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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民政局 民政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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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在城西。
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沈知意透过车窗看到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三层楼,方方正正的,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雨后的天还没完全放晴,云层压得很低,把那栋楼衬得格外肃穆。
傅淮南先下了车。
她坐在车里,看着他从车前绕过去,深灰色衬衫的背影笔挺,步伐不紧不慢。他走到大门边,停下来,回头看她。
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冽,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里走。她没有落后,也没有跟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大厅里比想象中冷清。取号机前没有人排队,休息区的椅子上坐着两三对,各坐各的,谁也不看谁。有一对很年轻,女孩子低着头在看手机,男孩子坐在旁边,目光盯着叫号屏,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另一对年长些,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像陌生人拼桌。
沈知意收回目光。
傅淮南已经取了号。粉红色的小纸片,上面印着数字——042。他把号递给她看了一眼,然后走向休息区。她跟上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椅子是连排的塑料椅,蓝色的,坐垫上有细微的划痕。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沈知意能闻到他身上那种雪松一样的气息,淡淡的,不刻意,像是衣服在衣柜里放久了沾染上的味道。
“身份证带了吗?”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带了。”
“户口本呢?”
“也带了。”
早上出门前,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户口本。红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了。户主是她的名字,家庭成员那一页只有两个人——她和沈知行。母亲改嫁那年就把户口迁走了,父亲的名字在更早之前就消失了。
她把户口本放进包里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
然后拉上了拉链。
“沈知意。”
她转头。
傅淮南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叫号屏上。屏幕上的红光一行一行地跳,042号前面还有三个人。
“你可以后悔。”
他的语气和昨晚说“跟我结婚”时一模一样。平淡的,陈述的,不带任何倾向。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沈知意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室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一笔写成的,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如果我后悔了,”她说,“你会让我走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叫号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041号,请到3号窗口。
然后他说:“会。”
一个字。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上昨晚掐出来的红痕已经消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指尖在微微颤动。
她把手握成拳。
“我不后悔。”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轻,但足够让他听见。
她没有看他,所以不知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只是余光里,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似乎动了一下。
“042号,请到5号窗口。”
他们同时站起来。
5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金边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把他们扫了一遍。她的眼神很淡,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两份待盖章的文件。
“证件。”
沈知意把身份证和户口本递过去。傅淮南也递出了他的——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也许是几年前拍的,眼神和现在一样沉,但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头发比现在短,显得更利落,也更不近人情。
“表格填一下。”
两张表从窗口递出来。粉红色的纸,密密麻麻的格子。沈知意拿起笔,一项一项地填。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户籍所在地——她填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纸里。
填到“婚姻状况”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初婚。
她写了上去。
旁边,傅淮南已经填完了。他的字她看不到,只看到他把笔放下,笔杆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照片拍了吗?”工作人员问。
“没有。”
“出门左转,照相室。拍完了再回来。”
照相室很小,白色的背景布,两盏补光灯。摄影师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摄影马甲,招呼他们站到背景布前面。
“靠近一点。”
沈知意往傅淮南的方向挪了半步。
“再近一点。”
她又挪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了,但还没有碰到。
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抬起头:“你们是来结婚的还是来开会的?笑一笑。”
沈知意扯了一下嘴角。她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闪光灯亮了一下。
“行了。二十分钟后取照片。”
他们走出照相室。走廊里有一排自动贩卖机,卖饮料和零食。傅淮南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喝水吗?”
沈知意摇了摇头。
他还是走到贩卖机前,扫了码,拿了两瓶水出来。一瓶递给她,一瓶自己拿着。瓶身是冰的,握在手心里,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谢谢。”
他没有回应。靠在走廊的墙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和她的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
“昨天晚上,”沈知意忽然开口,“你说‘听说,你在找我’。”
傅淮南握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很绿。
“你认识那个资助我的人。”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叫号屏的播报声,043号,请到2号窗口。
然后他开口了。
“认识。”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谁?”
傅淮南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她以为的秘密,也不是她害怕的亏欠。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深海里的暗涌一样的情绪。
“以后你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她知道门后面有她找了十年的答案。但她推不开。不是因为门锁了,是因为开门的人还没准备好让她看见里面的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愿意等。
“走吧。”她说,“照片应该好了。”
取照片的时候,摄影师把照片递过来,多看了他们一眼。沈知意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红底的合照,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而他——她第一次看到傅淮南在照片里的样子。
他也没有笑。
但他看镜头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的。是专注的,认真的,像是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知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结婚登记专用。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
回到5号窗口,把所有材料递进去。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在表格上盖章。红色的印章落在纸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是结婚证。
两本。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工作人员把它们推出来,说了一句什么。沈知意没听清,只看到对方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本结婚证上,封皮的反光在灯下亮得晃眼。
傅淮南伸出手,拿起了其中一本。
她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另一本也拿起来,递到她面前。
沈知意接过来。封皮是硬的,边角裁切得利落,拿在手里比她想象的要轻。她翻开第一页。
姓名:沈知意。姓名:傅淮南。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黑色的宋体字,工工整整。
她把结婚证合上,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梧桐叶上的水珠被照得发亮,像无数颗碎钻。她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
傅淮南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
“我送你回去。”
沈知意摇了摇头:“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他没有坚持。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别墅的钥匙。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沈知意接过钥匙。金属的,带着他体温的余热。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银色吊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南。
她握着那把钥匙,抬头看他。
“傅淮南。”
他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她说,“我们是夫妻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确认一件事情已经发生。
傅淮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梧桐叶上的水珠,一眨眼就滑落了。
“嗯。”
他应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车。司机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车驶出民政局大门,消失在街角。
沈知意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地址。后面跟着一句话,四个字。
“早点回来。”
沈知意看着那四个字,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
阳光铺满了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