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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脱缰野马 几个喝得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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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枕寒环顾一圈,季玄景已换过干爽的白色华贵衣袍,正微弯着腰,与坐在椅中、裹着天品金丝绒羽披风的粉衣少女低声说着些什么。
而那少女似乎被天品披风很好地温暖着,苍白的小脸微微泛着红晕,眼眶微红,却强撑着坐直身体,努力做出一幅看起来很坚强的模样。
姜枕寒踏入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那些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微窒,换成寻常人面对这样的威压,早已弯了腰,神情惶恐,然而姜枕寒很好地稳住了。
她像一根青翠欲滴的青竹般笔直的站着,任人打量,匆忙与凌乱并未能让她显得狼狈,那清澈又淬着镇定的双眸、挺拔精致的鼻梁,红润而优美的红唇,让她尽显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父亲。”她行礼,又向各位长老问好。礼数周全,一如往昔。
截云剑尊看着她,眼神闪过一抹自豪与欣赏,然而片刻又暗淡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又化为一声长叹。
“寒儿,你回来了。”他尽力让他的声音带上一丝暖色,“这三年的历练,可还顺利?”
姜枕寒心下微定,“一切顺利,多谢父亲挂念,女儿心境已达金丹期圆满。”她知道此时不是讲述隐玦与屠村事情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晚些时候能寻到机会私下向父亲禀明。
截云剑尊点了点头,赞了一句:“甚好!”
然而截云剑尊的心思显然并不在此处,他观摩了一下姜枕寒的相貌,确实是世间少有的绝色。从前他只觉得姜枕寒的长相是随了自己和夫人的小部分,但是...
他把视线移到姜若璃身上...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姜若璃与自己早亡的夫人长得有七分相似,唇形更是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从前不知,便从来不曾怀疑过,而现在知道真相,再去看姜枕寒与姜若璃的长相,对比得非常分明...也更让他心里的内疚与烦恼增上几分。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半晌,终于艰难道:“寒儿,有件事……为父必须告知你。”
他稍微停顿,看向姜若璃,少女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向着旁边的季玄景瑟缩了一下,垂下的长睫轻轻颤抖。
看到这一幕,他心内微涩,果然还是相处的时间太少了,璃儿对他还是有点惧意...
他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干涩地向姜枕寒介绍道,“她叫姜若璃,是你的......妹妹。不,确切地说,璃儿才是我与沈卿尘的亲生女儿。”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僵直站着的姜枕寒。
姜枕寒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众人锐利的视线像是闪着锋芒的剑一般刺过来,让她遍体生寒。
“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又有些难以相信。
她抬头看着父亲,想再确认下父亲话语的真实度,父亲严肃的神情让她知晓,这话的含真量有多高...她再转移视线去看神色肃穆的长老们,还有那被牢牢呵护着的少女,以及.......避开了她目光的季玄景。
见截云剑尊不忍开口,素来德高望重的藏锋大长老沉声开口,向姜枕寒和众多长老们宣告了真相。
二十一年前,截云剑尊的道侣沈卿尘真人挺着孕肚,与宗门精锐一道参与了正道与魔道的争战,本来应是一场赢得轻松的战争,然而,由于正道出现了奸细,仙魔战场混乱不堪,沈真人与众人被分散。
截云剑尊得知消息后大怒不已,全宗上下一边杀敌一边寻找沈真人,直至仙魔战接近尾声的一年后,才找到沈真人的踪迹。
遗憾的是,截云剑尊赶到时慢了一步,沈真人已然魂归故里,冰冷的怀里抱着一个嘤嘤啼哭的婴孩,截云剑尊悔恨不已,将全部的爱都给了这个从小失恃的婴孩,也就是姜枕寒。
那时太混乱,截云剑尊没发现道侣身上随身携带的先天伴生紫莲玉不翼而飞,直到两年前,看到带着伴生玉出现的姜若璃,截云剑尊才开始有所怀疑。
随后在长老们的护法下,掌门与姜若璃进入血脉显影阵法中,用双方的血气成功激发了验证亲生血脉的“血脉灵纹”。
这才真相大白。
原来,姜若璃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姜枕寒是假冒的。
二十一年前,可能是魔族、也可能是其他人出现在沈真人身边,将姜若璃和姜枕寒进行了调换。
而凛剑宗掌门真正金尊玉贵的女儿,却被人带走、辗转流落凡俗,不知经历了多少苦难...
