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光与倒影 晚自习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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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张澈埋着头，笔尖还在纸上机械地划动着，直到前面的人转过身来，胳膊肘撑在他的桌沿上，他才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停了笔。
“还不走？”社问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笑意，“宿管阿姨要查寝了。”
张澈“嗯”了一声，没有抬头，飞快地把笔帽盖上，塞进笔袋里。他能感觉到社问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热的，柔软的，像晚自习时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不声不响，却无处不在。
“我等你。”
社问舟说完就转回去了，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书包。
张澈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夜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张澈刻意放慢了半步，走在社问舟身后。这样就不用对上他的眼睛，不用看他那双总是盛着光的眼睛，不用看见那光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影子。
他们穿过教学楼的门厅，走进被夜色浸透的校园。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草地照成昏黄的一片。围墙边的梧桐树静默地立着，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月亮很亮，是那种快到中秋的、几乎要满的月亮。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灰色的柔光，包括他们脚下的路，包括前面那栋黑黢黢的宿舍楼，包括走在他身侧的这个人。
“对了，”社问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宿舍在几楼？”
“三楼，326。”
“这么巧？”社问舟的眼睛亮了亮，“我在319，斜对门。”
张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里的光衬得更亮了。他正冲着张澈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以后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晚自习，一起回宿舍。”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满是雀跃，“早上还能叫你起床，你要是睡懒觉我就去踹门——”
“我不睡懒觉。”张澈打断他。
社问舟眨眨眼，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好听，在夜风里飘散开，像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反正我以后都等你。”
张澈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食堂门口那排已经熄了灯的窗口，走过那排梧桐树。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不知哪里飘来的桂花香，还有初秋特有的、凉凉的温柔。
“阿水。”社问舟忽然开口。
“嗯？”
“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张澈的脚步顿了顿。
这一年。
这个漫长的、令人不想回忆的一整年。
“还好。”他说，声音低低的。
社问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夜色里交错，一下一下，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宿舍楼是一栋十多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树。楼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有几个男生正勾肩搭背地往里走，笑闹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们一起上了楼，走到三楼。走廊里有些吵，有人端着盆子去水房洗漱，有人靠在门口聊天，有人拎着热水壶从楼梯口上来。
张澈在326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发现社问舟还站在他身后，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了？”他问。
社问舟望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明天早饭一起吃吧？六点五十，我在你门口等你。”
张澈望着他，望着他被走廊灯光镀上一层柔光的眉眼，望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好。”他说。
社问舟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那个笑容太亮了，亮得张澈不敢多看，只好垂下眼，推开宿舍的门。
“那明天见！”社问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澈“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宿舍里亮着灯，室友们都已经回来了。靠门那张床上的男生正靠在床头看小说，见张澈进来，抬头冲他打了个招呼：“回来了？晚自习怎么样？”
张澈认出了他，他就是今天早上那个把自己创倒的男生，张澈扯了扯嘴角，“还行。”
“那就好。”那男生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我叫周易然，睡你对面。那是李晏——”他指了指上铺正探出头的另一个男生，“那是林栖。”他又指了指靠窗床位那个正戴着耳机看书的清瘦男生。
张澈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对了，”周易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头，“今天早上抱歉啊，因为太着急了，没来得及跟你道歉，等我出来你已经走了。刚才送你回来的是社问舟吧？你们认识啊？”
张澈的动作顿了顿，“嗯”了一声。
“我就说嘛！”周易然一拍大腿，“除了你，我就没见他对哪个人有这么上心！”
张澈没有说话，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把书包放下来。
“哎，你们怎么认识的？初中同学？”
“……嗯。”
“难怪！”周易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人挺好的，今天还借我笔记抄呢。对了，你们初三是不是一个班？”
张澈的手顿住了。
初三。
那个词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他心里那片一直不敢碰的湖水里，漾开圈圈涟漪。
“一个班。”他说，声音轻轻的。
“那怎么没听说你俩以前认识？你今天站在公告栏前面发呆的时候，要是早知道有熟人——”
“易然。”林栖忽然开口，头也没回，语气淡淡的，“别问了。”
周易然挠了挠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了嘴。
张澈看了林栖一眼，对方正安静地看着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收回目光，拿起洗漱用品，走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把地板照得发白。他低着头往水房走，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跑。
水房里没有人，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着。他把脸埋进冷水里，憋了很久，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才猛地抬起头来。
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狼狈得要命。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盯着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忽然想起社问舟刚才在走廊里问他的话
“你这一年过得好吗？”
不好。
一点也不好。
他把自己关了整整两个月。不想看手机，不想回消息，就和阿枫联系。
他想起了社问舟给他发的那条信息。
“阿水，你在吗？”
发送时间：6月28日。
那是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
他没有回。
他一直都没有回。
他不知道怎么回。不知道说了“对不起”之后还能说什么。不知道面对那些他亲手辜负的东西，他还有什么资格开口。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消失。选择了假装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现在，那个人又站在他面前了。笑着叫他“阿水”，帮他解围，等他一起走，说“明天早饭一起吃”。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水。”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张澈猛地转过身去。
社问舟站在水房门口，手里拎着个热水壶，像是刚打完水回来。他望着张澈，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眼神暗了暗。
“你……没事吧？”
张澈摇摇头，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洗脸呢。”
社问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是要看进他心底里去，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看穿他那些藏在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真的没事。”张澈别开眼，从他身边走过，“我先回去了。”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
逃过社问舟身边的那一刻，他听见社问舟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阿水。”
他停住了。
社问舟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明天早上，我会等你的。”
张澈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被水房灯光拉长的影子，望着他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水壶。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回宿舍，推开门，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床前的一小片地板上，像一汪浅浅的水。他盯着那汪月光，盯着月光里浮动的灰尘，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他想起社问舟刚才说的话。
“明天早上，我会等你的。”
他会的。
他一定会站在门口，等六点五十，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叫“阿水”的人走出来。
然后他会笑着叫他的名字，和他一起下楼，一起走进食堂，一起开始新的一天。
就像初三那年一样。
张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样的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样的期待。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个被他推开的、却依然笑着走向他的人，平静地相处。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每一天，他都要见到他。
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晚自习，一起回宿舍。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泻着，落在他床前的地板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落在那条看不见的河流上。
河面上，有一叶小舟，正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
而他，不知道自己是想伸手，还是想躲开。
——第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光与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