始一点点、艰难地挤入他的感知。

      他依旧大口喘息着,努力凝聚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视四周。

      还是那间简陋得近乎寒酸的茅棚。原木钉成的粗糙桌椅,依旧摆放在原地,桌面上甚至还有他昏睡前饮酒时留下的、早已干涸的水渍印子。墙角那个红泥小火炉,炉膛里的炭火已然完全熄灭,只余下一堆冰冷的、灰白色的灰烬,再无半点火星与热气。炉边那把老道用来扇火的、边缘破损的旧蒲扇,随意地搁在地上,扇面上,竟停歇着一只纤弱的、翅翼呈淡黄色的菜粉蝶,蝶翅微微翕动,对棚内刚刚发生的剧烈情绪波动毫无所觉。

      那只粗陶酒坛还在桌边,“忘忧”二字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静呈现。那把曾煨着水的铜壶,也依旧坐在冷掉的炉子上,壶嘴再无半缕蒸汽冒出,沉默着。

      夕阳西沉,昏黄中带着血色的光线,从茅棚西面那扇破旧的、糊着发黄窗纸的窗棂斜斜射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道清晰而朦胧的光柱。无数细微的尘埃,在这几道光柱中无声地、缓慢地飞舞、沉浮,如同宇宙中亘古存在的星尘,漠然旁观着人世的悲欢惊梦。

      一切,似乎都与他饮下那“黄粱初酿”前,并无太大不同。

      除了……

      谢云澜的目光,猛地定住,死死盯向茅棚内侧、那个原本盘坐着灰袍老道的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磨得发亮、略显凹陷的陈旧蒲团,静静摆放在地上,仿佛还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蒲团前的地面,被清扫得很干净,连一丝多余的尘土都没有。

      “道长呢?” 谢云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嘶哑、干涩得可怕,如同沙石摩擦,全然不似他平日清朗的嗓音,连他自己听了都微微一怔。

      墨竹闻言,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急道:“三爷,您不知道,您这一觉,睡了足足有两个时辰!日头都快落山了!那道长……那道长一直就坐在那儿,”他指了指那空蒲团,“手里拿着一卷破旧的竹简书,低着头看,一动也不动,像个木头人。奴才叫您不应,想去求他,又不敢靠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困惑与后怕交织的神情:“后来,您身上烫得厉害,奴才实在没法子,想着去后山寻点山泉水,给您擦擦脸降降温。那山泉不远,奴才来回顶多一刻钟。可等奴才捧着用叶子盛着的泉水回来……”

      墨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诡异感:“这道长……就不见了。连带着他那卷书,还有……还有墙上挂的那柄古里古怪的剑,也一齐没了踪影!奴才以为他出去了,在屋前屋后、左近山林都寻了一遍,喊了几声,除了回声,什么也没有。这道长……就好像……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谢云澜的心,随着墨竹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凉的、带着浓重迷雾的深渊。睡了两个时辰?老道一直静坐看书?墨竹离开仅仅一刻钟,回来人便不见了?连同那柄显然非同寻常的古剑?

      这绝非寻常!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与无数疑问,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冰冷的石枕边缘,试图站起来。然而,双腿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又像是沉睡太久血脉不通,一阵强烈的酸软无力感袭来,险些让他重新跌坐回去。他闷哼一声,连忙用手扶住旁边的木桌,才堪堪稳住身形。

      “三爷小心!” 墨竹赶紧上前搀扶。

      谢云澜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那惊悸的血色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疲惫、困惑与某种决意的凝重。他挣脱墨竹的搀扶,脚步虚浮却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空置的蒲团,走向老道原先所坐的位置。

      他在蒲团前停下,低头看去。

      蒲团很旧,边缘的蒲草有些已经散开,中间因长年累月的盘坐,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凹痕的中心。

      一片冰凉。

      没有任何体温残留的余热。仿佛那个不久前还坐在这里、对他讲述惊世预言、递给他“黄粱初酿”的老道,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久到连他曾经存在的最后一丝温度,都已被这山间的清冷与时光彻底抹去。

      谢云澜的心,又是一紧。他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蒲团周围的地面、墙壁、乃至屋顶的茅草。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匆忙离去的脚印,没有留下任何能显示去向的线索。一切都整洁、空旷得……近乎诡异。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原木方桌上。

