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回 闲话风月皆虚幻 少年意气笑妄言 老道讲述八 ...
-
话说棚内炉火融融,偈语余音未散,棚外风雨渐缓,漫天骤雨化作丝丝细雨,檐角雨水顺着茅檐滴落,滴答作响,声声清晰,敲在青石板上,也似敲在谢云澜的心尖上。他端坐于原木桌前,望着对面鹤发童颜的老道,心头翻涌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方才那四句偈语,字字诛心,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老道见他神色沉凝,也不催促,只缓缓起身,手持蒲扇,往红泥小火炉中添了几块新炭。炭火遇新柴,火苗倏地跳跃起来,橙红色的火光蹿动,映得老道清癯温润的面容明暗交错,那双藏尽沧桑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愈加深邃难测。炉边那方光滑石枕,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芒,墙上古剑静静悬着,剑穗垂落,兀自安静。
谢云澜定了定神,抬手端起桌上陶碗,将碗中剩余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温热酒水入腹,稍稍压下心底的惊惶,他伸手提起铜壶,自斟第二碗,酒液入碗,酒花轻响,他抬眼看向老道,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少年意气复又泛起,朗声开口:“道长方才所言,说晚辈多情,倒也不假,晚辈素来随性,遇佳人倾心,本是常事。只是这‘次次成空’一说,晚辈实在不敢苟同,晚辈年方十七,人生刚至盛年,来日方长,岂会如道长所言,一生情路皆空?”
他言语间,依旧带着世家公子的自负与疏狂,十七岁的年纪,锦衣玉食,风华正茂,坐拥家世才貌,向来是众星捧月,如何肯信自己此生,会落得情缘尽空的下场。
老道闻言,轻轻摇头,手中蒲扇轻摇,炉火噼啪轻响,语气满是叹惋:“公子年少,不知天命难违,你命中自带孤鸾煞,红鸾星动,旁侧必有劫煞相随,看似桃花遍地,情缘深厚,实则每一次动心,每一段真情,都是情劫缠身,终究难逃离散之苦。”
话音微顿,老道目光灼灼,直视谢云澜,字字清晰问道:“老道且问公子,去岁重阳佳节,你可曾与一李姓女子,泛舟西湖,月下盟誓,私定终身?今春上巳节,曲水宴游,你可曾对一王姓闺秀,题诗相赠,暗许深情?”
这两句问话,如同两道惊雷,直直劈在谢云澜心头!
他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端着的酒碗险些脱手,碗沿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这两桩心事,皆是他心底隐秘,从未对外人言说。去岁重阳,他与教坊司绝色李师师相遇西湖,两人一见倾心,泛舟月下,海誓山盟,约定终身,此事隐秘至极,唯有天地与二人知晓;今春上巳,曲院风荷偶遇王府千金王婉如,彼此一见倾心,他题诗相赠,暗表心意,亦是私下相会,无第三人知晓。
如此隐秘的两段情事,眼前这深山老道,竟如数家珍,一一道来,丝毫不差!
谢云澜脸色骤变,从最初的从容浅笑,转为错愕震惊,再到强作镇定,不过瞬息之间,手中酒碗连着轻颤三次,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怔怔看着老道,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心底最后一丝不屑与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墨竹立在檐下,见公子神色大变,也不由得心头一紧,再不敢小觑这山野老道,满眼皆是惊愕,方才的戒备,化作了忐忑。
老道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长叹一声,语气愈发悲悯:“痴儿,你满心以为,这是两桩天赐情缘,却不知,这早已是你情劫的开端。你道那李姓女子对你痴心不改,实则她早已身不由己,上月便已嫁作江南商人妇,从此柴米油盐,再无西湖月下之约;那王姓闺秀,出身名门,身涉朝堂纷争,下月便要被送入宫中,参选秀女,一入宫门深似海,你与她,终究是门第相隔,再无相见之期。”
“你倾尽真心,付诸深情,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幻,两手空空。”
老道的话语,一字一句,戳破谢云澜心底最美好的期许,将那两段他视作珍宝的情缘,赤裸裸地揭开结局,不留半分情面。
谢云澜指尖紧握,指节泛白,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故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长好眼力,竟能知晓晚辈过往隐秘,只是天命既定,道长既知天命,可否告知晚辈,今后姻缘,终究归于何处?”
事到如今,他依旧不肯全然认命,少年心性,纵然震惊,依旧带着几分不服输的执拗,想要追问最终结局。
老道放下手中蒲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凝视着谢云澜,良久不语,那目光之中,有悲悯,有叹惋,更有洞悉天命的淡然。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道出:“你此生,命中注定有八段情缘,恰好对应天地八卦之数。”
说罢,老道缓缓屈起手指,每说一段情缘,便屈下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
“第一段,邂逅风尘花魁,金风玉露一相逢,看似绝美,终究曲终人散;
第二段,相遇名门闺秀,情投意合,却被门第尊卑阻隔,好梦难成;
第三段,偶遇江湖侠女,快意恩仇,却因正邪殊途,落得相忘江湖;
第四段,结识乡间佳人,质朴纯粹,奈何造化弄人,生死相隔;
第五段,相逢商贾贵女,财力相当,终抵不过人心易变,反目成仇;
第六段,遇见书香才女,琴瑟和鸣,却被世事蹉跎,有缘无分;
第七段,邂逅世外佳人,仙凡有别,难逃天规戒律,强行分离;
第八段……”
老道说到此处,话音陡然一顿,屈下第八根手指,十根手指尽数屈尽,唯独留下食指与拇指,轻轻相扣,形成一个浑圆的环状,恰似一个空字。
他目光微斜,淡淡瞥向墙上那柄古剑,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垂落的褪色剑穗,竟无风自动,轻轻飘摇起来:“第八段,竟是方外之人,跳出红尘,不入世俗,这段情缘,更是逆天而行,徒添罪业,终是一场空幻。”
八段情缘,段段真心,段段成空!
老道话音落下,棚外漫天细雨,已然将停未停,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穿透雨丝,恰好斜斜照入棚内,落在谢云澜脸上,将他半张脸庞映得明亮,另半张却依旧隐在阴影之中,半明半暗,恰如他此刻的心境,一半是少年意气的不服,一半是被言中宿命的惶然。
谢云澜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强撑的镇定,他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服与倔强,抬手抚过桌面,随口吟出一阕词,化用辛弃疾词句,尽显少年意气,不肯信这虚妄天命: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今朝却听荒唐语,笑我风流。笑我风流,他日方知万事休。”
吟罢,他将手中酒碗重重顿在桌上,看向老道,朗声道:“道长所言,终究是虚妄命理,人命岂由天定?晚辈偏不信,这一生情劫,终究无解!”
老道看着他倔强模样,不再多言,只轻轻摇头,眼底叹惋更甚。炉火噼啪,阳光穿雨,剑穗轻摇,这深山酒肆之中,少年公子的桀骜,与得道高人的悲悯,两两相对,宿命的枷锁,已然悄然紧扣。
谢云澜嘴上不肯认命,心中却早已乱了方寸,这八段情缘的预言,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不知这雨停之后,他是该离去寻路,还是再追问这宿命天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