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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这一日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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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风波,看似随着晚香离开而暂时平息,可埋在心里的怨气,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入夜,孙承禄一身酒气地回了家,直接去了东跨院。晚香早已等着他。一见到人,还未说话,眼眶先红了,委屈巴巴地扑上去:“少爷还知道家中有我等着呢?您再晚来一时,怕是晚香就不能再伺候您了。”
“哟,可人儿,这眼睛红红的,怎么,这才半日未见,就这么想我了?放心,有你这美人成天在家里等我,我怎么会不回家呢?与几个朋友在望津楼小聚一番,这不一结束,立马回来了吗。”说罢,便张开双手要将晚香揽入怀中。
晚香带着怨气推开孙承禄的胳膊,转过身背对着他,娇弱地说:“我可没同您说笑,今儿个我可是受了大委屈了,您要是不能替晚香做这个主,不如让我回倚香楼去。至少在那儿,还没谁敢如此作践我。”
听到晚香说要回倚香楼,孙承禄更是心急,一把将她身子转过,拥入怀中心疼地说:“怎么了?怎么了?是谁敢在我家给我宝贝儿气受?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晚香倚在孙承禄怀里,声音柔柔弱弱,半句不提自己先挑事闯院,只说自己如何被训斥,捡着最能挑动人心的话细细哭诉,句句都往许知薇身上引。
“少爷,您今儿是没瞧见,我不过是丢了东西,去寻一寻,便被人这般欺负……怎么,少奶奶身边的人就如此金贵,可以随意拦着我、羞辱我,连一句辩解都不让我说……再怎么说,我也是您的人,可少奶奶连您的面子都不给。这分明是在心里压根就没瞧得起我,您是不知道,那个阿招还出言嘲讽我的出身。是,我是风尘女子,可是我爱少爷的心不是假的,叫她们这么一说,我是没有脸在孙家待下去了,少爷您行行好,就放晚香回去吧。”
一次是前几日被堵回去,一次是今日被当众落了脸面,两回受得气攒在一处,经她如此添油加醋一说,全成了许知薇仗着正室身份,故意容不下她、给她难堪。
孙承禄对许知薇一直不喜,听着听着,脸色也越来越沉。他本就无视家中规矩,如今眼前人软语撒娇更是令他心疼,尤其是“您的面子都不给”更是令他怒火冲天。他全然不顾夫妻情分,当即起身便向正院走去。
许知薇正巧与阿招在房中一同绣手帕,见孙承禄怒气冲冲进来,不由微微一愣。
“你今日,故意为难晚香了?” 孙承禄开口便是质问,语气很冲。
许知薇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眉尖微蹙:“我不曾为难谁。是她带人闯进西厢房,要强搜阿招的屋子,坏规矩,辱名声。”
“规矩?” 孙承禄冷哼一声,语气刻薄至极:“许知薇,你整日端着一副正室架子,还真当自己高人一等了?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妻子,也配管我房里的人?在我家里,你倒是事事拿规矩压人。晚香不过是个弱女子,丢了东西心急,找找又怎么了?你偏要护着那个买来的丫头,让她受气,有意思吗?”
这话像冰碴子,直直扎过来。他半点没把她这个正室放在眼里,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肯给。
阿招站在一旁,手里捏着绣了一半的帕子,听得心头一紧。她虽胆小,却见不得许知薇受辱,指尖攥得发白,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少爷,少奶奶她没有……”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孙承禄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地瞪着阿招,语气更是凶狠,“一个买来的贱妾,也敢插嘴主子的事?再敢多嘴,把你发卖到庄子里去!”
阿招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帕子掉在地上,她紧咬着唇,泪水慢慢溢出眼眶,却依旧直直望着凶神恶煞的孙承禄,不肯躲闪。
“我护的不是阿招,是这府里的规矩,是清白二字。” 许知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跟在后面的晚香,见孙承禄这般维护自己,胆子顿时大了,她不再只是哭,反而走上前,对着许知薇轻轻一福,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少奶奶,您看少爷都这么说了,您又何必处处为难我呢?左右少爷心里疼的是我,您再端着架子,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度些,免得让人看笑话。”
她这话明着恭敬,实则句句挑衅。
许知薇看着她这副仗势欺人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她声音淡淡,却带着主母的威严。
晚香却不怕,反而往孙承禄身边靠了靠,有恃无恐,她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少奶奶是厉害,把持着家事,端着正室架子。只是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在这宅子里守了三年活寡?”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瞬间一静。
阿招听到这话,眉头瞬间皱起,往许知薇身边靠了靠。许知薇脸色刷白,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狠狠咬住嘴唇。她眼底的寒意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屈辱与刺痛,这是她的体面,却被一个侍妾当众揭开。
“你给我住口!”
一声怒斥从众人身后传来。孙秉山来了。
他原本正在书房看账,听得后院的呵斥声、嘲讽声,又气又急,扶着桌沿猛地起身,一阵剧烈咳嗽涌上,胸口闷痛难忍。他强撑着身子过来,正好听到晚香羞辱许知薇的那句话。
“吵什么!成何体统!”
孙承禄顿时收敛气焰,却还是不服气地抿着嘴。晚香也低下头,眼底却依旧藏着得意。阿招连忙退到许知薇身后,却还是紧紧攥着许知薇的衣袖。
孙秉山指着儿子,气得手指发颤,又是一阵咳嗽,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逆子……家…… 家事不宁,内外不分…… 自打你把这搅事精带进家门,就没有过一天的安生。”
一句话说完,他身子微微一晃,手扶着额头,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与不适。
一旁福安连忙上前搀扶。
许知薇见状,连忙上前:“公爹,您身子要紧……”
孙秉山摆了摆手,缓了许久,才沉沉开口,声音虚弱:“都散了。日后再有这般胡闹之事,休怪我不客气。”
众人不再多言,依次退去。
夜色渐深,府里重归安静。
许知薇与阿招回了内屋,也让颂清下去休息,屋内只剩她们两人,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阿招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眼眶还是红的,眼中满是心疼。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心疼许知薇被当众羞辱,心疼她明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还要强撑着体面。可她嘴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 “姐姐”。
她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想替许知薇出口气,却又不知该怎么做,只能红着眼眶,一动不动地看着许知薇,眼底的着急与心疼,直白又真切。
许知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寒凉忽然散了几分。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阿招的手,指尖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她的冰凉,眼底也褪去了方才的冷漠与刺痛,只剩温柔的暖意。
“我没事。” 许知薇的声音很轻很柔,轻轻拍了拍阿招的手背,“别害怕,也别心疼我,方才你在我身边,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招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摇了摇头,小声道:“姐姐,她不该那样说你,少爷也不该……”
“世间难听的话多了去了,不必往心里去。” 许知薇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有你在,我就不孤单了。往后,我们都好好的,不惹事,也不怕事,嗯?”
阿招用力点头,伸手轻轻抱住许知薇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头,哽咽着应道:“好,姐姐,我陪着你,我们什么都不怕。”
许知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底虽还有未散的疲惫,却多了几分暖意。这深宅大院里,纵有再多寒凉,总有这样一个小小的身影,陪着她,护着她,也让她有了继续撑下去的底气。
只是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一闹,不仅没了结旧怨,反倒让府中气氛更沉了几分。而老爷方才那一阵急怒之下的不适,也像一根细细的针,悄无声息,扎在了这孙家看似平静的日子里。