      桌上,除了粗陶酒坛和冷掉的铜壶,别无他物。但在酒坛旁边,他昏睡前饮过“黄粱初酿”的那只白陶小盏,依旧倒扣在桌面上。而小盏的旁边,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一小角暗黄色的纸张,从盏底露出边缘。

      谢云澜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伸出手,指尖因莫名的紧张而微微颤抖,轻轻掀开了那只倒扣的白陶盏。

      盏下,果然压着一张纸。

      一张约莫巴掌大小、质地粗糙、边缘不甚齐整的暗黄色符纸。纸上,以朱砂写着数行字迹。

      (下)

      谢云澜用仍在轻颤的手指,拈起那张黄符纸。

      纸张入手,有种粗粝的质感,似是民间道士画符常用的那种廉价黄表纸。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时,心头却猛地一震!

      那并非用寻常笔墨书写,而是以朱砂为墨,笔走龙蛇,挥洒而成。朱砂的颜色并非鲜艳的正红,而是一种沉郁的、暗沉的红色,在从窗棂斜射进来的、愈发昏黄暗淡的夕阳光线下,那字迹竟隐隐泛着一层幽暗的、仿佛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色光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秘与不祥。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深深透入纸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看破世情的淡然,却又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判词般的威严。

      四行字,竖排而列:

      情根深种,劫数难逃。

      黄粱已熟,大梦方晓。

      他日相逢,再渡尘缘。

      莫失莫忘,且行且惜。

      谢云澜的目光,死死胶着在这四行朱砂字上,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攫住,再也无法移开。

      “情根深种,劫数难逃……” 他无声地念出这第一句,喉咙一阵发紧。梦中那八段情缘的惨烈结局,瞬间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柳如是的背叛,林月如的阻隔,慕容雪的误会,秦可卿的诡异,赵婉儿的复仇,菱歌的牵连,玉真子的决绝……每一段,都始于“情根深种”,每一段,都终于“劫数难逃”!这八个字,简直是对他梦中经历、乃至老道最初偈语最冰冷、最精准的概括!

      “黄粱已熟,大梦方晓……” 第二句,更是让他如遭雷击!“黄粱”自然指的是那碗“黄粱初酿”。“已熟”?是说那场由酒引动的、跨越数十载光阴、遍历爱恨情仇、兄弟反目的漫长梦境,便是“黄粱饭”煮熟的过程么?而他此刻梦醒,冷汗透衣,惊魂未定,便是“方晓”?晓得了什么?晓得了那“八段情缘,次次成空”的预言并非虚言?晓得了自己那看似锦绣繁华的前路,实则遍布刀山火海、情劫重重?晓得了这“风流才子”的名号之下,可能隐藏着万劫不复的宿命?

      “他日相逢,再渡尘缘……” 第三句,则让谢云澜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日相逢”?与谁相逢?是这神秘莫测、此刻已然消失无踪的老道?还是……梦中那些与他命运纠缠的女子、兄弟?而“再渡尘缘”……是预示着他与这些人,在未来仍有无可避免的相遇与纠葛?还是说,这场“黄粱梦”本身,便是老道对他的第一次“渡”,而未来,还有第二次,甚至更多?这个“渡”字,充满了佛道的出世意味,却又与“尘缘”这入世的纠葛相连,矛盾中透出深意。

      “莫失莫忘,且行且惜……” 最后一句,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劝诫与叮咛。“莫失莫忘”,莫失莫忘什么?是这场梦的教训?是老道的箴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且行且惜”,是在劝他即便前路劫数重重,也要珍惜当下,谨慎前行么?这最后八个字,与前两句的冷酷预言、第三句的莫测未来相比,竟似带上了一丝微薄的、属于长辈的温情与期许,尽管这温情掩藏在朱砂血字与神秘消失的背后,显得如此飘渺而不真实。

      四行字,四十八个朱砂写就的字,如同一把冰冷的钥匙,轰然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又像四道沉甸甸的枷锁,重重扣在了他刚刚历经噩梦、尚且脆弱不堪的心魂之上。

      他盯着这纸,盯着这字,眼前仿佛又闪过梦中最后,老道在云海之巅身形渐淡、化入云雾的画面,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声飘渺的“这一世,我渡你;下一世,你渡人”……

      难道……这老道,当真是来“渡”他的?以一场残酷预言的梦,以这四句谶语般的留书?

