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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黄粱初酿试因果 一盏入喉神魂飘
谢云澜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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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谢云澜怔怔地站着,如同泥塑木雕。
棚内一时寂静得可怕,唯有炉中炭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方才那番关于“三十年前谢三公子”的叙述,连同老道那句石破天惊的“他就在此处,看着你”,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素来自矜的风流表象,露出底下茫然无措、甚至隐隐恐惧的内里。
同名同姓已是万中无一的巧合,竟还同是“谢三公子”、同是诗才风流、同是少年得志、甚至……连那“八段情缘”的预言,都与那人口中的“前生”隐隐呼应?这已不是“巧合”二字能够搪塞,这简直是话本传奇里才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宿命纠缠!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透着冰凉。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墙上那柄古剑,飘向老道额前那缕刺眼的白发,飘向他抚过剑鞘的、骨节分明的手。一个疯狂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心底滋生:难道……难道这老道所言非虚?难道自己这十七年鲜衣怒马、诗酒风流的日子,当真只是一场精美而易碎的幻梦,梦醒之后,便是青丝成雪、众叛亲离、独对青山的凄惨晚景?
不!绝不可能!
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与不甘,如同濒死的火苗,猛地蹿升起来,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他谢云澜,临安才子,谢家麒麟,自有生以来便是天之骄子,命运合该由自己执笔书写,岂能被几句神神叨叨的谶语、一个来历不明的山野老道,就定了终身?
他强迫自己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强作镇定而显得有些干涩发紧:“道长……这个故事,编得着实巧妙,一波三折,引人入胜。晚辈听了,倒有几分唏嘘。” 他顿了顿,目光游移,不敢与老道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对视,语气刻意带上几分轻佻的质疑,“只是……晚辈愚钝,除了唏嘘,实在听不出其中有何深意。道长莫不是想告诫晚辈,风流才子皆无好下场,让晚辈趁早收了心,回乡娶一房丑妇,老老实实考取功名,了此一生?”
这话说得刻薄,甚至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赌气意味。他试图用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来维系那摇摇欲坠的、属于“谢三公子”的体面与骄傲。
老道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无喜无怒,甚至连方才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也淡去了几分,只余下一片古井无波般的沉静。那沉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谢云澜感到不安,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挣扎、色厉内荏,在这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都不过是孩童啼哭般幼稚可笑。
他没有回答谢云澜那带着刺的问话,只是缓缓地、动作有些迟滞地,从那张磨得发亮的蒲团上站了起来。粗布道袍的下摆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佝偻着背,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酒肆里间——那用一道破旧竹帘勉强隔出的、更显昏暗的角落。
墨竹一直瑟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此刻见老道动作,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又想挡在公子身前,却被谢云澜一个眼神止住。谢云澜目光紧紧追随着老道的背影,心跳不由又快了几分。他要做什么?
竹帘掀起,又落下,发出轻微的“唰啦”声。片刻之后,老道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帘前。他怀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物。
那是一只陶瓮。
瓮身甚小,不过成人拳头大小,形制古拙,呈一种黯淡的深褐色,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粗糙质朴,与这山棚的气质浑然一体。然而,吸引谢云澜目光的,是那瓮口紧紧密封的泥封,以及泥封之上,贴着一张已然褪色、边缘卷起的黄符。
符纸是寻常的黄表纸,但上面以朱砂绘就的符篆,笔画勾连曲折,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奥与神秘。只是年代显然久远,朱砂的颜色已褪成一种暗淡的、近乎干涸血迹的暗红色,仿佛承载了太多时光的重量。整只陶瓮,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被封存了无尽岁月的感觉。
老道走回原处,将陶瓮轻轻放在木桌上,与那只粗陶酒坛并列。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只泥瓮,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或是一触即发的危险之物。
“此物在此,已近四十年。” 老道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落在陶瓮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眷恋与敬畏,“自师父仙去,交到我手,便从未开启。”
四十年!谢云澜心中又是一震。这不起眼的小小陶瓮,竟与那“三十年前谢三公子”的故事,与这老道隐居荒山的时间,如此吻合!
