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起点与终点 张澈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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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澈记得，十三岁那年的夏天，阳光是金色的。
那是初一开学的第一天。他早早到了教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背着新买的书包，浑身上下透着股藏不住的鲜活劲儿，自然而然地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家住哪儿？”
“你小学是哪个学校的？”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在他桌前，张澈笑眯眯地一一回应着，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调皮。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大家都很在意他。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里的笑意染成浅浅的金色。
他正准备和同桌搭话，视线却无意间扫到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男孩。
四周的座位都是空的，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所有人隔开。那男孩正低着头，可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被发现的那一刻，他立刻慌乱地别开脸，假装在看窗外，耳根却红透了。
张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穿过一排排课桌，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嘿！”
那男孩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慌，像一只被突然照到手电筒光的小动物。
“你、你好！”
张澈这才看清他的脸——然后他在心里小小地“哇”了一声。
这人生得真好看。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清秀得像是用笔细细描过的，睫毛又长又密，扑闪扑闪的，此刻正带着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望着他。明明是再狼狈不过的神情，落在这张脸上，却让人觉得……怪可爱的。
“你叫什么名字？”张澈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空椅子上，胳膊肘往桌上一撑，下巴抵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社、社问舟……”男孩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到谁。
“社问舟？”张澈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这名字好听。我叫张澈——弓长张，清澈的澈。”
社问舟点了点头，不敢看他。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张澈凑近了一点，“不去和大家聊聊天？”
社问舟的耳根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我有点……不太敢……”
“不敢？”张澈眨眨眼，“不敢什么？不敢和别人搭话？”
社问舟点了点头。
张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很，像窗外的阳光一样，不由分说地照进来。
“那还不简单？”他站起身，朝社问舟伸出一只手，“走，我带你去。”
社问舟愣住了，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的惊慌慢慢变成了茫然，又慢慢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像是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发什么呆呀？”张澈晃了晃伸出去的手，“以后我就是你在这个班里的第一个朋友了。有我在，你想认识谁就告诉我，我帮你搭话；你不敢说话的时候，我替你说。好不好？”
社问舟望着那只手，望着手的主人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谢谢你，张澈同学。”
“哎呀，叫什么同学，叫阿水就行。”张澈一把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走，陪我逛逛学校，我还没认真逛过呢。”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张澈忽然凑过来，一脸坏笑地压低声音：“诶，社问舟，有没有看上我们班哪个漂亮女生？有的话告诉我，我帮你追！”
社问舟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摇头：“没、没有……”
“真没有？”张澈眯起眼睛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可不信”。
“真没有……”
“行吧。”张澈一把揽过他的肩，“没有就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慢慢看，看上了就告诉我。”
社问舟被他揽着往前走，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天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阿水。
初中的三年，是张澈记忆里最明亮的一段日子。
他和社问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在操场上瞎逛。社问舟慢慢地变了，变得敢说话了，敢抬头看人了，敢在人群里笑着喊“阿水”了。而张澈每次看见他笑，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一点一点开出花来。
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知道，和社问舟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他看着对方慢慢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看着对方五官变得更加俊朗。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身边的这个人，就已经到了初三。
他仍然记得那是初三的某个中午。
教室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去食堂了，只有张澈还咬着笔杆，和一道数学题较劲。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正准备放弃，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阿水。”
他抬起头。
社问舟站在他桌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怎么了？”张澈把笔一扔，伸了个懒腰，“吃饭去？”
“等一下。”社问舟的声音有点紧，“现在教室没人，我……想和你说点话。”
张澈眨眨眼，没当回事：“说呗，咱俩谁跟谁。”
社问舟深吸一口气。
他望着张澈，望着那张他看了三年却怎么也看不够的脸，望着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那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发梢。然后他闭上眼，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
张澈愣了一下。
“你和我在一起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然后张澈笑了。
“哦，好啊。”他站起身，拍了拍社问舟的肩，“那就在一起呗。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发现社问舟没跟上来，又回过头：“愣着干嘛？走啊。”
社问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睛亮得惊人。
“好。”他说，声音有点抖，却是笑着的，“来了。”
