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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天下午三点   沈知意 ...

  •   沈知意一夜没睡。

      窗外的雨从暴雨转成中雨,又从中雨转成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她把那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白卡纸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傅淮南。

      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转了一整夜。

      她想起他说“听说,你在找我”时的语气。平淡的,陈述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她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确认。像是在确认她过得好不好,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从未见过那种眼神。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起身去客厅看沈知行。弟弟的烧退了一些,额头上那层薄汗不再滚烫,呼吸也平稳下来。降温贴的边缘卷起来了,她换了最后一片,又把被他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沈知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姐”。

      沈知意蹲在沙发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他。十九岁的男孩子,睡着了还像个小孩,眉头拧着,不知道在梦里躲避什么。她伸手把他的眉头揉开,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厨房的灯管还是只亮一根。她站在灶台前,看着水壶里的水一点点冒泡,热气蒸腾起来,在灯管昏黄的光里像一团雾。

      她在想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资助了她七年的人。

      每次汇款都是柜台现金存入,不留任何痕迹。她查过,问过,甚至求过银行的工作人员帮忙调监控,对方说时间太久,录像早就覆盖了。那个人像一团影子,存在过,却抓不住。

      如果是傅淮南——

      傅氏集团的掌门人,为什么要匿名资助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女生?

      为什么是七年?

      为什么从不出现?

      为什么在十年后,在她弟弟欠下赌债的暴雨夜,突然站在她面前,说——跟我结婚。

      水开了。开关跳起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知意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热度透过陶瓷杯壁传到掌心,她把杯子握紧了一些,像是需要那点温度来确认什么。

      天快亮了。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拿起那张名片。

      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打开浏览器,又搜索了一次“傅淮南”。和昨晚一样的结果——百科词条没有照片,新闻里只有名字,唯一的那张偷拍图模糊得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她退出浏览器,打开通讯录,看着昨晚存进去的号码。

      傅淮南。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颗她还没决定要不要拆的炸弹。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

      天亮之后再说。天亮之后,她要先去学校,要处理弟弟的事,要想办法弄到钱——不管跟不跟他结婚,五十万的债总要还的。

      她把名片放进抽屉里,关上,站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灰色的长裤。这是她上课时常穿的一套,料子舒服,看起来也体面。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沈知行。

      烧退了。

      她留了一张字条在茶几上:粥在锅里,药在桌上。醒了给我打电话。

      然后拿上包,拉开门。

      走廊里残留着昨晚雨水的气味。墙上那个被砸出的凹坑还在,铁皮门上的漆蹭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个凹坑,拉上门,下了楼。

      雨停了。

      地面上全是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小区门口那排老旧的私家车蒙着雨布,像一排蹲着的沉默的动物。她穿过积水,往公交站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车。

      停在最边上。

      和昨晚那辆一模一样。

      车窗是单向的,看不见里面。但雨刮器没有动,车灯也没有亮,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沈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掠去。一夜暴雨过后,街道被洗得很干净,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打落了不少,铺在人行道上,像一层黄绿色的薄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老师发来的消息:“知意,下午教研会别忘了,三点半。”

      三点半。

      沈知意看着那三个字,想起了另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特殊教育学校在城东,从她住的地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校门口的保安老周正在扫积水。老周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沈老师,今天这么早?”

      “有点事。”她笑了笑,往教学楼走。

      其实没有事。教研会是下午,上午她没有课。但她不想待在出租屋里,不想看着那张名片,不想一遍一遍地想那个问题。

      她去了教室。

      周末的教室空荡荡的。她带的是三年级,班上有十二个孩子,每个都不一样——有两个自闭症,三个智力发育迟缓,一个失语,剩下的各有各的情况。她的办公桌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桌上堆着教案和教具。

      沈知意坐下来,翻开教案,却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相框上。

      那是去年运动会拍的照片。她和小宇的合影——小宇是她班上那个自闭症孩子,从来不跟人对视,不开口说话,但他会画画,画得非常好。照片里,小宇站在她身边,眼睛看着地面,但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轻轻回握着她。

      那是她第一次握到小宇的手。

      她在这所学校待了三年。见过太多不被理解的孩子,见过太多疲惫的父母。她选择这个职业的时候,导师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不被理解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句话是:因为在我最不被理解的那几年,有一束光替我亮着。

      现在那束光可能有了名字。

      傅淮南。

      沈知意把相框放回去,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她打开通讯录,点进那个名字,然后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

      没有人接。

      她正准备挂断,电话通了。

      “喂。”

      是那个声音。和昨晚一样,低沉,平淡,像深水。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是我。”

      “我知道。”

      她知道他会知道。来电显示上有她的号码——虽然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了她的号码。

      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很安静,她听不到任何背景音,不知道他在办公室还是在车上,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身边围着一群人。

      “我同意。”

      三个字说出口,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条件。”她说,“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

      “第一,五十万是我借你的,不是你给我还的。我会还。每个月还一部分,还清为止。”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第二,这段婚姻的期限由我来定。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

      还是没有声音。

      “第三。”她顿了一下,“不管你为什么娶我——我不需要知道。但请你记住,我嫁给你,不是因为那张借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

      “好。”

      一个字。

      “下午三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

      沈知意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

      她提了三个条件,他回了一个字。她甚至不确定他听清了没有,还是他只是习惯性地说了“好”。那种语气,像是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她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电话挂断前,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不是叹气,不是犹豫,是某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在他说“好”的时候,从电话那头漏了出来。

      像是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下午两点四十分。

      沈知意站在校门口。

      她跟李老师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李老师没有多问,只说“那你快去吧,教研会的材料我帮你留着”。

      雨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她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不是昨晚那辆。这辆更大,更安静。车身是沉沉的黑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墨石。

      后车窗降下来。

      傅淮南坐在里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和昨晚那个穿黑色大衣、像一把出鞘的刀的男人相比,今天的他看起来不那么有攻击性。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沉,那样重,看着她的时候,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上车。”

      沈知意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的气息——不是什么香水,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座椅是真皮的,比她出租屋的沙发还要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有些不习惯,脊背不由自主地挺得很直。

      车开动了。

      谁都没有说话。

      沈知意看着窗外。街道、梧桐、行人,一一往后掠去。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是民政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她什么都没问。

      “你说的条件。”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沈知意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车窗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不那么冷硬。

      “第一,钱不用还。”

      “我说了——”

      “第二。”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期限。由你定。什么时候结束,你说了算。”

      沈知意愣住了。

      “第三。”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车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深黑色的眼睛照出一点很淡的棕色。

      “你嫁给我,也不是因为那张借据。”

      他没有用问句。

      是陈述。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改。但他说的方式,和她说的方式,完全不一样。她是在划清界限,他是在——确认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傅淮南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眉眼,到她眼角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再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角。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打量,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以后你会知道。”

      他转回头去,不再看她。

      车继续往前开。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上有昨晚掐掌心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昨晚,”她说,“你怎么知道那些人在我家?”

      傅淮南没有回答。

      “你一直在看着我,对不对?”

      还是没有回答。

      但沈知意看到,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裂开了一道缝,一线阳光漏下来,落在积水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沈知意没有再问。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那道阳光越来越宽,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像某种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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