听着藏锋大长老的话语,截云剑尊回想起初见姜若璃的那天,总觉得昏黄得很,天边的乌云压得他内心也沉甸甸的。
那时距离寒儿外出历练快一年了,他有些挂念,便心神不宁地前往寒儿的无忧殿。就在穿过一条偏僻回廊时,他听到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循声望去,角落蜷着一个粉色的弱小的身影,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污血渍。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杂役弟子正围着她,嘴里不干不净,甚至还有人伸手去扯她凌乱的发髻。
“住手!”他随手实施决将那群杂役绑起来,走上前去查看。那少女似乎被吓坏了,颤抖着抬起头看他。
只一眼,他就如遭雷击。因为那张沾了些灰尘的小脸太像沈卿尘了,特别是那眉眼,那秀气的鼻梁,尤其是那双含着泪望来的神态,看上去就更像了!
瑟缩着的少女许是想要谢他的救命之恩,俯身行礼却因为柔弱无力而跌倒在地,一枚莹润剔透、闪烁着微光的先天伴生紫莲玉从她的领口间滑了出来。
那块玉,正是截云剑尊历经千辛万苦寻到的天地奇玉,沈卿尘随身佩戴,由夫妻二人定期注入灵气温养,这块奇玉可以吸收胎儿气息,等孩子出生后,夫妻二人可以通过玉佩来感应孩子所在的方位,确保孩子的安全。
然而,这块玉却在这个少女身上。
截云剑尊整个人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般僵立,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与早逝夫人容貌相似的少女抱了起来...这少女轻得过分,却也乖得离谱,让人心疼不已。
回想到此处,截云剑尊看向柔柔弱弱的姜若璃,心脏更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让他涌起滔天的剧痛与愧疚。
多方查证,铁证如山。错已铸成,只有痛改前非,才能弥补这惊天大错。
“这二十多年来,璃儿这孩子,在外面受尽了苦难,受尽了委屈。”截云剑尊看向姜若璃,眼含心疼,“而我们,却将本该属于她的全宗的殊荣与宠爱,给了......”
给了谁?
给了她这个冒牌货、假千金。
姜枕寒像一根笔直的青竹站着听完了全程,所有人的目光像是一根根稻草压过来。
前世影后的素养让她得以在这时还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只有袖中的手指冰冷,握拳汲取力量的同时,都让她感到指尖生寒。
原来如此。
难怪......
所有的异样,所有的目光,都有了答案。
原来,一切是因为,她不是那个真正的掌上明珠,她只是“鸠占鹊巢”里那只可笑的、不被认可的、被指责的鸠。
整个大殿静了一刻,姜若璃却在此刻抬起头,声音柔弱,“父亲,各位长老,大师兄,请不要责怪寒姐姐。寒姐姐她和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这二十多年,虽然寒姐姐受父亲和宗门庇护时,我在外狼狈求生,但是我很感激寒姐姐孝敬父亲,也很感激苦难塑造了如今的我。”
她说着,晶莹剔透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从她哭红的眼睛里滚落,又被一只盈盈素手倔强地拭去,坚强地用带着颤音的语调补充道,“我能被父亲寻回,已是母亲在上天的庇佑,我也不敢奢求更多,只求……只求能有一个容身之处,看着父亲和寒姐姐安好,我便心满意足了。”
姜若璃这般姿态,惹得殿中几位长老面露怜惜,心里对沉默的姜枕寒也更为不满。
看来是过去二十多年,他们对姜枕寒太过宠爱,才导致她如此骄纵,不识大体,远远不如掌门的亲生女姜若璃更加乖巧懂事。
有不忍心的长老出言劝慰,“若璃,莫哭,宗门就是你最大的后盾,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季玄景更是上前一步,温声安慰她。
截云剑尊瞧见亲生女儿强忍泪水强做大方的模样,再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姜枕寒,刚回来就让璃儿受这样的委屈,寒儿的性子真得管教管教了,想到这里,他眼中那抹挣扎终于被汹涌的愧疚与不满压倒。
“寒儿”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姜枕寒,声音变得有些沉重和冷硬,“璃儿这些年受了许多的苦,你既享受了她应得的一切,如今她回来了,你便该有所承担。”
姜枕寒觉得有些可笑,短短几次的交锋,她已经看明白了局势。
先不说她当时是婴孩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更别提她这些年为宗门赢得了多少荣誉。
她很感恩宗门对她的宠爱与培养,也能明白,宗门的宠爱是仅提供给掌门亲生女,过去的她是亲生女,此时的她不是,所以他们果决地收回了对她的宠爱,她理解并尊重。
但是,如果要把真假千金偷梁换柱、真千金受苦是因为假千金偷走了她该享的福……这些事算到她头上的话,只能说她是被这群人推出来当“替罪羔羊”了吧?