他快步跟上去，和张澈并肩走出教室。阳光依旧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张澈身侧的地面上，像是终于靠在了他身边。
他是认真的吗？
张澈走在前面，心里忽然冒出这个问题。
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他很快给出了答案。
兄弟之间不都这样吗？开开玩笑，闹一闹。他怎么可能真的喜欢我？我们只是朋友啊。
对吧？
两天后，张澈发现自己错了。
社问舟变了。
以前他走在张澈身边，总是保持着大概十公分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不会让人觉得拥挤。可现在，那十公分消失了。社问舟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坐在他前面，转过来和他说话的时候，胳膊肘会不经意地碰着他的手臂；课间的时候，甚至会直接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张澈一开始没在意，以为他只是心情好。可当社问舟第三次叫他“宝宝”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他推开社问舟靠过来的脑袋，皱着眉看他，“怎么老贴我这么近？还一直叫……叫那个。”
社问舟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张澈愣住了。
“情侣之间……不都是这样的吗？”社问舟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解，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等等。”张澈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你是认真的？”
社问舟的笑容僵住了。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张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的边缘，声音低低的：“我以为……朋友之间不都这样开玩笑吗？我只是……把你当兄弟……”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听见社问舟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可是你答应我了。”
张澈抬起头。
社问舟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答应我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轻轻的，却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颤动着，“我这几天……想了好多东西，我想了我们的高中，我们的大学，我想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约会的地方。我还想等你十八岁生日那天，送你一枚戒指……”
他的声音终于颤了起来。
“我以为……你都知道。”
张澈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光，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我……”他张了张嘴，“对不起……”
社问舟垂下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呵，抱歉，我要出去好好想一想。”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张澈想叫住他。想追上去。想说点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空荡荡的教室，望着窗外依旧明亮的阳光。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他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追上去又能怎样呢？
追上去，说什么？告诉他我也喜欢他？可是我不喜欢他啊。我只是把他当朋友。我一直都只是把他当朋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胸口这么疼？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想。
他不知道，从这天起，他们俩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高一暑假的同学聚会，社问舟本来不想去的。
可他还是去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万一呢？万一他也来了呢？
可是他没来。
社问舟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人的寒暄和笑声，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那些名字从他耳边掠过，他一个也听不进去。
直到有人提起了那个名字。
“诶，你们有谁最近见过张澈啊？”
社问舟的筷子顿了一下。
另一个人笑起来：“他啊，听说他在他们学校过得不咋地。上回我在街上碰见他，整个人蔫蔫的，没以前那么精神了。不过旁边倒是一直跟着个小男生，比他矮半个头，挺活泼的，一直黏着他说话——就像……”
那人顿了顿，忽然笑得更厉害了，“就像两年前的社问舟！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跟着笑起来。
社问舟也笑了笑，应付地扯了扯嘴角。桌下的手，却慢慢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
他过得不好。
他身边有一个人，像我。
那天晚上，社问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后半夜。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他过得不好。
蔫蔫的。
没以前那么精神了。
旁边一直跟着个小男生。
像两年前的社问舟。
他忽然坐起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为什么听见他过得不好，心会这么疼？
为什么听说他身边有一个人像我，会感到庆幸，又感到不甘？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怎么都解不开。可是缠着缠着，乱着乱着，忽然有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接通了。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快要满的月亮。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困住了他一年的问题。
他真的有那么爱张澈吗？
是的。爱到心疼他的每一次遭遇，爱到嫉妒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能。哪怕过了一年，那份感情也没有变淡。
这个人真的非张澈不可吗？
没错。这一年里他遇见过那么多人，可没有一个能给他张澈给过他的感觉。那种被阳光照进来的感觉。那种被一只手拉出角落的感觉。那种被人笑着叫“阿水”的感觉。
如果张澈永远不答应呢？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估计……会一直纠缠下去吧。”
月光从窗户流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可是笑着笑着，那笑容又慢慢淡了。
现在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已经不在一所学校了。他们已经一年没说话了。
“早知道……”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早知道就不那么急了……”
他慢慢躺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神明啊。”
他闭上眼，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许愿。
“如果可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真的好想……和他走到最后…”
月光静静地流泻着，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落在那条看不见的河流上。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让他爱上我。
他想。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起点与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