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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与崩逃 秋初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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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初的清晨带着桂花香的凉意,漫进宿舍楼的走廊。六点五十分的铃声刚落,326宿舍的门被轻轻拉开,张澈背着书包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等在走廊尽头的杜问舟。
少年靠在墙边,指尖转着校服外套,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把眉眼衬得格外柔和。看见张澈出来,他立刻直起身,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早啊,阿水。”
张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下意识地攥了攥书包带。
社问舟透个门缝,看向寝室里,居然在张澈桌上看见了那个被他说像程枫的熊猫玩偶,不知为何,他突然变得有些许烦躁。
“早。”张澈轻轻应了一声,脚步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社问舟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拎着的水杯,语气熟稔:“食堂今天有你爱吃的炒粉,我刚才让同学帮忙留了两份,再晚就该被抢光了。”
张澈抬头看他,唇角忍不住往上扬。周六晚上他打车到家,只给社问舟发了一句“我到家了”,对方回了句“好,早点休息”,周日一整天,社问舟只发来一句“明天降温,记得多穿件外套”,没有多余的打扰,却把分寸感和温柔都藏在了细节里。就连程枫周日晚上给他发微信,都笑着调侃“豁,那么贤惠呀?”惹得他红着脸回了句“去你的。”
开学后的两周时光,好像被身边人拆成了无数个细碎的温柔瞬间,严丝合缝地填满了他的生活。他紧绷了整整一年的神经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不再会进教室时贴着墙根低头快走,不再会被同学搭话时指尖攥得发白、连声音都发颤,不再会吃饭时专挑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缩成不被人注意的一团。他会在早读课之前,笑着和门口查考勤的纪律委员点头问好;会在周易然拽着他去小卖部时,自然地勾住对方的胳膊;会在骆惠悦凑过来分享新出的护手霜和身体乳时,坦然地伸出手试涂,笑着听她念叨护肤技巧;会在欧玖星抱着动漫原画集过来找他聊剧情时,主动拉开身边的椅子,和她聊上一整个课间,看着小姑娘从一开始的脸红结巴,到后来眼睛亮晶晶地手舞足蹈,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周二的体育课,社问舟带着班里的男生打班级赛,终场前纵身起跳,投进了绝杀的三分球。满场的欢呼瞬间炸开,骆惠悦举着相机拍得正起劲,拽着身边的欧玖星跳着喊“好帅!”,而张澈迎着满场的喧闹,主动快步迎了上去,把提前拧开了瓶盖的温水递到社问舟手里。
指尖擦过对方汗湿的指节时,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忙躲开,反而抬眼撞进社问舟骤然亮起来的眼睛里——那双盛着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惹得他自己连耳尖都悄悄泛起了热。
“澈哥可以啊!都知道给我们主力送水了!”周易然抱着球跑过来起哄,骆惠悦和欧玖星也跟了过来,前者笑着晃了晃相机:“张澈,我刚拍了好多社问舟进球的照片,还有你俩同框的,回头发你啊!”欧玖星抱着速写本,脸红红的,小声补了句:“我、我刚画了张速写,画得不好……回头整理好了也给你看看。”
风卷着围墙边的桂花香吹过来,裹着少年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裹着身边人热热闹闹的笑语,张澈忽然就懂了,原来那些被他尘封了一整年的、关于开心与心动的感知,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在等一群人,用温柔把它们一点点唤醒。
上午的四节课过得飞快,窗外的梧桐叶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就晃出满窗的碎金。
下课铃刚响,社问舟就立刻转过身,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推到张澈面前,胳膊肘轻轻撑在他的桌沿,把草稿纸铺好,俯身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耐心给他讲没听懂的压轴题。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怕讲得太快张澈跟不上,每讲完一步就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懂了吗”,刚讲到关键步骤,骆惠悦就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抱着笔记本的欧玖星。
“张澈,朱老师让我把这个优秀范文给你,说让你参考着写下周的作文。”骆惠悦把作文本轻轻放在他桌角,目光扫过草稿纸上的函数题,立刻苦了脸,“天呐,这道题我也没听懂,社问舟你讲题能不能带上我们俩啊?”