      “三爷……这、这上面写的什么?可是那道长留下的?” 墨竹凑过来,怯生生地问道,不识字的小书童,只能看到那暗红的字迹透着邪性,让他心里发毛。

      谢云澜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那张黄符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然后,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什么易碎又危险的物件,将其放入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纸张粗糙的边角隔着湿透的衣衫,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清晰的、略带刺痛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性。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身体又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锐利地扫向四周,最终,定格在茅棚正面的土墙上。

      那里,原本悬挂着那柄形制古拙、带着褪色剑穗的长剑的位置——

      此刻,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深深钉入土墙的木楔钉子。钉子上空无一物,只在那周围的墙皮上,留下一个比旁边颜色略深、形状规则的方形印痕,显示着那里曾长久地悬挂过某件物品。印痕内,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干净得突兀。

      剑,果然也不见了。与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云澜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这或许只是个离奇巧合或恶作剧”的侥幸,也烟消云散。人可突然离去,书可随手带走,但一柄悬挂多年的古剑,要如此干净利落地取下带走,绝非临时起意、仓促之间能做到。这一切,更像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在他饮下“黄粱初酿”入梦后便悄然落幕的“局”。

      “三爷,咱们……咱们快些回去吧!” 墨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不安地搓着手,频频望向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这天眼看着就要黑了,这荒山野岭的,这道长又走得古怪……奴才、奴才心里实在怕得慌!咱们回城吧,回府里去!”

      回府?

      谢云澜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自嘲与苍凉的笑意。回那个锦绣繁华的临安城?回那个众人追捧、诗酒风流的谢府?继续做那个不知命运残酷、自以为可掌控一切的“谢三公子”?

      经历了方才那场真实到刻骨铭心的“黄粱梦”,看过了那四行仿佛用鲜血写就的朱砂谶语,他还能回得去吗?还能像从前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些追捧,毫无挂碍地流连于情场诗会,将那“八段情缘”的预言只当作笑谈么?

      梦境中那些女子的泪与血,兄弟的反目与鲜血,天下人的唾弃与围剿……太过真实了。真实到即使此刻梦醒,那心悸的余波,那透衣的冷汗,那灵魂被反复碾压的痛楚,依旧清晰无比,提醒着他那可能发生的未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惊悸的血色、茫然的空洞,渐渐被一种沉重的、疲惫的、却又奇异地带上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凝重的神色所取代。

      “走吧。” 他最终,哑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他不再看那空蒲团,不再看那墙上的钉痕,不再看这间充满了诡异与谜团的茅棚。他转过身,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不再需要墨竹搀扶,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简陋的柴门。

      走出茅棚的刹那,清冷而猛烈的山风迎面扑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湿透的衣衫紧贴皮肤,寒意更甚。他抬头望去。

      夕阳,已然沉到了西边群山最崎岖的棱线之下,只在天际留下一抹凄艳至极的、如同熔金混合着鲜血的暗红与绛紫色残霞,将那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轮廓,勾勒得如同蛰伏的、沉默的巨兽。归巢的乌鸦发出粗嘎的啼叫,划过暮色沉沉的天空,投向山林深处,更添几分荒凉与萧索。

      山风渐起,越刮越急,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沙尘,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茅棚檐角那面破旧的、写着“忘忧”二字的酒旗,在疾风中剧烈地抖动、翻卷,旗面猎猎作响,那“忘忧”二字在暮色中忽隐忽现,扭曲不定,望去竟不像招徕生意的酒幌,反倒像极了荒郊野冢前,飘摇招魂的引魂幡!

