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再载舟》欧仁记

8、晚风与同行 整整两

　　整整两周的封闭式学习，终于在周六的最后一节课走到了尾声。

　　赵魏的粉笔还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台下同学们的心思早就飞出了教学楼。笔尖划过练习册的沙沙声里，混着偷偷拉书包拉链的轻响，连窗外的风都带着点雀跃的气息。

　　张澈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练习册的函数题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校门口。昨天晚上程枫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他周六没事，决定特地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过来接他放学，还要带他去吃念叨了半个月的火锅。

　　他看着窗外，唇角忍不住上扬。这半个月的时光，比他预想中的好太多了。社问舟像个精准的布谷鸟，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准时等在326的宿舍门口，带着他去食堂买刚出锅的炒粉；晚自习他困得点头的时候，会悄悄塞给他一颗薄荷糖。

　　他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在社问舟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里一点点松懈了下来。不会再害怕社交，不会再下意识地往后缩，甚至会在杜问舟打球赢了的时候，他还会笑着递过去一瓶冰矿泉水，看着对方眼里控制不住的喜悦，自己的内心也止不住地开心。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时，赵魏宣布下课，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欢呼着抓起书包往门外冲，喧闹声瞬间灌满了整条走廊。张澈松了口气，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刚拉上拉链，身前的人就转了过来。

　　社问舟懒洋洋地趴在他的桌沿上，眉眼弯弯地注视着他，“收拾好了？等下要去找那个什么程枫？”

　　“嗯，对的。”张澈抬眼，语气里藏不住的期待，“他特意过来的，说带我去吃好吃的。”

　　社问舟脸上的笑顿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但那点不适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依旧笑着，语气自然得很：“那我陪你一起出去吧，正好我家也往那个方向走，顺路。”

　　张澈没多想，点了点头：“好啊。”

　　校门口挤满了放假的学生和来接人的家长，人声鼎沸。张澈踮着脚往人群里望，刚看清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就听见一道亮堂堂的声音穿过喧闹，直直冲他过来。

　　“水水哥！！这里！！”

　　程枫挥着手冲过来，一把勾住张澈的脖子，把人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揉着他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我的天，半个月没见，你怎么又白了？这破半月假学校没把你饿着吧？看看，脸都小了一圈！”

　　“别闹，这么多人呢。”张澈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笑着拍开他的手，耳根微微泛红。程枫却毫不在意，凑到他耳边叽叽喳喳，说给他带了之前爱喝的那家奶茶店的冰奶茶，放在保温袋里，还是凉的。

　　社问舟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亲昵的动作，指尖慢慢攥紧了书包带。

　　他认出来了。

　　就是这个男生。高一暑假那场同学聚会上，旁人笑着说的，一直黏在张澈身边、活泼得像个小太阳、“就像两年前的社问舟”的那个男生。

　　也一般嘛，哪有这么像。他想。

　　心底的不悦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堵得他胸口闷闷的。

　　程枫终于注意到旁边的社问舟，松开勾着张澈的手，脸上的笑意更盛。

　　他朝杜问舟伸出手：“水水哥，这个帅哥是？”

　　“这是社问舟，我初中同学，跟你说过的，现在就坐我前面，同班的。”张澈连忙介绍，又转头对社问舟说，“这是程枫，我最好的朋友。”

　　“你好，经常听阿水提起你。”社问舟扯出一个标准的温柔笑意，伸手回握，特意加重了“阿水”两个字。

　　程枫握着他的手晃了晃，笑得更灿烂了：“你好你好，社同学，久仰久仰！水水也总跟我提起你，说你特别照顾他，真的谢谢你啦！”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一把拉过张澈的胳膊，兴冲冲地说：“走啊水水，我都规划好了！先去电玩城，据说那里新上了好多好玩的东西。然后晚上去吃我念叨了半个月的那家火锅，可好吃了我跟你说！要不要把你朋友也叫上？”

　　张澈笑着点头，转头看向社问舟，有点犹豫地问：“社问舟，你要不要一起？”

　　他本是客气一句，没想到社问舟立刻就点了头，好像就等着这句话似的：“好啊，正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一起吧，人多也热闹。”

　　“太好了！”程枫立刻热情地附和，完全没察觉到社问舟看向他时，眼里那点藏得极深的、暗暗较劲的意味，“走走走，现在就出发！晚了电玩城全是人！”