欧玖星也连忙点头,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小声说:“我、我也不会……”
社问舟直起身,笑着应了声“行”,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位置,重新拿起笔,把刚才的步骤又放慢了讲了一遍。张澈坐在旁边,看着骆惠悦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欧玖星认认真真记笔记的侧脸,再抬眼撞上社问舟看过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节课间,班里的同学笑着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起哄问他周末和发小去哪玩了,有没有抓到好看的娃娃。骆惠悦挤在最前面,举着手机给他看自己周末拍的照片,叽叽喳喳地说着哪家火锅好吃,哪家电玩城的娃娃最好抓;欧玖星站在人群边上,时不时插一句“那家电玩城有《星之轨迹》的联动娃娃机!”,眼睛亮晶晶的。
一群人挤在课桌边,叽叽喳喳的声音裹着热闹涌过来,张澈虽然还是会有点不习惯拥挤,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紧张得指尖发凉,他会笑着回应骆惠悦的话,会和欧玖星聊两句联动的周边,从容又自然。偶尔被问得应接不暇时,社问舟总会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要么拿起桌上的英语书笑着打趣“下节课要默写单词,你们都背完了?”,要么拽着周易然的后领岔开话题,三两句话就把过于拥挤的人群自然引开,既不会让同学觉得尴尬,又稳稳地替他挡掉了所有局促。
午自习的阳光最是暖人,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张澈的桌角。前一天晚上和程枫打电话聊到有些晚,他听着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忍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小憩。
迷迷糊糊间,他先是听见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轻响,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没有一点声响。又过了几秒,晒在脸上的暖光忽然消失了,连吹进来的风都温柔了许多,后背还轻轻搭上了一件带着熟悉皂角香的外套。
他半睁着眼睛,从臂弯里偷偷看出去:骆惠悦正踮着脚,把两袋独立包装的小饼干放在他和社问舟的桌角,比了个“嘘”的手势,拉着欧玖星轻手轻脚地走回了座位;欧玖星手里还捏着一张小小的画稿,小心翼翼地压在了他的铅笔盒下面,画的是之前体育课上,他递水给社问舟的瞬间,线条温柔又灵动;而社问舟正踮着脚,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蝴蝶,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拉到刚好挡住阳光的位置,连拉动窗帘的滑轨声都压到了最低。
拉好窗帘,社问舟又轻手轻脚地坐回前桌,转椅子时都刻意放慢了动作,没发出一点声响,只留给张澈一个带着暖意的背影。
张澈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鼻尖萦绕着外套上干净的气息,桌角的饼干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铅笔盒下的画稿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就是这样,这样平静、安稳、又满是甜意的日子,不疾不徐地走了整整两周。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明晃晃的太阳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泼在红色塑胶操场上。风卷着围墙外飘来的桂花香,一趟趟蹭过跑操的队伍,把少年们额前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
体育老师的哨声刚落,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散了开来。周易然抱着篮球,扯着领口呼哧呼哧地喘气,一扭头就往树荫底下冲,被林栖伸手一把拽住了后领。
“先做拉伸,等下抽筋了又喊疼。”林栖的声音淡淡的,指尖却松了松力道,把手里的温水递了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林大管家。”周易然撇撇嘴,却还是乖乖接过水,跟着林栖的动作压腿,眼睛却瞟向了不远处香樟树下的张澈和杜问舟,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张澈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矿泉水瓶,额前的自来卷被风吹得乱翘,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冷白的皮肤被太阳晒出了一层浅浅的粉。社问舟站在他身前,微微侧身替他挡住了大半直射的阳光,伸手替他捋了捋乱掉的发梢,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泛红的耳尖。
“跑累了?”社问舟的声音放得很轻,把手里提前拧开瓶盖的温水递过去,“特意给你接的温的,没拿冰的,怕你胃不舒服。”
“还好。”张澈接过水瓶,指尖碰到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耳根又红了几分,低头抿了一口水。
“喂!你们俩!”周易然拉伸完,抱着篮球冲了过来,一脸坏笑地撞了撞社问舟的胳膊,“又想拉着张澈单独出去玩是吧?重色轻友啊你俩!”
