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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老道煮酒论红尘 一语道破风流骨 谢云澜主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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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谢云澜主仆二人在深山酒肆苇棚中落座,但见外头风雨潇潇,雨脚如麻,密密斜织在苇席棚顶,沙沙之声不绝于耳,反倒衬得棚内炉火融融,暖意沁人。那红泥小炉炭火正旺,偶有噼啪轻爆,火星四溅,热气蒸腾而上,将周身的湿冷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墨竹侍立谢云澜身侧,先取怀中素帕,替公子拭去襟前残存的雨渍,又将那柄湿透的泥金折扇小心搁在桌角晾着,垂手肃立。他虽见这山野老道气度出尘,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如炬,紧盯老者一举一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之上,寸步不离。
老道手持蒲扇,慢悠悠提起炉上那柄滚烫的铜壶。壶身被炭火熏得微赭,壶嘴处白气袅袅,醇厚酒香混着淡淡药香,如丝如缕,扑面而来。他步履沉稳,走到谢云澜面前的原木桌旁,俯身倾壶,琥珀色的酒液如一线金泉,不偏不倚注入两只粗陶碗中,涓滴不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酒液澄澈透亮,色如蜜蜡,流光婉转,碗面浮着细碎酒花,经久不散。清冽酒香之中,裹挟着丝丝缕缕的药草芬芳,不烈不浊,清醇绵长,闻之便觉心神舒缓,恍如置身空山幽谷。
谢云澜本就年少气盛,又经风雨跋涉,腹中正感寒凉,见这热酒当前,当即端起面前陶碗,轻轻浅啜一口。酒液入喉,温热醇厚,并无俗世烈酒的辛辣刺喉,反倒如一股暖流,顺着咽喉缓缓滑下,直入胸腹,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周身凝滞的寒气顷刻消散,连被雨水打湿的贴身衣衫,都似被这暖意烘得微温,通体舒泰,说不出的受用。
他眼中一亮,忍不住脱口赞道:“好酒!入口温润,回甘绵长,更兼药香清雅,远胜临安城中那些名酒佳酿。不知老丈这酒,是何名目?”
老道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客套,径直在谢云澜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手中蒲扇轻摇,扇得炉火忽明忽暗,声音平和淡然:“此酒本就无名。不过是老夫闲居深山,取山间无根泉水,自种秫米酿造,再佐以三味草木,窖藏而成。平日里只供自饮,算不上什么佳酿。”
“哦?不知是哪三味草木?”谢云澜闻言,心中越发好奇,追问道。
“一曰忘忧草,解心头愁绪;二曰合欢花,添世间温情;三曰断肠根,断痴缠执念。”老道抬眼,眸光深邃,静静看向谢云澜,一字一句缓缓道来,“老夫酿此酒,前后耗时三十载,方才得此滋味。世间仅此一份,再无别处可寻。”
三十年窖藏,三味关乎情愁的草木入酒。谢云澜听在耳中,心头猛地一动,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粗陶碗沿,喃喃自语:“忘忧、合欢、断肠……这三味草木,名字皆与情事相关,倒真是别致。”他本是风流心性,平日里最喜吟风弄月,谈及情愁二字,自是格外上心。
老道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手中蒲扇缓缓停下,目光骤然变得深邃,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直直落在谢云澜面庞之上,细细端详,从眉峰到眼角,从鼻梁到唇线,仿佛在审视一件尘封多年的故物,久久不语。
谢云澜被他看得微微一怔,只觉这老者目光,看似平和,却能穿透皮囊,直抵心底,让人无处遁形。正欲开口询问,便听老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洞悉世事的沧桑:
“公子相貌,乃世间罕见的风流多情之相。眉如远峰聚翠,是为春山眉,主一生多情,见花惜花,遇月怜月;眼若秋水含波,自带桃花意,眼尾微扬,是情丝缠绕之兆。”
他指尖微抬,虚点谢云澜眉心山根之处,沉声道:“只是公子且看,你山根之处,隐隐有一道细纹横截。此为断情痕,主一生情路坎坷,纵有万般真心,也难逃聚散无常。再看你泪堂之下,微有凹陷,光泽黯淡,乃是桃花陷。注定此生,为情所困,为情所苦,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话音至此,老道语气一顿,继而斩钉截铁,一语道破天机:
“老道妄言,公子此生,见一个爱一个,段段皆是真心,段段终成泡影。一生风流,一生痴缠,一生空留遗憾。恰似那戏台上的伶人,粉墨登场时轰轰烈烈,曲终人散时,只剩满地狼藉,独自收拾残妆。”
“当!”
老道话音刚落,谢云澜手中端着的陶碗猛地一顿,酒液晃出些许,溅在原木桌面上,晕开深色水渍。他脸上原本从容淡然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微微一颤,心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身为谢家三公子,长在临安繁华地,自幼饱读诗书,生得一副好皮囊,诗酒风流,声名在外。临安城中,多少闺阁女子、青楼佳人,倾心于他。他也素来自诩多情风流,往来皆是红颜知己,向来觉得,情之一事,不过是随心而动,快意而已,何曾想过“一生空留遗憾”这般沉重字眼?