　　电玩城里闹哄哄的，音乐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到处都是晃眼的彩灯。程枫拉着张澈直奔抓娃娃机。

　　张澈指着一个熊猫玩偶笑着看向程枫：“哇噻，你看这个好像你。”

　　对着玻璃柜里那个诡异的熊猫，程枫脸皱在一起：“哪里像了？那正好，水水你等着，今天我必给你把它带回家！”

　　他投了币，操控着摇杆左挪右挪，屏息凝神按下按钮，爪子晃悠悠地落下去，刚抓住娃娃的耳朵，升到一半就松了手，啪嗒掉了回去。

　　“哎？什么破机子！”程枫不服气，又投了好几个币，一次比一次用力按按钮，结果十几次下来，娃娃一直没抓起来，气得他拍了一把机子。

　　张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他的肩膀说：“行不行啊你，不行换我来。”

　　“别别别，我可以！”程枫梗着脖子，正要再投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过来两瓶冰可乐。

　　“我试试？”社问舟把可乐塞到张澈手里，笑着看向抓娃娃机。

　　“来来来！社同学，看你的了！”程枫立刻让开位置，一脸期待。

　　社问舟投了币，指尖轻轻拨弄着摇杆，动作不紧不慢，调整了好一会儿位置，转动起了勾爪，按下按钮。爪子稳稳地落在卡比的身上，提起来后一松，娃娃居然直接飞进了取物口。

　　“我去！！社同学你也太牛了吧！！高手啊！！”程枫瞬间欢呼起来，拍着手差点跳起来。

　　张澈也睁大眼睛，一脸惊喜地看着社问舟：“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之前来好几次，一次都没抓上来过！”

　　社问舟弯腰把娃娃取出来，自然地递到张澈手里，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喜欢的，就给你。”

　　“还好，主要觉得很像程枫，你不觉得吗？”

　　社问舟听到后动作顿了一下，开始为自己刚刚的耍帅行为后悔，“一…一般吧，也没那么像。”

　　张澈看着社问舟的反应笑了一下，接过软乎乎的娃娃，指尖碰到社问舟的手，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脸颊瞬间有点发烫，低声说了句“谢谢”。程枫在旁边傻乎乎地鼓着掌，完全没发现社问舟看向他时，眼里那点小小的、藏不住的得意。

　　一下午的时间，程枫拉着两人把电玩城玩了个遍。投篮机前，程枫拉着张澈比赛，张澈投十个能歪八个，杜问舟就站在他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胳膊，低声教他怎么发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尖，惹得张澈耳朵红了大半，程枫却只顾着自己投得嗨，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暧昧氛围；玩赛车的时候，程枫冲在第一个，社问舟却故意放慢速度，稳稳地跟在张澈旁边，时不时帮他打一下方向盘，免得他撞在护栏上。

　　等从电玩城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了一路。程枫带着两人去了张澈念叨了很久的那家火锅店，一进店就拿起菜单，刷刷刷勾了一堆菜，抬头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水水好像不吃辣吧？”

　　“我不行不行，”张澈连忙摆手，“我胃不好，吃不了太辣，社问舟也吃不了。”

　　“那好吧～”程枫一拍脑门，转头对着服务员喊，“服务员！鸳鸯锅！辣锅要特辣的！清汤要骨汤的！”

　　社问舟坐在旁边，默默给张澈倒了一杯温温水，放在他面前。

　　程枫在旁边翻着菜单，乐呵呵地说：“还是社同学细心哇！我都快忘了这茬了，水水你这胃，真得好好养着，别总瞎吃。”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汤那边咕嘟咕嘟地滚着，飘着满满的辣椒和花椒，浓郁的香气瞬间漫了开来。程枫眼睛都亮了，拿起筷子就往辣锅里下毛肚鸭肠，嘴里还念叨着：“我跟你们说，这家的辣锅超正宗，我上次来吃，直接辣得冒汗，太过瘾了！”

　　煮了没两分钟，他就捞起一筷子麻辣牛肉，伸到张澈碗边：“水水你真不试试？就一小口，超香的，保证你吃了一口想第二口！”

　　张澈刚要摆手，社问舟就先开了口，笑着把自己刚在清汤锅里煮好的虾滑，夹到张澈碗里，语气自然得很：“阿水胃不好，就不试了。这个虾滑刚煮好，很嫩，你爱吃的。”