看着眼前的阵仗和架势,姜枕寒有些无力,也不想去与他们分辨些什么,而且她清晰地意识到,解释反而更是狡辩,更让他们生气...她声音微涩,“父亲要我如何承担?”
“今日璃儿坠湖之事,你虽无心,却也害她受冷受罪,她体弱,受不得这些。”
截云剑尊避开了她的目光,冷声宣判道“就罚你去寒剑冢,闭关十年,静思己过。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出来。”
寒剑冢,是惩戒犯下大错弟子的地方,共有十层,终年酷寒,每层都有严酷的剑法机关。要想从寒剑冢出来,要么突破十层,要么真心认错认罚。
这个责罚一宣布,在很多人看来,截云剑尊是下了狠心,定要姜枕寒在寒剑冢中受历练磋磨,非要磨了她那天之骄子的娇纵傲慢,用十年磨她低头,可以说是变相的囚禁与惩罚,也是对亲生女儿的另一种层面的弥补。
殿内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几位长老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出声。
季玄景脸色微变,但低头看了一眼弱弱垂泪的姜若璃,终究保持了沉默。
姜枕寒倒没有众人想象中可能有的反抗不接受、或者跪地求饶的态度,她眼神平静地缓缓地扫过众人。
掌门父亲端坐高台眼神冷酷决绝,长老们从未收回的威压与无言的默许,季玄景稳稳站在姜若璃身后,还有姜若璃那柔弱的哭泣......
苦尽甘来众盼所归的真千金,天平倾斜到真千金的急迫弥补愧疚的父亲,一朝变脸集体施压的长老长辈,移情别恋冷脸相向的师兄......
还有她这个鸠占鹊巢的恶毒假千金,要素齐全,姜枕寒真想感叹一句:“真狗血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这满殿冰冷眼神的注视下,一颗热血的心寸寸冻结,她掀起素白的裙摆缓缓跪下,不是忏悔或者认错,只是工工整整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女儿,”她顿了顿,改了口,“姜枕寒,领罚。”
说完,她径直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的背影挺直,素淡的衣衫勾勒出她消瘦的身形,在门外弟子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出大殿,走向那终年冰雪覆盖的寒剑冢。
季玄景看着她消瘦伶仃的背影,心头似乎有什么被拨动了一般似的,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却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拉住。
他脚步顿住,收回了目光,回头看姜若璃,她似乎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看见刚刚的阵仗似乎有些被吓住了。
只见她仰着苍白秀美的小脸,眼中泪光点点,脆弱又依赖地看着他:“大师兄,我有点冷,也有点怕……”
季玄景温声安抚:“别怕,师兄在这,大家都会帮你的。”
殿门缓缓合上,截云剑尊和长老们好生出言安慰了受惊的姜若璃一番,便让季玄景带着姜若璃回栖凰殿歇息。
待两人离去,截云剑尊屏退了左右服侍之人,与长老们又商议了一番,才散会各自回殿。
月色明亮,如水银一般披撒在大地上,截云剑尊踏月回到寝殿守静殿,刚来到门口便被禀告大小姐在殿中等候已久。
大小姐?
他的步子一顿,而后又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截云剑尊推开门,只见,姜若璃一张小脸依旧苍白,只有脸颊有些许红晕,颇有些担忧的模样。
刚刚听到大小姐到访,截云剑尊有一瞬还以为是姜枕寒,看到是姜若璃后,也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惆怅。他定了定神,温声问道,“璃儿,找为父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