不待他细想,老道已伸出手指,在那暗红色的泥封边缘,轻轻一叩。
“啵”的一声轻响,并不清脆,反而有些沉闷。泥封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香气,自那裂缝中袅袅逸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茅棚。
那香气非兰非麝,不似寻常花果芬芳,也不同于任何一种已知的酒香。初闻似深山古刹中沉静的檀香,带着安抚人心的宁和;细辨之下,又夹杂着多种草药混合的清苦气息,似灵芝,似茯苓,又似某些难以名状的山间奇卉;然而,在这檀香与药气之下,最底层缓缓升腾而起的,却是一股极其醇厚、极其绵长、仿佛窖藏了数百年的顶级酒糟的馥郁!几种气息本不协调,此刻却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既让人心神宁静,又隐隐感到莫名悸动的复杂香味。
谢云澜下意识深吸了一口,那香气钻入鼻腔,直透肺腑,竟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但旋即,又感到一丝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极高处俯瞰深渊,既觉开阔,又心生寒意。
墨竹也闻到了,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小声道:“这香味……好生奇怪。”
老道对香气恍若未闻,小心翼翼地将碎裂的泥封完全取下,露出瓮口。瓮中并非想象中的酒液满溢,反而空空如也,只在瓮底,依稀可见积着薄薄一层清亮如水的液体,不过刚能覆住瓮底。
老道取过一只同样粗陋、但洗得格外干净的白陶小盏——那盏比寻常酒杯还要小上一圈,堪堪只能容纳一口之量。他执起陶瓮,手腕极稳,将瓮口倾斜。一线清亮如泉、近乎透明的液体,缓缓流入白陶盏中。
酒液入盏,竟真如清水一般,几乎无色无味,唯在盏底,借着棚内昏暗的光线,可见点点极其细微、闪烁着黯淡金光的细屑,随着液面微微晃动荡漾,如同夜幕中遥不可及的、散落的星辰碎末,又像是最上等的金砂,被研磨成了齑粉,沉在澄澈见底的寒潭深处。
“此酒,名唤‘黄粱初酿’。”
老道将斟了约莫半盏酒液的白陶盏,轻轻推至谢云澜面前的桌面上。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黄粱’者,一梦也。‘初酿’者,因果之始也。”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谢云澜脸上,那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的一切都映照出来,“饮此一盏,可观半生命数,可窥因果纠缠。你所疑惑的,你所恐惧的,你所不肯相信的,或许……都能在此一盏之中,寻得端倪,见得真切。”
他顿了顿,缓缓问道,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谢公子,红尘万丈,迷障重重。你,可敢一试?”
“不可!三爷万万不可!”
老道话音未落,墨竹已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从墙角弹了起来,也顾不得害怕,一个箭步冲到谢云澜身侧,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这酒来路不明,这老道……这老道言语古怪,行事诡异!焉知这不是什么害人的毒药、迷魂的妖术?三爷,咱们快走,立刻下山!这荒山野岭,这破棚子,邪性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拉扯谢云澜的衣袖,眼神焦急惶恐,已是语无伦次。他是谢家的家生奴才,自幼伴着谢云澜长大,公子若有半点差池,他百死莫赎。此刻,这山棚、这老道、这诡异的酒,无不透着极大的凶险,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谢云澜被墨竹扯得身形一晃,却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白陶小盏上。盏中酒液清澈见底,盏底金砂细屑微微流转,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摇曳的奇异光泽。老道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可观半生命数……可窥因果纠缠……”
“你所疑惑的,你所恐惧的,你所不肯相信的……”
那些疑惑,那些恐惧,那些他拼命用风流表象掩盖的不安与空虚——关于那“八段情缘”的预言,关于老道口中那与自己惊人相似的“前生”,关于这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宿命感——此刻如同沉睡的毒蛇,被这“黄粱初酿”的异香与老道的诘问惊醒,在他心底疯狂噬咬。
敢不敢试?
试了,或许能揭开迷雾,看清前路,哪怕那前路是万丈深渊,也好过此刻蒙在鼓里、步步惊心的茫然。但这酒……这“黄粱初酿”,这封存了四十载、贴着褪色符篆的诡异之物,饮下之后,又会发生什么?真能“观半生命数”?还是如墨竹所言,是夺人性命的毒药,惑人心智的妖术?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碰撞。最终,占据上风的,是少年人那股被逼到绝境、反而被激起的、混合了强烈不甘、巨大好奇与破釜沉舟般勇气的血性!
他谢云澜,何曾怕过?诗会夺魁,他敢与宿老争锋;情场周旋,他敢为红颜一掷千金;便是面对这莫测高深的老道,听闻这骇人听闻的“前生”,他心中惊惧,却也未曾真正退缩!此刻,若因畏惧一杯“来路不明”的酒,便灰溜溜下山,那他“谢三公子”的名号,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日后回想,只怕要终身被这一刻的怯懦所折磨!