周围几个一起打球的男生立刻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就是!我们约了好久的球局,说不来就不来!”
“张澈,老实交代啊,出去咋玩了?”
“怪不得上周回来,社问舟嘴角就没下来过,原来是心动的感觉啊!”
张澈被闹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往社问舟身后躲了躲。社问舟伸手挡在他身前,耳根也泛了红,笑着摆手:“别瞎起哄,就是陪他见了个朋友,吃了顿饭。”
“见朋友?我可不信!”周易然挤眉弄眼的。
周围的哄笑声更盛了,几个男生推着杜问舟的肩膀,闹着让他请客喝饮料。社问舟被闹得没办法,看着身后缩着肩膀、耳尖通红的张澈,又想到上周看见被规规整整放在桌上的熊猫玩偶,不知是嫉妒心作祟还是不服气,他随口笑着接了一句:
“什么啊,我可不敢让他脚踏两条船,他早有别的男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顺着起哄的宠溺,只当是一句普通的玩笑话,完全没意识到,这轻飘飘的十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戳中了张澈藏了整整一年的、最深的伤疤。
周围的哄笑声还在继续,可张澈的世界却瞬间安静了下来。
“脚踏两条船”。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眼前明晃晃的阳光瞬间扭曲,耳边的哄笑声、风声、篮球砸在地上的声响,全都变成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
“张澈你真恶心,脚踏两条船的渣男!”
“吊着人家女生,又跟别人搞暧昧,你要不要脸?”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们真是瞎了眼才跟你做朋友!”
眼前闪过秦一叶哭红的眼,闪过朋友圈里疯传的造谣截图,闪过班里同学鄙夷的目光,闪过那些匿名私信里恶毒的诅咒。指尖的矿泉水瓶瞬间变得冰凉,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闷得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连气都喘不上来。
“哐当——”
矿泉水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塑胶地面上,瓶里的水洒了一地,溅湿了他和杜问舟的校服裤脚。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张澈。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嘴唇毫无血色,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惧、愤怒和破碎的绝望,像一只被突然逼到绝境的小动物。
杜问舟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心里猛地一沉,连忙伸手想去扶他:“阿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别碰我!”
张澈猛地后退一步,挥开他的手,声音发颤
“杜问舟,你走开…我…我现在要去休息一下。”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周围的男生们全都懵了,站在原地不敢说话,连周易然都收了脸上的笑,一脸无措地看着眼前的场面,完全没料到一句玩笑会闹出这么大的反应。
社问舟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他看着张澈眼里的抗拒和绝望,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为什么会让他反应这么激烈。
不等他再说什么,张澈已经弯腰抓起了放在地上的书包,迅速的跑回了教学楼。他跑得很快,背影绷得紧紧的,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转眼就消失在了教学楼的拐角,任凭身后的人怎么喊他的名字,都没有回头。
操场上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滚到一边的矿泉水瓶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我是不是闯祸了?”周易然挠着头,声音里满是懊悔,“都怪我,我不该瞎起哄的……”
林栖皱着眉,看着张澈消失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不得了,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事吗?怎么会对这句话有那么大的反应?”
说着,他看向社问舟,“你知道些什么吗?”
社问舟捏紧了拳头“我…我不知道。”
林栖叹了口气,“呵,那就去找他更熟悉的人打听打听吧,总得要知道前因后果吧。”还刻意强调了更熟悉三个字。
他站在操场,明晃晃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凉到了心底。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还没发出去的“你在哪?我错了”,指尖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不知道那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到底戳中了张澈怎样的过往。
他只知道,他似乎把那个好不容易愿意向他伸出一点点手、愿意对他笑的阿水,弄丢了。
风吹向他的脸,卷着淡淡的桂花香,却再也吹不回刚才树荫下,那个眉眼弯弯、唇角带笑的少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