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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事 ...

  •   第七章心事

      昏沉,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周身每一寸都裹着刺骨的疼,后背的鞭伤仿佛还在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痛感,让我意识涣散,分不清是生是死。

      我是被一阵轻柔的触感唤醒的。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我额头的冷汗,让我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一片模糊。过了许久,才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阿晚。

      她就坐在我床边的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搭在我枕边,另一只手拿着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脸颊的污渍与干涸的血迹。

      见我醒了,阿晚先是一愣,随即眼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可那惊喜还没散去,又被浓浓的心疼淹没,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锤……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已经昏了三天三夜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心疼。慌慌张张地起身,想去倒温水,脚步都有些踉跄。这三天,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床边,没敢离开半步,吃喝都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凑合。眼里心里全是我,生怕我醒不来,生怕我伤口恶化。整日以泪洗面,哭红了眼,熬瘦了身子,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阿晚……姐姐……”我喉咙干涩得厉害,开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痛感,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呢。”阿晚连忙端来温水,用小勺子一点点舀起,凑到我嘴边,动作轻柔至极,“慢点喝,别呛着,你身上伤太重了,不能急。”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那份干涩的痛感。我微微侧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又泛起了一丝暖意。自打进沈府,阿晚就一直这般待我。从小到大,她的温柔从未变过。我受苦,她比我更疼;我受伤,她比我更难过。这份毫无保留的照料,是我在这冰冷的死侍院落里,唯一的慰藉。

      阿晚喂我喝了水,又小心翼翼地掀开我身上薄被的一角,看着我后背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鞭伤,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用手背擦去泪水,拿起一旁熬好的药汁,声音抖得厉害:“该喝药了,这药很苦,但是能治伤。你忍着点,喝了药,伤口才能好得快……”

      她知道我性子隐忍,就算再疼也不会吭声。可越是这样,她越是心疼。喂药的时候,时不时停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生怕我呛到。嘴里还不停念叨着:“都怪我,那天没能拦住你,没能护住你,让你受这么大的罪……以后可千万不能再犯傻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啊……”

      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全是藏不住的关切。我乖乖喝着药,苦涩的药汁在嘴里蔓延,可心里,却远没有身上的伤口疼,反倒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就在阿晚收拾药碗的时候,屋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道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阿石哥。

      他依旧是平日里那身素色的死士劲装,他没有走近床边,只是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淡淡扫过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那瓷瓶是上好的白玉制成,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里面装的,是死士院落里最顶级的金疮药,比刘教头发放的普通伤药效果好上数倍。愈合伤口、止痛生肌,是平日里只有顶尖死侍才能偶尔用到的好药,寻常死侍根本得不到。

      阿石哥放下药瓶,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冷漠疏离,反倒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可他依旧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只是微微转头,看向一旁的阿晚,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叮嘱:“照顾好他。”

      短短四个字,是他对我说的,也是对阿晚的嘱托。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阿晚看着桌上的白玉药瓶,又看了看紧闭的屋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释然。她早就知道,阿石哥看似冷漠,心里却并非毫无温度。当年那句“死士不需要感情”,不过是逼自己变强的借口。这次肯为我求情,肯偷偷送来最好的伤药,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关心。他从不表露情绪,从不擅长温情,所有的在意,都藏在默默的行动里。不声张,不张扬,却足够让人动容。

      阿晚拿起那瓶白玉伤药,小心翼翼地打开,她轻轻蘸取药膏,想要帮我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这药真好,阿石哥心里还是记挂你的。有了这药,你的伤就能好得快些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心里五味杂陈。阿晚的悉心照料,阿石哥的默默关怀,是我这苦难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光。可我是死士,我的命是主子的,不该有软肋,不该记挂这些温情。可偏偏,这些温暖,早已刻进了心底,挥之不去。

      阿晚帮我上好药,重新盖好被子,刚想坐下守着我,屋门又被轻轻推开了。这一次,进来的人,脚步带着几分局促,几分小心翼翼,不再是往日的骄横跋扈,反倒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是苏晴。

      她没有带丫鬟,没有带仆从,独自一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粉色布衣,没有了往日华丽的珠钗首饰,头发简单挽起,看上去少了几分娇纵,多了几分温婉。她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才慢慢走进来。眼神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看着我苍白虚弱、浑身是伤的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嘴角抿得紧紧的,满是愧疚与懊悔。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说话,没有颐指气使,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身,双手抱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骄横,没有了好奇,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自责,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脆弱。

      “黄小锤……”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霸道,“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任性,是我非要出府,是我赌气乱跑,才害你受这么重的伤,才让你被爹爹罚得这么狠……”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在这沈府里,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沈大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从来只有别人跟她道歉,她从未跟任何人低过头。可此刻,她却蹲在我床边,真心实意地跟我道歉,眼里的愧疚,丝毫做不了假。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眸,依旧恪守着死士的本分。可心里,却没有了往日的疏离。

      苏晴见我不说话,也没有生气,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颤抖,开始对我倾诉那些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事。