更何况……那“八段情缘”,那“次次成空”,那“青丝成雪”的预言,如同附骨之疽,已深深扎入他心中。若不弄个明白,他此生恐怕再难安心。
“有何不敢?”
谢云澜猛地抬手,拂开了墨竹紧抓着他衣袖的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他转头看了墨竹一眼,那眼中不再是之前的惶惑与强撑,而是一种近乎灼亮的、豁出去般的光芒,看得墨竹心头一颤,竟不敢再拦。
“便是鸩酒,”谢云澜转回头,目光与老道平静的视线在空中相接,他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带着少年人特有锐气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今日既入此棚,听得道长一番高论,晚辈也饮了!”
他不再看墨竹惨白的脸,不再看那墙上静默的古剑,不再看棚外沉落的暮色。所有杂念,所有恐惧,似乎都被这孤注一掷的决心暂时压了下去。他伸出手,手指修长稳定,稳稳地握住了那只白陶小盏。
盏身冰凉。酒液在盏中微微荡漾,盏底的金砂细屑随之流转,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道短暂而迷离的金色轨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下)
谢云澜不再犹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间清冷的空气,连同那“黄粱初酿”的奇异香气,一并吸入肺腑,化作支撑这“一试”的勇气。随后,在墨竹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在炉火明明灭灭的光影摇曳中,在墙上古剑静默的“凝视”下,他举起白陶盏,送至唇边。
仰头。
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的刹那,谢云澜微微怔了一下。
与那浓烈奇异的香气截然不同,入口的酒液竟出乎意料的清冽!仿佛掬起一捧深山中刚刚融化的雪水,带着凛冽的寒意与纯粹的甘甜,滑过舌尖,沁入喉间。没有预料中的辛辣,没有陈年酒液的醇厚,甚至没有太多“酒”的味道,清澈得仿佛真的只是一盏山泉。
然而,这清冽之感,仅仅维持了弹指一瞬。
酒液入喉,行至半途,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猝不及防地、如同潜伏已久的火蛇,猛地自咽喉深处窜起!那热度并非寻常烈酒的烧灼,而是一种更尖锐、更深入骨髓的“烫”,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一道烧红的烙铁,顺着食道,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砸”入丹田气海!
“呃——!”
谢云澜闷哼一声,握着空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流自小腹轰然炸开,以丹田为中心,疯狂地向着四肢百骸奔涌蔓延!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滚烫的岩浆冲刷,血液似乎在瞬间沸腾!那股热力如此蛮横,如此澎湃,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由内而外地撑裂!
他的面色,在短短一两个呼吸间,由饮酒前的苍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鬓边,乃至脖颈,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炉火微光下莹莹发亮。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如同战鼓擂响,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那股狂暴的热浪在体内冲撞。
“三爷!三爷你怎么了?!” 墨竹的惊呼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充满了惊恐。
谢云澜想回答,想扯出一个笑容告诉墨竹自己无事,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模糊、重影。
眼前的景物——那佝偻而立的老道,他脸上沟壑纵横的平静;那跳动着微弱火光的泥炉;那粗陋的原木桌凳;甚至身旁墨竹焦急万分的脸——都开始扭曲、拉长、旋转。它们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破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又迅速重组,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与此同时,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尖锐刺耳,盖过了一切外界声响。紧接着,无数混乱驳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是女子娇媚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蚀骨的缠绵,一声声,仿佛贴在他耳边呵气;是男子暴怒的咆哮与厉喝,充满了怨毒与仇恨,震得他神魂欲裂;是金铁交击的刺耳鸣响,刀剑砍入血肉的沉闷钝响,夹杂着濒死的惨嚎与怒吼,仿佛置身于惨烈厮杀的战场;是悠远空灵的梵呗吟唱,是深山古寺沉重肃穆的晨钟暮鼓,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敲散他的魂魄,引领他去往不可知的彼岸……
娇笑、怒喝、兵戈、梵唱……各种声音交织混杂,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人紧贴着他,对他嘶喊、哭泣、狂笑、诵经!他的头颅仿佛要炸开,那灼热的气流在体内左冲右突,与这滔天的声浪里应外合,要将他这副皮囊,连同其中惊恐的灵魂,一并撕成碎片!