　　说着，他又拿起漏勺，把清汤锅里煮好的嫩牛肉捞出来，堆在张澈碗里，连虾壳都剥得干干净净，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程枫收回筷子，一口吃掉牛肉片，一脸赞同地说：“也是也是，那你就吃清汤的，别回头又胃疼。社同学也太会照顾人了吧！水水，你可得跟人家学学！”

　　张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脸颊烫得厉害，偷偷抬眼瞪了社问舟一下，却撞进对方满是笑意的眼睛里，心跳又漏了一拍。

　　整顿饭，程枫的嘴就没停过，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张澈说以前学校的趣事。说他走了之后，班里的谁谁谁跟某某某在一起了；说他们某个很讨厌的人最近转校了；说张澈之前刚走出宿舍就被鸟屎攻击，结果因为没有换洗衣物旁若无人地走回教室。

　　“你还好意思说！”张澈听得脸都红了，伸手去捂他的嘴，“那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提！”

　　“本来就是嘛！”程枫笑着躲开，“我们水水超勇敢的好不好！”

　　社问舟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怎么插话，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给张澈添温水，给锅里加他爱吃的菜，把浮起来的浮沫撇干净，连张澈不小心溅到袖口的油渍，都默默递过纸巾。他听着那些他没参与过的、张澈的高一生活，心里有点涩涩的，有点嫉妒，却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有这么一个人，陪着他的阿水，走过了那段日子。

　　吃到一半，程枫放下筷子，喝了口冰可乐，忽然看向杜问舟，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多了点认真：“社同学，说真的，特别谢谢你。水水哥这个人，看着软乎乎的，其实心里特别能藏事，受了委屈也不说，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又刚转学过来，肯定特别不习惯，多亏有你照顾他啦。”

　　社问舟抬眼，对上程枫的目光，眼底的醋意早就散了，只剩下满满的认真和坚定：“不用谢。照顾他，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目光落在张澈身上。张澈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不敢抬头。

　　吃完火锅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晚风一吹，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吹散了身上的火锅热气。程枫要赶地铁回家，站在路口跟张澈告别，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点不放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发微信，别自己憋着，知道吗？要是有人欺负你，我马上叫人坐地铁过来揍他，实在不行给我打电话我帮你骂死他。”

　　“知道了知道了，”张澈笑着点头，“你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程枫又转头看向社问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爽朗：“社同学，水水就拜托你多照顾啦！下次有空，咱们再一起出来吃饭！”

　　“放心。”社问舟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照顾好他的。你也路上小心。”

　　程枫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地铁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里。

　　街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晚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很多个晚自习结束的夜晚，他们一起走回宿舍的那条路。

　　张澈怀里抱着那个软乎乎的熊猫，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社问舟看着他，耳根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什么。”张澈抬起头，眼里盛着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社问舟别开眼，假装看路边的梧桐树，耳尖却红得更厉害了。

　　“你跟程枫较劲的时候，”张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仰着头看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挺可爱的。”

　　社问舟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语气里的醋味都快溢出来了：“他就是你之前，一直联系的那个朋友，对不对？”

　　“嗯。”张澈点点头，语气很轻，“高一那一年，一直是他陪着我哦。”

　　“你们关系真好。”社问舟的声音更低了，垂着眼看着他，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张澈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不由得想笑。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拳，他能清晰地闻到杜问舟身上清爽的洗衣液味道，能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是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而你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张澈笑着说。

　　杜问舟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张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张澈额前的碎发。路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泛红的眼尾衬得格外清晰。社问舟看着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甜得发疼，那些藏了一整年的委屈、不安、执念，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温柔的潮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尖轻轻碰了碰张澈的手腕，像当年在公告栏前那样，温柔却坚定。张澈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指尖覆上来，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心底。

　　“阿水。”杜问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抖，却无比认真，“天凉了，你穿那么少，快回家吧。”

　　张澈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张澈打了辆出租车，坐上去后朝社问舟挥了挥手。“后天见啦。”

　　“嗯，好的，后天见。”

　　车子发动了。社问舟沉默地看着它缓缓开走，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了。

　　不远处，一个身影从地铁站后探出来。“噗哈哈哈哈哈哈哈…”程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来你还是那么喜欢我们水水呀社问舟，回个家搞的跟生离死别一样。真是什么醋都吃啊，在我旁边粉红泡泡都要冒出来了。让我想想，下一次该怎么逗你俩玩呢？”

　　程枫笑了笑，哼着歌走进了地铁站。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