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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急雨荒山迷路径 忽见酒旗野店招 谢云澜与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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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谢云澜与墨竹主仆二人,困于栖霞岭荒径山壁之下,外头暴雨如注,雨打山林之声如万马奔腾。豆大的雨点砸在山石草木上,激起白茫茫一片水雾,不过半炷香工夫,山道已化作泥泞泽国。浑浊的泥水顺着石阶蜿蜒而下,漫过青苔,浸透鞋履,主仆二人立在崖壁凹陷处,虽暂避风雨,衣袍下摆却早已溅满斑斑泥点。
谢云澜那身月白杭罗直裰,原本飘逸如流云,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衣袖处几茎兰草绣纹被泥水晕染,失了清雅。他手中那柄泥金折扇更是狼狈——扇骨受潮微胀,开合已不灵便;扇面宣纸被雨水浸透,“醉卧花间”四字墨迹氤氲开来,如雾中残荷,倒与眼前困境生出几分讽刺的呼应。他攥着湿漉漉的扇柄,指尖冰凉,先前的潇洒意态被这场骤雨浇得七零八落,只余下眉宇间一抹强撑的镇定。
书童墨竹早已从行囊翻出油纸伞。这伞以老竹为骨,桐油浸过的绵纸为面,本是预备着山间忽晴忽雨,此刻在狂风暴雨中却显得力不从心。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墨竹咬牙高举,大半伞面倾向公子,自己半边身子顷刻湿透。发绺贴在额角,雨水顺着脖颈淌进衣领,他却不曾移动半分,只颤声道:“三爷,这雨势太急,咱们不能干等。若误了灵隐寺的斋饭时辰,老夫人定要忧心。不如……不如顺着这小径往前探探?”
谢云澜举目四望。但见古木参天,枝桠在风中狂舞如鬼魅;藤萝缠绕,在雨幕中泛着湿漉漉的幽光。来时那条洒满春光的小径早已不见踪影,满眼皆是陌生荒凉。他虽对墨竹说过“幼时曾随父亲来过”,实则那已是十年前旧事,记忆早已模糊。此刻风雨迷眼,路径难辨,心中那点底气早被雨水冲刷殆尽,只剩惶然。
“往前走走罢。”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雨气浸润的微哑,“总能寻到出路。”
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踏入泥泞。鞋履陷进湿滑苔泥,每拔一步都需费力;山道旁垂落的荆棘勾住衣摆,扯出细碎裂响。墨竹手中的油纸伞在狂风中左支右绌,伞骨“嘎吱”作响,雨丝从四面八方斜扑进来,不过片刻,谢云澜肩头、后背又湿了大片。冰凉的衣料紧贴肌肤,寒意如细针般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在荒径中跋涉愈久,心头寒意愈重。周遭古木越发森然,老松虬枝交错,竟将天光遮去大半。脚下路径时隐时现,常有倒伏的枯木拦路,需手脚并用方能翻越。分明是闯入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腹地。
谢云澜心中暗悔。早知如此,不该任性离队。若真困死在这荒山,自己性命事小,连累墨竹,更让母亲忧心如焚……正自惶急,忽有一缕异香穿透雨幕,悠悠飘至。
那香清冽如雪水初融,醇厚似陈年佳酿,却又奇异地混着松脂的清气、野花的幽芬。闻之令人精神一振,连周身的寒意都似被这香气化开三分。
谢云澜脚步骤停,抬眼循香望去。但见前方数株老松之后,黝黑枝桠间,竟挑着一面褪色酒旗。旗是粗麻所制,原本的青碧早已被岁月洗成灰白,唯有“忘忧”二字墨迹宛然,笔意疏淡,在风雨中瑟瑟飘摇,却始终不倒,在这荒山绝境中显得突兀又诡谲。
旗下一间茅屋静静矗立。松木为柱,茅草覆顶,檐下悬着几串风干的野菇、金黄的山楂。屋前搭着半座苇棚,以老竹为架,芦苇编顶,虽简陋却严实。棚下三四张原木桌凳,木质粗朴,却被摩挲得光滑,在泥泞地上稳如磐石。