      而棚檐下那块写着“黄粱”二字的简陋木匾,也在风中微微晃动,匾上的字迹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迅速变得模糊不清,最终融入了深沉的暮色里,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谢云澜立于这苍茫暮色、猎猎风中,湿衣贴身,身心俱寒。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间在暮色中迅速黯淡、轮廓渐渐模糊的茅棚酒肆。

      就在他转身,准备招呼墨竹顺着来路下山时,怀中有个柔软的东西,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滑落出来,飘然坠地。

      谢云澜低头看去。

      是那方丝帕。

      那方质地轻柔、藕荷色的、绣着“柳如是”三字娟秀小楷的杭绸丝帕。它像一片无力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被山风吹得干硬的泥土地上,帕角被风微微掀起。

      谢云澜的目光,落在丝帕上,落在那三个他曾觉得旖旎风流、代表着一场才子佳人浪漫邂逅的名字上。

      曾几何时,这方丝帕是他珍藏的、证明自己魅力的风流凭证,是那段与临安花魁朦胧情缘的甜蜜见证。他把玩它时,心中涌起的是少年得志的虚荣与对美色的隐秘遐思。

      然而此刻,在经历了那场“黄粱梦”,亲眼“目睹”了梦中柳如是如何在暖香阁中背叛讥讽自己,又如何在那诡异的洞房中化为白骨之后……再次看到这方丝帕,看到这个名字,谢云澜心中涌起的,再不是半分旖旎与甜蜜。

      只有一股冰冷的、直达骨髓的寒意,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畏惧。

      对“情”之一字的,深深的畏惧。

      这方轻飘飘的丝帕,这个名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触手冰凉、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咒,一个通往未来那“八段情缘、次次成空”的、血腥而痛苦的宿命入口的标识。

      他弯下腰,动作有些迟滞,手指微微颤抖着,从冰冷的泥地上,拾起了这方丝帕。

      丝帕入手冰凉,带着尘土的气息。他凝视着帕上那熟悉的字迹,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梦中柳如是最后那讥诮的冷笑,与那白骨新娘空洞的眼窝……

      良久,他紧紧攥住了这方丝帕,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它重新塞回怀中——与那张写着朱砂谶语的黄符纸,放在了一处。

      一个,是过往风流的残留,是劫数的开端预示。

      一个,是当下迷局的留书,是未来的莫测指引。

      两者紧贴着他的胸口,一个冰凉,一个粗糙,共同散发着令他心悸的重量。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迎着越来越急、越来越冷的山风,向着下山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与凛冽的山风中,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孤寂与决然。

      墨竹赶紧抱起书箱,小跑着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蜿蜒的山道拐角,被浓重的暮色与呜咽的山风吞没。

      山野重归寂静。只有那间孤零零的茅棚酒肆,檐下“忘忧”酒旗在黑暗中猎猎狂舞,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又像一个巨大的、尚未解开的谜题。

      谢云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下山路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心中却反复回荡着梦中最后的景象,老道留下的谶语,以及……一个越来越清晰、让他不寒而栗的念头:

      那“三十年前的谢三公子”的故事……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么?

      还是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故事。

      那是“曾经”。

      是他谢云澜的……“前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冰冷与恐惧。如果那是前生,那么今生这“八段情缘”的预言,这刚刚经历的、惨烈无比的“黄粱梦”,这神秘老道的出现与消失,这四行朱砂谶语……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是在重蹈覆辙?是在走向另一个早已注定的、悲惨的终点?

      不……或许,又有些不同。

      老道说“这一世,我渡你”。留书说“他日相逢,再渡尘缘”。

      “渡”……

      这个字,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冰冷,却似乎蕴含着某种……改变的可能?

      谢云澜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再次回首,望向那早已被夜色和山峦吞没、看不见的栖霞岭方向。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远山如黛,近岭如墨。唯有天际最后一丝残霞,也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他独立寒风中,湿衣未干,身心俱疲,前路茫茫。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无尽沧桑、困惑、了悟与悲凉的叹息,随风飘散:

      “一梦浮生六十秋,劫波历尽始知休。

      从今怕见西湖月,曾照痴人夜夜愁。”

      诗句出口的刹那,他仿佛看到,未来那波光潋滟的西子湖上,曾经映照过的、属于“谢三公子”的无数个风流恣意、对月畅怀的夜晚。而从今往后,那湖光山色,那轮明月,于他而言,恐怕将永远蒙上一层梦中血色、泪光与无尽怅惘的阴影了。

      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向着山下那灯火依稀、却仿佛已隔了重重迷障的临安城,默然行去。

      身后,是吞噬了一切的、仿佛蕴藏着无穷秘密与命运轨迹的、沉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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