“道长……你这酒……” 谢云澜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桌沿,指尖几乎要抠进木头里,试图稳住那不断下沉、不断旋转的身体与意识。他抬起头,望向老道站立的方向,视线里却只有一片晃动的、扭曲的灰影。他想说“好烈”,想质问这到底是什么,可残存的理智与骄傲,让他挤出的最后几个字,依旧带着强撑的、虚浮的笑意。
然而,话音未落。
那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嘣然断裂。
他只觉得脚下一空,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又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向后抛去。紧抓着桌沿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身体失去了所有凭依,软软地,向后倒去。
“三爷——!!!”
墨竹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疯了一般扑上前,想要接住自家公子倾倒的身体。
然而,就在谢云澜的后脑即将重重磕在冰冷坚硬泥地上的前一瞬——
一直静立旁观的老道,忽然动了。
没有看到他如何迈步,只见那袭陈旧的灰布道袍的袍袖,似乎极其随意地、轻描淡写地,向着谢云澜倒下的方向,轻轻一拂。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
但谢云澜那具已然失去意识、软倒的身体,下坠之势却骤然一缓,仿佛被一双无形而温柔的大手,轻轻托住。紧接着,在墨竹惊骇的目光中,谢云澜的身体,竟违背常理地、平平地移动了半尺,不偏不倚,稳稳地、后脑勺正正地,枕在了那张置于墙边、光滑沁凉的石枕之上。
“砰。”
一声轻响,是身体触及石枕的声音。谢云澜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未退,额上汗珠涔涔,胸口微微起伏,已然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只是那眉头,即使在无意识中,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或挣扎。
“你!你对我家公子做了什么?!” 墨竹目眦欲裂,也顾不得害怕,转身就要向老道扑去。公子若有三长两短,他也不想活了!
老道却看也没看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隔着数尺距离,对着狂怒扑来的墨竹,轻轻一点。
没有接触。
但墨竹前冲的身形,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骤然僵在原地!他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双腿微屈,双臂前伸,脸上的愤怒与惊恐凝固成了怪异的表情,如同被瞬间冰封。他眼珠还能转动,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焦急,死死盯着昏睡的公子,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丝声音、一点最细微的动作也发不出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夺去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具能看、能听、能感知,却丝毫不能自主的躯壳。
老道这才缓缓放下手,目光越过僵立的墨竹,落在了石枕上安然昏睡的谢云澜身上。
棚内,重归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以及谢云澜略显粗重、但逐渐平稳下去的呼吸声。那之前充斥棚内的奇异酒香,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暮色完全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棚内昏暗,唯有炉中那点残存的暗红炭火,微弱地映照着这三具如同定格的身影——昏睡的少年,僵立的书童,以及佝偻静立的老道。
老道静静地凝视着谢云澜昏睡的年轻面容,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深邃复杂,有追忆,有审视,有期待,更多的,却是一种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看尽了悲欢离合后的、深沉如海的悲悯。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枯瘦的胸膛中溢出,消散在昏暗中。
“痴儿啊……”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遭黄粱梦,饮的是四十年光阴,酿的是百代痴缠。望你能挣脱迷障,窥见几分因果真实,悟得……三分回头是岸的机缘。纵使……纵使终究难逃那命定的八番情劫,十丈软红,若能少受些剜心刺骨之痛,少些……如我一般的悔恨惘然,也算……不负这场相逢,不负这瓮‘初酿’了。”
他不再言语,慢慢走回那张蒲团前,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如同化作了这山棚的一部分,与那沉寂的古剑,与那冰冷的石枕,与这栖霞岭上无穷的夜色,融为一体。
棚外,山风渐起,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又如同吟唱。
而在那冰凉光滑的石枕之上,谢云澜的呼吸,越发悠长平稳。他的意识,早已彻底沉入了那由“黄粱初酿”所引动的、光怪陆离、因果交织的深邃梦境之中。
无人看见,在他身体倒下、被老道拂袖移至石枕的瞬间,因着动作牵动,从他怀中那月白色锦袍的衣襟内侧,悄无声息地滑落出一方丝帕。
丝帕是上好的杭绸,质地轻柔,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边缘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帕子飘然落地,正面朝上,借着炉火最后一点微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帕子中心,以同色丝线,绣着三个娟秀而不失风骨的小字——
柳如是。
丝帕轻轻覆盖在微湿的泥地上,那三个字在昏暗中依稀可辨,仿佛一个无声的烙印,一个隐秘的起始,静静地躺在那昏睡的少年身畔,等待着即将在梦中上演的、属于它的那一场悲欢离合。
炉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明隐去,整个山棚,沉入了无边的、孕育着无数梦境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