可今日,竟被这山野之中偶遇的老道,一言戳中心事,将他此生命格,说得如此透彻,如此悲凉。他心中虽有几分不信,觉着或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之言,可那“见一个爱一个”、“段段真心、段段成空”的判语,却莫名与他心底某处隐秘的惶恐隐隐相合。那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尚未历经情劫的心湖,搅得他心绪难平。
一旁侍立的墨竹,听了老道这番话,顿时心头火起。他自幼随侍公子,最是忠心,当即上前一步,眉头紧皱,对着老道厉声呵斥道:“你这老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我家三爷乃是名门世家公子,天资聪颖,前程似锦,将来必定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迎娶名门闺秀,夫妻和睦,子孙满堂!岂容你在此胡乱批命,说此等晦气之语!”
墨竹满心不服,只觉得这山野老道,不过是见公子衣着华贵,想要诓骗钱财,故而刻意说出这般惊人之语,好教公子心惊,再索要破解之法。
老道却丝毫不恼,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全然不将墨竹的呵斥放在心上,目光依旧落在谢云澜身上,仿佛早已看透他内心挣扎,缓缓问道:“公子心中,想必也有疑虑。可愿听老道,将这命格细说分明?”
谢云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抬手对着墨竹摆了摆手,沉声道:“墨竹,退下,不得无礼。”
他知晓墨竹是护主心切,可方才老道一番话,已然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心绪——那种对情爱既向往又隐隐不安的复杂心结。他此刻,满心都是想要听这老道,将话说透。墨竹见公子发话,虽满心不甘,也只得悻悻退至棚下檐角,不再多言,只是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老道,手始终未离刀柄。
待墨竹退下,谢云澜收敛心神,脸上再无半分嬉笑之色,正襟危坐,对着老道拱手一礼,神色郑重:“老丈慧眼,一语中的。晚辈……愿闻其详。”
老道见状,微微颔首,手中蒲扇轻摇,每说一言,那炉中炭火便猛地爆起一点火星,噼啪作响,仿佛天地感应,应和着老道的批命之语。棚外雨打茅檐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急促密集,风声穿林而过,呼啸呜咽,伴着酒香氤氲,将这小小酒肆,衬得愈发像是与世隔绝的秘境,透着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味。
老者端坐炉前,鹤发童颜,眸光沧桑,望着眼前这位锦衣玉貌、眉目间尚存稚气的世家公子,缓缓开口,朗声吟出一首偈语:
“春山秋水本多情,断纹深处劫暗生。
泪堂空陷桃花落,一生痴缠一生恸。”
偈语声声,清晰入耳,字字句句,皆如冰锥,戳在谢云澜的心坎上。他端坐原地,指尖紧握,骨节微微发白,心头震撼难言。望着眼前这位看似平凡、实则深不可测的老道,再想起入口那奇特的“忘忧酒”,檐下“黄粱”旧匾,墙上古剑,脚边石枕……这一切,都透着非同寻常的气息。
他竟一时无言,只觉喉头干涩,半晌方艰难道:“老丈此言……未免太过决绝。晚辈尚在年少,来日方长,情缘之事,岂能如今日便定论一生?”
老道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竟似藏着一丝悲悯。他不再多言,只重新提起铜壶,为自己也斟了半碗酒,缓缓啜饮,目光投向棚外茫茫雨幕,仿佛透过这潇潇春雨,看到了遥不可及的、属于这位少年公子的、既定的悲欢离合。
而此时,退在檐下的墨竹,满心焦躁,无意间抬眼望向屋外风雨之中,忽见一只羽毛翠绿如碧玉的小鸟,自林间疾飞而来,冲破重重雨幕,稳稳落在酒旗旁的老松横枝上。那翠鸟敛翅垂羽,侧着玲珑脑袋,黑豆似的眼珠一眨不眨,竟似在静静聆听棚内老道与谢云澜的对话。更奇的是,它那灵动眼眸之中,竟透着几分通人性的、近乎悲悯的奇异神色,仿佛也听懂了那关乎一生情劫的偈语。
风雨更急,酒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几欲撕裂。炉火明灭不定,映得老道与谢云澜的影子在土墙上摇曳不定。偈语余音,似还在棚梁间幽幽绕转。
谢云澜望着眼前老道超然物外的侧影,再想起那“忘忧酒”中“断肠根”的滋味,那“黄粱”旧匾的隐喻,那“情天恨海”的断碑,心中已然明了,这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绝非山间寻常隐居的方外之人。此番深山迷途、骤雨逢店,也绝非偶然。
老道一番批命,是江湖术士的妄言虚语,还是窥破天机的命中注定?这被批为“一生风流、一生痴缠、一生空留遗憾”的半生命格,又将给这位尚未真正经历情爱的少年公子,带来何等刻骨铭心的情缘,何等撕心裂肺的劫难?
一切,皆在未定之天。而这深山酒肆中的一席话,已然如一颗种子,悄然埋入少年心田,只待时光与命运的浇灌,破土而出,蔓延成一生也挣脱不开的情劫藤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