“三爷!有店!有救了!”墨竹喜极,声音都变了调,搀着谢云澜急步奔入苇棚。
甫入棚下,风雨声顿时隔远。二人倚着木柱喘息,抹去脸上雨水,这才细看这深山酒肆。
三间茅屋土墙斑驳,爬满深绿苔藓,却收拾得异常洁净。正门悬一块老旧木匾,木质纹理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唯“黄粱”二字刻痕犹在,笔画间沉淀着说不清的沧桑。棚侧石砌灶台光洁如镜,旁列数只陶瓮,瓮口以粗布封扎,那清冽酒香正是从此间隐隐透出。整座酒肆无半分市井烟火气,倒像从山水古画中裁下的一角,与这深山老林浑然天成。
奇的是,棚内空空,不见店家,亦无酒客。唯有红泥小炉上铜壶咕嘟,水汽氤氲,和着棚外风雨声,竟有种诡异的静谧。
谢云澜整了整湿衣,朝屋内朗声道:“店家可有人在?晚生主仆迷途遇雨,求借宝地暂避,还望行个方便。”
连唤三声,屋内方传来应答。那声音苍老,却平和得如同古井无波:“客官自便。老道煮酒正到火候,稍候即来。”
话音落,青布门帘掀起,一老者缓步而出。
但见他白发如雪,以一根寻常竹簪松松绾就,银丝纹丝不乱。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袍角不见半点尘污,麻鞋素净。手中一柄蒲草旧扇,扇骨已摩挲得温润。最奇是面容——分明鹤发苍苍,面庞却光洁如童,不见皱纹。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眸光流转间,似有星霜沉淀,沧海过尽。
老者径自走到红泥炉前,蒲扇轻摇,慢悠悠扇着火。炉中炭火正红,映着他童颜鹤发的侧影,在雨幕昏光中显出几分虚幻。
他抬眼,目光落在谢云澜身上。那眼神平静,却让谢云澜没来由地心头一凛,仿佛被无形之力从里到外看了个透。老者手中蒲扇,在那一瞬,极微妙地顿了三息。
“春雨留客,亦是缘分。”老者收回目光,唇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叩,“公子旅途困顿,不妨坐。待这阵急雨过了,再行不迟。”
谢云澜此时心神稍定,只当遇着山中隐逸的修行人,忙拱手行礼:“多谢老丈收留。晚生误入深山,狼狈至此,叨扰了。”
说罢,他望着风雨中飘摇的“忘忧”酒旗,炉上氤氲的酒气,眼前鹤发童颜的老者,忽觉此情此景,竟有种说不清的宿命之感,不由脱口吟道:
“急雨摧花入野径,松涛声里酒旗青。
谁知山深有奇遇,一炉火暖一老僧。”
吟罢方觉失言——老者分明身着道袍,自己却称“老僧”,实在唐突。正欲致歉,却见老者恍若未闻,只垂目煮酒,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谢云澜依言在木凳坐下。目光流转间,忽瞥见老者身侧,红泥炉旁,静静搁着一方石枕。那枕通体莹润,色如羊脂,在炉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分明是被人常年摩挲,方能有此包浆。再抬头,土墙之上,一柄古剑悬于昏暗中。剑鞘古朴无纹,剑穗色泽黯淡,可剑身隐有寒芒流动,静静悬挂,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与这茅棚的质朴格格不入。
风雨未歇,酒旗猎猎。炉火噼啪,铜壶中酒香愈浓,混着松脂清气,在棚内弥漫开来。鹤发老者闭目摇扇,恍如入定。谢云澜端坐一旁,心头那点惶急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宁,却又隐隐觉得,这深山、这酒肆、这老者,乃至那“忘忧”酒旗、“黄粱”木匾,都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谜局。而自己这场突如其来的迷途,或许,并非偶然。
炭火明灭,壶中酒沸。老者不语,少年静坐,唯有山间风雨如诉,在这方小小的忘忧酒肆里,织就一张无形的网。一段暗藏天机的际遇,便在这炉火与酒香中,悄然启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