      “你有没有好奇,为什么我爹爹姓沈,我却姓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眼底泛起一层水雾,“我不姓沈,是因为我随我娘的姓。我娘叫苏婉凝,是当年沧京城里最有名的苏家大小姐,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家境殷实,受尽宠爱。而我爹爹,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内阁首辅,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的落魄书生,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只能靠给人抄书、写诗换点银两,勉强糊口。”

      她顿了顿,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对母亲的思念:“我娘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柔善良。她第一次见到我爹爹的时候,就看上了他的才华,看上了他的隐忍与抱负。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不顾旁人的闲言碎语,执意要嫁给一无所有的爹爹。她偷偷从家里拿银两,支持爹爹读书,支持爹爹赶考,为他打理一切琐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爹爹能有机会踏入仕途,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全都是我娘的功劳。没有我娘,就没有现在的沈大人。”

      “他们那时候,感情特别好。爹爹对我娘百依百顺,疼到了骨子里。就算后来日子慢慢好了,也从未亏待过我娘。我娘就是爹爹的全部。”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语气里满是伤痛,“可是后来,官场黑暗,派系纷争不断,还有那吃人的宫斗。爹爹站在了自己的立场,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对付不了爹爹,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娘身上……他们设计陷害,用阴狠的手段恐吓我娘,当着我娘的面,做了很多可怕的事。我娘身子本就虚弱,被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从此一病不起,药石无医。没过多久,就撇下我和爹爹,走了……”

      说到这里,苏晴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声哭了起来,肩膀不停颤抖。那份失去母亲的痛苦,藏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骄横霸道的大小姐。没人知道她心底的脆弱,没人知道她对母亲的思念。

      “我娘走了之后,爹爹就变了。”苏晴慢慢平复情绪,眼泪依旧在流,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与悲凉,“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安稳度日的书生,他心里只剩下恨。他恨那些害了我娘的人,恨官场的黑暗,恨自己没有足够的权利,护不住自己最爱的人。从那以后,爹爹就开始拼命往上爬,不择手段地集权,拉拢势力,铲除异己。他要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要让所有人都怕他,要为我娘报仇雪恨,要让那些害了我娘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养死士,训练你们,不仅仅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清算当年的旧账,能为我娘讨回公道。他对我百般宠爱,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是我娘唯一的女儿。他把对我娘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都倾注在了我身上。他不让我踏出府门,不是限制我,是怕我像我娘一样,被这官场的黑暗波及,怕我受到半点伤害。他已经失去了我娘,再也不能失去我了。”

      “我在这沈府里,看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我没有朋友,没有自由。我只能看着这四方的天空,整日想着我娘,想着爹爹整日忙于朝政,满脸疲惫。我心里也苦,也闷。我对你霸道,对你嘲讽,不是真的讨厌你,是因为你跟府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不讨好我,不敷衍我,你有自己的坚定,有自己的傲骨。我看着你,就觉得有意思,就想靠近你……”

      “那天在市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无理取闹,是我第一次想跟人说说心里话。可你却冷冰冰地推开我,我心里委屈,才赌气乱跑,害你变成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她蹲在床边,絮絮叨叨地倾诉着,把自己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脆弱与委屈,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她放下了大小姐的身段,放下了所有的骄纵与霸道,在我面前,展现出最真实、最柔软的一面,把我当成了唯一可以倾诉的人。

      我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来沈大人权倾朝野的背后,藏着这样的深情与执念。原来苏晴骄横霸道的外表下,藏着这样孤独脆弱的内心。原来这看似光鲜的沈府,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伤痛与无奈。

      我忽然想起沈渊看我时的眼神。那种恍惚,那种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的眼神。他看的是谁?是我娘,还是苏晴的娘?他救我,是不是也和她有关?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可我一个都问不出口。

      我还想起了那个火光里的身影。那张模糊的脸,那双很亮的眼睛,那句“别怕,姐姐带你走”。那个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救我?她后来为什么没来接我?她是死了,还是忘了我?

      这些问题,我在寒街的每一个夜晚都想过。可九年过去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此刻,它们又涌了上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我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满心愧疚的苏晴,看着一旁默默垂泪、悉心照料我的阿晚,想起方才默默送药、转身离去的阿石哥,心里那片冰冷的死士宿命,似乎有了一丝裂痕。

      我是沈渊的死士,生来只为效忠主子。可此刻,我却明白,这府里的人,都有着自己的悲欢,自己的执念,自己的温柔。

      后背的伤口依旧剧痛,可心里,却不再是全然的麻木。那些温暖,那些心事,那些藏在冷漠与骄纵下的真情,一点点落在心底,让我知道,我不仅仅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死侍,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被温暖打动,会被心事触动。

      狭小的屋子里,药香弥漫,哭声细碎。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边,落在三个各怀心事的人身上,静谧又绵长。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绪,那些深藏心底的秘密,都在这一夜,尽数倾诉,刻进了岁月里,再也无法抹去。

      阿晚依旧守在床边,轻轻擦拭着我与苏晴的泪水,眼里满是心疼与温柔。她知道,从今往后,这院子里的羁绊,又深了几分。而我,躺在病榻之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清楚,我的死士之路,再也不会是全然的冰冷。这些温暖与心事,会陪着我,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路依旧坎坷,依旧布满伤痛,也有了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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